而遠人,不可以知道,不知猶遠,而況于知乎!故夫先生平日之論,非學者之所知,非某之所知。
雖然,先生之道亦既昭昭矣,何俟乎知!仰觀乎上,先生确然示人易矣;俯察乎下,先生隤然示人簡矣;垂象著明者,先生之著明;寒暑變化者,先生之變化;書者,先生之政事;詩者,先生之詠歌;禮者,先生之節文;春秋者,先生之是非;易者,先生之變化。
學者之所日誦,百姓之所日用,何俟乎複知?何俟乎複思?勿思、勿知,不可度思,矧可射思?今先生釋然而化矣,又豈學者之所知?某聞先生之訃,恸哭既絕而複續,續而又絕,絕而又複續,不敢傷生,微聲竟哭,亟欲奔赴,病質岌岌,度不可支,循循曆事,荒政方殷。
今也略定,氣血微強,矧聞襄大事之有期,求檄以來,庸暢中腸之悲,一奠祖行,薦以辭。
先生之道不可思,此哀亦不可思。
一篇虛誇之語,象山之心恐亦非安也。
而雲聖人之心無知,尤大害道。
先生之道至矣、大矣,某安得而知之?惟某主富陽簿時,攝事臨安府中,始承教于先生。
及返富陽,又獲從容侍誨。
偶一夕,某發本心之問,先生舉足是日扇訟是非以答,某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
某雖凡下,不足以識先生,而于是亦知先生之心非口說所能贊述,所略可得而言者。
日月之明,先生之明也;四時之變化,先生之變化也;天地之廣大,先生之廣大也;鬼神之不可測,先生之不可測也。
欲盡言之,雖窮萬古,不可得而盡也。
雖然,先生之心與萬古之人心,一貫無二緻,學者不可自棄。
此等語亦是虛誇,自非大人上聖安得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雖本體則然,然全體未複,安能及此?
舜曰「道心」,明心即道,動乎意則為人心。
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孟子亦曰:「仁,人心也。
」心可言而不可思,孔子知(聞)[門][據慈湖遺書改]弟子必多,以孔子為有知,明告之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知即思。
又曰:「天下何思何慮。
」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即思非思。
孔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即懼非懼,即謀非謀。
如鑒之照,大小美惡往來(差)[參][據慈湖遺書改]錯,且有而實無。
日月之光,萬物畢照,入松穿竹,曆曆皎皎,而日月無思。
都是種種之說,已辯在前。
慈湖主張不動意,不用思,及不懼,至于周公仰思,孔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說不去了,又雲「即思非思,即懼非懼,即謀非謀」,是遁詞也。
惟有中思、出謀戒懼最的當。
人心自正,人心自善。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長無不知敬其兄,不學而能,不慮而知。
人皆有恻隐之心,皆有羞惡之心,皆有恭敬之心,皆有是非之心。
孔子語子思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人人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
人心非血氣,非形體,精神廣大無際畔,範圍天地,發育萬物,何獨聖人有之,人皆有之。
時有古今,道無古今;形有古今,心無古今。
百姓日用此心之妙而不自知,以其意動而有過,故不自知。
孔子曰:「改而止。
」謂學者改過即止,無起意,無适無莫,蒙以養之。
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文王不識不知。
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意态有四?必、固、我皆意也。
如蒙如愚,以養其正,作聖之功。
辨已見前。
「如蒙如愚,以養其正」,須知正者何物。
中庸以聰明睿知達天德,若愚蒙的正是寂滅也,安達天德?
吾之日用何如哉?如東山之曉色,蒼茫無際,不可攬取,其間雲氣隐見,陽輝粲發,霞舒金錦,愈變而愈奇,雲拖王龍,出沒夭矯于萬峰君翠之間,可觀可駭,而須臾忽化,千态萬狀,莫繪莫畫。
又如江上之秋光,清光爽明,若甚近也,而不可執,若遠也而不可追而及,清露濡之,霜月炯之,而無所損,無所益。
又如松間之溪聲,泠泠其鳴,其音甚清,的然可以聽而聞,而不得夫音之形。
此正是彷佛渺茫冥昧氣象,皆是想象中來,乃幻心也,而以為得,不亦誤乎!
此道元來即是心,人人拋卻去求深,不知求卻翻成外,若是吾心底用尋。
雖不用尋,亦自常放,此覓心了不得之說。
誰省吾心即是仁,荷(池)[他][據慈湖遺書改]先哲為人深,分明說了猶疑在,更問如何是本心?
豈以知覺運動之心即為仁乎?孟子「仁,人心也」,須善看。
若問如何是此心?能思能索又能尋。
汝心底用他人說,隻是尋常用底心。
尋常用的須分邪正。
此心用處沒蹤由,拟待思量是讨愁,但隻事親兼事長,隻如此去莫回頭。
事親事長之心不得其中正即非道,思量讨愁,即五祖「纔商量著便不中用」。
可笑禅流錯用心,或思或罷兩追尋,窮年費校精神後,陷入泥塗轉轉深。
禅者正不用思量,正不費精神,慈湖恐是操戈入室。
心裡虛明著太空,乾坤日月總包籠,從來個片閑田地,難定西南與北東。
虛明之中即有實理,何謂太空乎?
莫将愛敬複雕镌,一片真純幸自全,待得将心去鈎索,旋栽荊棘向芝田。
愛敬即是天理自然,何能雕镌?何假雕镌?
勿認胸中一團氣,一團氣裡空無地,既空何地更何義,此無廣狹無一二。
胸中本體何曾有氣?有氣非本體矣。
回心三月不違仁,已後元曾小失真,一片雪花輕著水,冥冥不複省漓醇。
顔子三月後隻念頭稍有不善,便覺便了無形,亦何謂小失?非如雪花著水,有形迹也。
有心切勿去鈎玄,鈎得玄來在外邊,何似罷休依本分,孝慈忠信乃天然。
此天然處不亦妙,費盡思量卻不到,有時父召急趨前,不覺不知造淵奧。
此時合勒承認狀,從古癡頑何不曉。
父召急趨時,若心不存,不中不正,亦百姓日用不知,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何雲便是道?且有時如此,未必人人時時如此,所以要學成之。
曩疑先聖啬于言,何不明明細細傳?今醒從前都錯認,更加詳後即紛然。
恐有人更鑄錯也。
詩癡正自不煩功,隻為英才辄堕中,今日已成風俗後,後生個個入樊籠。
吾所大憂者不在此耳。
慈溪慈湖孝名美,即天之經地之義,子思不知萬物我發育,推與聖人自固蔽,己自固蔽禍猶小,固蔽後學禍甚大。
孔子沒近二千年,未有一人指其愆,汨汨昏昏到今日,所幸慈湖卻不然,灼見子思、孟子病同源。
敢為異說亂教,禍後學乃自道也。
大哉孔聖之言,哀樂相生不可見,傾耳聽之不可聞,不見乃真見,不聞乃真聞。
子夏雖曰「敢不承」,實莫之承終于昏,誤認有子為師道。
曾子覺雖小,而悟孔聖之皜皜,濯之暴之覺之虧,即濯即無不知。
子思、孟子亦近之,惜乎小覺而大非,其言多害道。
二子名聲滿天下,指其非者何其少?滋惑後學何時了?安得朝家專主孔聖言,盡削異說明大道。
比一二年覺者寖寖多,幾二百人,其天乎!
不識子思、孟子,亦不識孔子矣。
其言詞氣,狂妄自恣,所存可知。
一、二十年所謂覺者,都被慈湖惑了。
[湛子知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