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斯道而不自知,百姓日用無非妙者,惟不自知故昏亂也,故曰物使之。
然則全以為非,裂物我、析動靜,害道多矣。
禮樂無二道,吾心發于恭敬品節,應酬文為者,人名之曰禮;其恭敬文為之間,有和順樂易之情,人名之曰樂。
庸衆生而執形動意,形不勝其多,意亦不勝其多,不知夫不執不動,則大道清明廣博,天地位其中,萬物育其中,萬事萬理交錯其中。
日用不知即是行之不著,習矣不察,即非君子之道,何以雲妙?雲大道清明廣博而天地萬物便位育?皆非聖人之指。
位育亦要緻中和,如何孔子中和之極而不位育?蓋夫子不得邦家,無緻之之地也。
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相生。
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
」孔子斯言見小戴記,學者厭觀。
熟誦聖誨,切的如是,而未聞有表而明之者。
此[無他,無意之可]解,無說之[可求],如空之不可升,如金玉之不可鑽。
或者強為之[說,則]曰:「其相生有義焉。
」噫噫!異哉!孔子曰:「樂之所至,哀亦至焉!」未有相生之言也,而亦曰「至」者,又何耶?至即不可見、不可聞,彼惟不知可見即不可見,可聞即不可聞,故棄粗而求精,棄一而求二。
哀樂必有物,人以為必可見;哭笑必有聲,人以為必可[聞],而孔子則曰:「不可見、不可聞。
」非棄形而言義也,形即無形,無形即形;聲即無聲,無聲即聲;正不必作意以離之也。
據實而論,不見其為二也。
意作而始離二也。
自孔門諸賢,猶率病乎意,故孔子諄諄止絕之曰「毋意」,而況于後世乎!意積見牢,故雖聞正實之言,反駭怪以為不可解。
今學者誠盡屏胸中之意說,則自明自信矣。
哀樂相生一語,便見皆非孔子之言。
哀樂生于心,随感而應,豈有哀生樂、樂生哀之理?不可見聞,謂道體也,若用則何嘗不可見。
孔子閑居,子張、子貢、言遊侍,論及于禮,子曰:「慎聽之。
女三人者,吾語女。
禮猶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茍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是亦聖人已。
兩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
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阕。
下管象武家語作舞,夏鑰序興,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
行中規,還中矩,和鸾中采齊家語作荠,客出以雍,徹以振羽。
是故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
」孔子又曰:「入門而金作,示情也。
」然則縣興而金作,铿然而鳴,即吾之情也,何以言為也?又曰:「升歌清廟,示德也。
」然則人聲由中而發,文德由中而暢,即吾之德也,何以言為也?又曰:「下而管象,示事也。
」然則堂下管鑰,武舞、文舞,次序而興,又即吾之事也,何必身親之也?渾然天地萬物皆吾之體也,純然宮商節奏皆吾之用也。
薦俎非外,百官非彼。
行非行,夫孰知其所以行而自中規?還非還,夫孰知其所以還而自中矩?和鸾,車之和鸾也,而即吾之中采齊也,客出以雍,其徹也以振羽,莊敬和樂之妙,又何其始始終終而不可緻诘也!畎畝之中無兩君相見之禮也,而即兩君相見之禮也。
無金聲之樂也,無管象夏鑰也,而管象、夏鑰之音舞,未嘗不日奏于其前,而昧者不見不聞也。
耒耜之器,耕藝之勤,良禾之欣榮,耘耔之仁,兩目散日月之明,四體運天地之神,步中和鸾之節,聲諧韶濩之音,此豈說合而強同之[哉?默而]識之當自知自信也,不可思也,不可言也,學道者(言)[率][據慈湖遺書改]以言而離,默而近。
孔子引三子歸之一默之中,庶乎默而成之矣。
引孔子閑居一段,亦從他說。
隻内中以天地萬物皆吾之體,純然宮商節奏皆吾之用,以體用二字對說,便不是。
謂天地萬物同體,可也。
而以為體用之體,則天地萬物獨無用乎?宮商節奏獨無體乎?又謂畎畝之中,雖未嘗有兩君相見之禮,金聲之樂,而管象夏鑰之音舞,未嘗不日奏乎前,此便見怪的話,即此僧雖不言,其聲如雷之說,天地間有隻是有,無隻是無,何必如此說!
