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折衷
門人蕲水程轍校正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
以易為書,不以易為己,不可也。
以易為天地之變,不以易為己之變化,不可也。
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
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
包犧氏欲形容是己,不可得畫而為一,于戲!是亦可以形容吾體之似矣!又謂是雖足以形容吾體,而吾體之中又有變化之殊焉,又無以形容之,畫而為□。
一者,吾之一也。
□者,吾□也。
可畫而不可言也,可以默識而不可加知也。
一者,吾之全也。
□者,吾之分也。
全即分也,分即全也。
他人食飯,己得無饑乎?張皇!張皇!可默識即知也,知識豈有二?聖人作易,畫出道體,使人體之,其在書、在天地一也。
形則有大小,道無大小,德則有優劣,道無優劣。
分德與道不同,便已不識道德。
既不曰義,又不曰用,止曰時而已矣!何以曰「大矣哉」?此正以明天地無一物一事一時之非易,學者溺于思慮,不求其義。
聖人于頤、大過、解、革,盡捐義用正,言其時而歎之曰「大矣哉」,使學者無所求索,不容鈎深,實時而悟大哉之妙,則事理一貫,精粗一體。
孔子何思何慮?文王不識不知。
信矣!
何思何慮,全在同歸一緻上。
不識不知,全在順帝之則上。
帝之則實時即天理也。
汲古問:「易乾卦雲:『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
』先儒謂學聚、問辨,進德也。
寬居、仁行,修業也。
此言如何?」先生曰:「學貴于博,不博則偏則孤。
伯夷惟不博學,雖至于聖而偏于清;柳下惠惟不博學,雖至于聖而僻于和。
學聚之,無所不學也。
大畜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
』語曰:『君子博學于文。
』學必有疑,疑必問,欲辨明其實也。
辨而果得其實,則何患不寬?何患不仁?」
此段庶幾近之,然既知學、問、思、辨、笃行,如何常說不可動意?常說無思?可以推此,曲暢旁通而悟其非矣!
坤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直心而往即易之道,意起則支而入于邪矣。
直心而行,雖遇萬變,未嘗轉易,是之謂方。
凡物圓則轉,方則不轉,方者特明不轉之義,非于直之外又有方也。
夫道一而已矣,言之不同,初無二緻。
是道甚大,故曰「大」;是道非學習之所能,故曰「不習無不利」。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
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
」習者勉強,本有者奚俟乎習?此雖人道,即地之道,故曰「地道光也」,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為而無所不照,不光明者必入于意,必支而他,必不直方大,必昏必不利。
此是死的方,聖人之方活潑潑地,道本不待習學,而人不習學則不足以去私而全道,習學非意乎!中正之意不可無也。
汲古問:「《易》蒙卦象曰:『君子以果行育德。
』何以謂之果?」先生曰:「果者,實之謂。
德性人之所自有,不假于求,順而行之,無有不善,有行實焉,行虧則德昏矣。
德性無體,本無所動,本不磨滅,如珠混沙而失其明,如水不濁則性不失矣。
順本正之性而達之,是謂果行,所以育德。
」
無體即無用也,謂德性無體,便不識德性,且珠水豈無體乎?
汲古問:「蒙何以養正?」先生曰:「蒙者,不識不知,以養正性。
」
正性亦必須識得、知得,何雲不識、不知?不識、不知雲者,謂邪知、邪識也。
人所需待,多動乎意,非光也。
光如日月之光,無思無為而無所不照,此之謂道。
如此則人鹹信之,故曰孚。
如此則得所需矣,亨矣。
得所需亨通,或放逸失正,故又曰貞,乃吉。
孚與光與正,本非三事,以三言發明道心。
一動乎意,則不孚、不光、不正,謂之人心,故舜曰:「人心惟危。
」
正意豈可無?大學誠意,何謂乎不動意?是死灰也。
陽窮上剝盡矣,而忽反下而複生,其來無階,其本無根,然則天地之心豈不昭然可見乎?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之心,即天地,即萬物,即萬事,即萬理,言之不盡,究之莫窮。
視聽言動、仁義禮智、變化雲為,何始何終!一思既往,再思複生,思自何而來?思歸于何所?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
以莫究、莫知、無階、無根,為天地之心,即未知天地之心,未知天地之心,即未知仁,即未知道。
衆人見天下無非異,聖人見天下無非同。
天地之間,萬物紛擾,萬事雜并,實一物也;而人以為天也、地也、萬物也,不可得而一也,不可得而一者睽也,睽,異也。
