謂「鼎内無真種子,如将水火煮空铛」也。
時習與易不習之習不同,易直方大是成德者,故不習無不利也。
由時習可以至此,何其察之不精耶?時習者不免有意,意是好意。
至于不習無不利,則可以無意矣。
然意豈能終無,無則死人矣。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孔子之學異乎他人之學,他人之學,冥行而妄學,孔子之學,明行而實學。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寝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孔子于此深省天下何思何慮,實無可思慮者。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皆吾心中之物,無俟乎複思,無俟乎複慮。
至于發憤忘食,雖憤而非起意也。
好謀而成,雖謀而非動心也。
終日變化雲為而至靜也,終身應酬交錯而如一日也,是謂适道之學。
陡然語及何思何慮,而不知同歸一緻之實,是禅而已。
謂發憤非起意,好謀非動心,正如禅謂「終日食飯未嘗咬破一粒粟,終日穿衣未嘗挂一條絲」,豈有此理?聖人之學,雖憤雖謀,無非誠意之發,勿忘勿助之間,乃終日動意而未嘗動也。
差之毫厘,缪以千裡。
汲古問:「人既知覺,則無不通達,何孔子謂五十而知天命?」先生曰:「此聖人之學也。
自十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學力進進有次第。
志學之初,雖已知天性之本然,而習氣間起,未純乎天,日用應酬,人為未盡釋,至五十始知皆天命,無俟乎人為,六十而耳順,無所不順,有順無逆,純乎天矣。
觀此則講學徒以知覺即學,而不言進修、擴充之功者,非聖學矣。
先生曰:「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溫故則善有進無退,知新則善愈益而愈通。
道不在他,善而已矣。
」
慈湖之學終未免支離,溫故知新是一事,溫故中自有知新之益。
日新之謂盛德,如何分溫故與知新作二事,聖人之學隻是一段工夫。
子謂子路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大哉聖言!夫不知而曰是知,何也?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又謂:「忠信為大道。
」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不知為不知,誠實無他,無思無為,非道而何?聖言善于明道如此。
此段所解皆非聖人本指,慈湖借以附己意爾,觀者自知。
孔子又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人皆有是心,即(正)[平][據慈湖遺書改]常實直之心,空洞無形體、無際畔,變化雲為,不可度思,矧可斁思?誠實之妙如此,複何求?即此即知。
大舜之聖亦隻是察于人倫,明于庶物,由仁義行爾。
何必誇大許多神妙,無形無際。
且山野愚夫亦有平常實在之心,果為知道乎?餘辯見前。
此不淫不傷之妙,至矣哉!至坦明、至簡易,從心所知,自樂自不淫,自哀自不傷,自怒自不遷,自懼自不懾。
人之本心自如此,不昏不放則常如此,微昏微放則不如此,意起則昏,意起則放。
從心所知,自樂自不淫,自哀自不傷,雖顔子亦不敢如此說。
須不遷怒、不貳過工夫熟後乃能如此。
辯意起之說見前。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仁者欲惡與衆人同,于不以其道得之則不處、不去,則與衆人異。
志于仁,用力于仁,則不必不處,不去,自古知道者大不易得,比一、二十年,覺者寖多。
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
」勉學者用力于仁也。
蓋知者雖覺而舊習久固,未精未一,唯純明無間辍,始能盡仁。
智者所覺,造次颠沛已無非妙用矣,然蒙養未精一與精一者不同,此曰必于是者,明精一也。
聖言一字不苟,學者感聖訓明切,罔極之恩,何以報也!
慈湖談何容易!孔門三千之徒親炙聖人之道德,用行舍藏,可以與者惟有顔子。
慈湖之德未及孔子,一、二十年之徒,未如顔子,安可雲覺者寖多?恐這些門徒被惑入于佛之精一矣乎?舜雲「惟精惟一」,兩惟字可見不是混說的精一,必精以知之至,而又一以行之至,知行并進,上達天德,孔子所謂「不違仁,造次颠沛必于是」,如此做工夫熟後,及能得不處、不去之時幾也。
慈湖談何容易!