大戴記公與孔子言而善,孔子曰:「君之言善,(就)[執]國之節也。
」公曰:「是非吾之言也,吾一聞于師也。
」子籲焉其色曰:「嘻!君行道矣。
」公曰:「道耶?」子曰:「道也。
」大哉聖言!發明道心,坦夷明白,至于此也。
惜乎不載之論語,使萬世人人知之庶其有覺者。
道心人所自有,無俟乎求,惟私意蔽之,始昏、始惑。
今公曰:「是非吾言也,吾一聞于師也。
」私意盡無,純誠著見,即道也。
而公不自知其為道,故孔子籲焉其色,發歎而告曰:「君行道矣。
」惟孔子知之,公乃不自知,故驚曰「道耶」,孔子安得不正言曰「道也」?此豈惟啟明魯公之道心,亦足以啟明萬世之道心。
以一言許魯公以道,孔子恐未有如此谀佞之風,慈湖蓋以附會其說爾。
簡常讀大戴所載孔子之言,謂「忠信為大道」,簡不勝喜,樂其深切著明。
簡自總角,承大夫訓迪,已知天下無他事,唯有道而已矣。
窮高究深,年三十有二,于富陽簿舍雙明閣下,侍象山陸先生坐,問答之間,忽覺簡心精明,澄然無滓,又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用,此心乃我所自有,未始有間斷,于是知舜曰「道心」,明心即道。
孟子曰:「仁,人心也。
」其旨同。
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為聖。
」簡謂人本心知皆與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同,得聖賢之言為證,以告學子,謂「吾心即道,不可更求」。
曾子謂:「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程伯淳求之太過,曰:「忠,譬則流而不息;恕,譬則萬物散殊。
」簡謂:「忠者,與人忠;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即吾庸常之心即道。
」孔子曰:「主忠信。
」謂忠信即主本。
渡河丈人亦曰:「吾之入于波流,忠信而已;其出也,亦忠信而已。
」孔子使二、三子識之。
嗚呼!至哉!即吾與人忠、不妄語之心即道。
丈人當日之言未必果曰忠信,往往曰:「吾出入波流,吾心如是而已,無說也,無術也。
始吾之入也,如是而入;其出也,亦如是而出。
」世以如是而往,實直無他之心,謂之忠信,故使二三子識之,或傳錄失真而微差欤!後讀大戴記孔子忠信大道之言,如獲至寶,蓋深喜得聖言為證,正平常實直之心即道。
孟子亦以徐行後長即堯、舜之道。
箕子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人心至靈至神,虛明無體,如日如鑒,萬物畢照,故日用平常,不假思為,靡不中節,是為大道。
微動意焉,為非為僻,始失其性。
意消則本清本明,神用變化之妙,固自若也。
無體無際,範圍天地,發育萬物之妙,固自若也。
大學:「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
」中為忠,實心為信,心中正故實也。
有此實心,故有此實事,故曰:「忠信以得之。
」今言忠信為大道,異于聖賢之指矣。
又忠恕雖同一實,然中心為忠,如心為恕,體用之謂,今不分别,反非程伯淳之言,蓋未可以語此。
其間「吾心即道」,「虛明無體」之言,尤害道。
「乾知大始」是讀作太始,又曰:「易有(太)[大]極[據慈湖遺書改],是生兩儀」,辭意亦音太。
自作系辭者已失孔子大旨,而況于後世乎?又曰:「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
」裂易與聖人為二,豈孔子一以貫之之旨?簡嘗曰:「幽明本無故,何必仰觀而俯察也?死本無說,何必原始而反終也?」皆指系辭之蔽易。
天地一也,何必言易與天地準?準,平也,言二者平齊,其辭意謂實二物而強[齊]之也。
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裂道[與]器,謂器在道之外耶?
易字指得甚廣,在人心之動靜變化亦是。
在天地之日月萬物變化亦是,在卦畫之奇偶變化亦是。
此「易與天地準」,易字指書爾,若指道,何必言準?易言仰觀俯察,亦聖人見天地之易而畫卦爾。
至于形而上下之疑,蓋未知道器同形。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知學之道者,以時習而說;不知學之道者,以時習為勞苦。
勞苦則安能時習?時習必不勞苦。
今學者欲造無時不習之妙,斷不可有毫厘勞苦之狀,當知夫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但人放逸則勞他求,他求則成放,他求則成勞。
是心有安有說,無勞無苦。
是心初無奇、初無心,則吾目視耳聽、手持足履、口語心思之心,此心非物,無形、無限量、無終始、無古今、無時不然,故曰無時不習。
時習之習非智、非力,用智智有時而竭,用力力有時而息,不竭不息,至樂之域。
不知學是學甚麼?時習習甚麼?[字]是指甚麼?說是說甚麼?便是無頭腦的學問。
今改經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而曰「以時習而說」,是以聖言附他說矣,不可不辨。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學者多疑所習何事?必有其說。
籲!使所習之有說,則必不能時習矣。
時習者,言乎時時而習,無時而不習也。
使所習有說,則必有意,意作必有時而息,至于息則非時習也。
惟其無意也,故能時時而習。
時習之習乃易不習之習。
易曰:「不習,無不利。
」今學者患乎習之不能時者,正以其以思慮而習,智力而習,故不能時也。
使果有說,果有可言之事,則孔子已明言之矣。
孔子無所言,正以明時習之習非學者作辍之習也。
正以明學者本有之心即道,而無俟乎複為也。
孟子必有事焉,要知所事者何事,孔子下一之字,正欲人求所謂之所習者何事,若不知此事而習,是道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