故不可得而一者,衆人之常情;而未始不一者,聖人之獨見。
非聖人獨立此見也,天地萬物之體自未始不一也。
天下同歸而殊途,一緻而百慮,惟人執其途而不知其歸,溺其慮而不知其緻,夫是以見其末而不見其本,轉移于事物而不得其會通。
聖人懼天下遂梏于此而不得返,故發其義于睽之彖。
夫天穹然而上,地隤然而下,可謂甚相絕,聖人則曰「其事同也」。
今改天地之事,陽陰施生,同于變化,同于造物,謂之同,猶無足甚疑。
至于男女斷然不可以為一人,聖人将以明未始不一之理,則亦有可指之機,曰「其志未始不通也。
」夫以男女之不可以為一人,而今也其志則通,通則一,然則謂之一可也。
又豈特男女之若可以說合者為然,舉天下萬物,如鸢之飛,至于戾天,魚之躍乃不離于淵,孰知鸢之所以飛者即魚之所以躍者也?林木之喬聳,砌草之纖短判然,則性之不同而體質之殊絕也,孰知乎木之所以為喬而聳者,即草之所以為纖而短者也?苟于此而猶有疑,則試原其始。
木之未芽,草之未甲,木果有異于草,草果有異于木乎?天者吾之高明,地者吾之博厚,男者吾之乾,女者吾之坤,萬物者吾之散殊,一物也。
一物而數名,謂之心,亦謂之道,亦謂之易,聖人諄諄言之者,欲使紛紛者約而歸乎此也。
饒他通篇說一了,終不及西銘理一而分殊也。
蓋知其渾然者,而不知其就中有粲然者也,毫厘之差也。
先生曰:「見善則遷,有過則改,當如風雷之疾,如此則獲益也。
人誰無好善改過之心?或有以為難而不能遷改者,患在于動意。
」
動意亦惟動私意,故改過遷善為難;若夫能誠意,則意意念念皆天理,即至善也。
何改過之難乎?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雲雲。
」善止者行,善行者止。
知止而不知行,實不知止;知行而不知止,實不知行。
知行止之非二,而未能一一皆當其時,猶未為光明。
人之精神盡在乎面,不在乎背;盡向乎前,不向乎後;凡此皆動乎意,逐乎物,失吾本有寂然不動之情。
故聖人教之曰「艮其背」,使其面之所向,耳目口鼻手足之所為,一如其背,則得其道矣。
雖有應用交錯,擾擾萬緒,未始不寂然矣。
視聽言動,心思曲折,如天地之變化矣。
惟此為艮,惟此為止其所。
苟艮其面,雖止猶動,知其動而剛止之,終不止也。
惟艮其面,雖止猶動,知其動而剛止之,終不止也。
惟艮其背,則面如背,前如後,動如靜,寂然無我。
不獲其身,雖行其庭,與人交際,實不見其人。
蓋吾本有寂然不動之性,自是無思無為,如水鑒,如日月光明四達,靡所不照。
目雖視而不流于色,耳雖聽而不留于聲,照用如此,雖謂之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可也。
水鑒之中萬象畢見而實無也,萬變畢見而實虛也。
止得其所者,言不失其本止也,非果有其所也。
此正邪說誣民也。
何不于背後生耳目口鼻手足乎?掩塞其前之耳目口鼻手足,而能有知乎?形色天性,有物有則,聖人之大道也。
其耳目口鼻手足之氣,無尺寸之膚不相貫通,則無尺寸之膚刺之而即遍身皆痛也,何可無乎?易言背者,狀所不見者心乎!耳聽、目視、口食、鼻嗅、手持、足行,而不役心于視、食、嗅、持、行者,即止,即背也,乃是大手段也。
大抵慈湖有見于禅之無為,而無見于聖學之為而未嘗為,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者也。
且人心是活物,如何與水鑒比?不動終是小伎倆,學者不可不知言。
聖人治天下,禁民為非而已,無他事也。
禮樂、刑政一本諸此,自子思、孟子之言,其失實也猶多,而況于下焉者乎!
妄議大賢,未到他地位,安能識他!
少讀易大傳,深愛「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竊自念學道必造此妙。
及他日讀論語,孔子哭顔淵至于恸,從者曰:「子恸矣。
」曰:「有恸乎!」則孔子自不知其為恸,殆非所謂無思無為、寂然不動者,至于不自知,則又幾于不清明。
懷疑于中,往往一、二十年。
及承教于象山陸先生,間舉扇訟之是非,忽覺簡心乃如此清明虛靈,妙用泛應,無不可者。
及後居妣氏喪,哀恸切痛,不可雲喻。
既久,略省察曩正哀恸時,乃亦寂然不動,自然不自知,方悟孔子哭顔淵至于恸矣,而不自知,正合無思無為之妙,益信吾心有如此妙用,哀苦至于如此其極,乃其變化,故易大傳又曰「變化雲為」。
不獨簡有此心,舉天下萬古之人皆有此心。
徒知援儒入墨,而不知将孔子說壞了。
孔子豈過哀越禮而不自知者?蓋以慈湖說聖人矣。
蓋聖人之哀顔子,乃性情之正、之常,門人不及者,視之以為恸耳,其實待諸子一般,豈有厚薄?觀請車為椁一事可知。
汲古問:「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随寓而有,如何分上下?」先生曰:「此非孔子之言,蓋道即器,若器非道則道有不通處。
」
不知此,是未知「形色,天性也」,未知上下隻是一個形,是未知道也。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