學者觀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往往切意飲食之外自有所謂仁之道,以此求仁,卻行而求前也。
不知夫舉匙筴,仁也;咀嚼厭饫,仁也;别味知美惡,仁也;但于其中微起意焉,則心始動始遷,始不仁矣。
仁,人心也。
心清明澄然如鑒,萬象畢照而不動焉。
慈湖如此穿鑿。
至于起意之說,乃終日食飯未曾咬破一粒粟之說。
孔子教學者惟言仁,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
」仁則常覺常明,如日月、如水鑒、如天地。
中庸曰:「力行近乎仁。
」仁非徒知不行之謂,果實核中之所藏曰仁,此仁無思無為而能發生,仁道亦然,聖人正名百物而寓教焉,其旨微矣。
以常覺常明言仁,何啻千裡!又言仁如果核之無思無為能發生,果核無知之物,人心有知之物,安可比而同之?以心如果核,是以心比槁木死灰矣。
殊不知人心以生理為仁,果核以生意為仁。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精神虛明無體,未嘗生、未嘗死,人患不自覺爾。
一日洞覺則知死生之非二矣,則為不虛矣。
慈湖隻是終身以這些來擺弄。
精神虛明無體皆禅也。
至于未嘗生死,何以從古聖人有生死之說?隻言有生死而無存亡便是矣。
子曰:「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此心在道則不在物,在物則不在道。
恥惡衣惡食,是堕在事物中,為事物移換,未能格物而欲緻知,是無理也。
格物不可以窮理言,文曰格爾,雖有至義,何為乎轉而為窮?文曰物爾,初無理字義,何為乎轉而為理?據經直說,格有去義,格去其物爾。
程氏倡窮理之說,其意蓋謂物不必去,去物則反成僞。
既以去物為不可,故不得不委曲遷就而為窮理之說。
不知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古人謂欲緻知者在乎格物,深病學者之溺于物而此心不明,故不得已為是說,豈曰盡取事物屏而去之耶?豈曰去物而就無物耶?有去有取,猶未離乎物也。
格物之論,論吾心中事爾,吾心本無物,忽有物焉,格去之可也。
物格則吾心自瑩,塵去則鑒自明,滓去則水自清矣。
天高地下,物生其中,十百千萬,皆吾心爾,本無物也。
不言理而言物,便是實理,舜明于庶物,察于人倫,自是實理。
舍物言理,便是虛理,與人倫不關涉,此釋氏所以棄人倫,得罪于聖人也。
慈湖謂有物則格而去之,則亦又起一意,此釋氏所以必要去絕根塵,是又起一根塵硬把著,為徒勞、非易簡自然之學也。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無适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無适無莫,非學而至者也,君子之心本如此也。
豈獨君子之心如此,舉天下人心皆本如此也。
本如此而或者蔽之,故有偏倚、有适莫。
若曰我欲如此,我不欲如此,吾方寸中窒矣、礙矣,安能惟義之從?君子之心如太虛,安得有适與莫也?人心皆然,識我之心則識君子之心。
釋氏無适莫與聖人之無适莫不同。
釋氏之無适莫,無主也;聖人之無适莫,有主也。
何謂主?天理渾然,廓然大公也,故能因物順應,義之與比。
釋氏去理障,隻是空空地,故不能順應,隻是一切不動便了。
差之毫厘,缪以千裡,何啻千裡!聖人是生的無适莫,釋氏是死的無适莫。
汲古又問:「曾子指忠恕為夫子一貫之道,則忠恕即道矣。
至中庸卻謂『忠恕違道不遠』,如何?」先生曰:「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語甚善。
子思言『忠恕違道不遠』,此言未安。
忠恕即道,豈可外之?忠恕為違道,則何由一貫?一貫是片無間斷。
」
中心為忠,如心為恕,忠恕有淺深。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者,深者也;「忠恕違道不遠」者,淺者也。
若忠恕熟後即是道,去道不遠,故曰「違道不遠」,違者去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聖人如此明告,不知學者何為乎不省?視聽言動者道也,俯仰屈伸者道也,寐如此、寤如此,動如此、止如此。
徒以學者起意欲明道,反緻昏塞;若不起意,妙不可言。
若不起意,則變化雲為,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故孔子每每戒學者毋意。
千言萬語隻是這個宗指,以視聽言動為道,俯仰屈伸為道,即錯認聖人也。
以由戶為道,是以器為道矣,運水搬柴無非佛性矣。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聖言如此明告,不知學者何為乎不醒?日用雲為,無非變化,無非斯道。
視者斯道,所視之形色亦斯道;聽者斯道,所聽之音聲亦斯道;思者斯道,所思之人情事理亦斯道。
自清濁未分,以至于既分,陰陽交而四時行、百物生,皆斯道,動靜有無皆斯道。
不勞思索,念念皆妙,曰天、曰人、曰物、曰事,名謂不同爾,何者不妙?學者惟毋動乎意。
蔽猶前章。
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而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
」何也?蓋孔子之言,非謂中人下不可以為堯、舜,但其氣質昏甚,難以語上。
不可雲者,難之辭也。
又曰:「唯上智與下愚不移。
」亦非謂其斷不可移也,特甚言下愚之不可告語,不肯為善,亦猶上智之不肯為不善,故曰不移。
此節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