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故門弟子總而記之曰:「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然則學者難乎脫是四者,自古則然,而況後世乎!然則無訝乎大學之書盛行于今,未聞有指其(庇)[疵][注:據慈湖遺書改]者,不可不論也。
不知尊信大學之書,是未嘗知學也。
程氏兄弟學得其宗,故同有得于大學之書。
慈湖疑之,惑矣、陋矣。
昔吾五十時讀庸、學于西樵山,忽一日疑孔門之學隻是一貫,今大學何以有三綱領、八條目?疑孔子之學一傳至曾子即失矣。
複取大學古本白文熟讀之,乃知明德親民說此學體用之全,心事合一之理。
又雲在止于至善,又知前二者總會都于止至善上用功,止于至善隻一體認天理便了,千了百了,明德、親民皆了,原是一貫之指。
下文自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直推其功至格物,又自物格順馴其效至天下平,推上推下,推來推去,都隻在格物上用功。
格物即止至善之别名,原隻是一貫之指,推便如此推,□教人逐節做功,功都在格物上也,(止)[上]文知止一節,即知行并進,即其功夫也。
慈湖未得此個大頭腦,隻見如此節目而厭之,遂以為支,殊不知言語有節目,隻是一段,殊非七段、八段、兩段、三段,隻是一本,殊無二本、三本也。
慈湖乃疑正心、誠意之非,而不知心意人人所不能無也。
又疑恐懼、好樂、憂患、忿懥之語,而不知心不可以有所也,其為此言,自與絕意之說矛盾矣。
又疑止于仁之五語,而不知敬止則一,而所發有五也。
何得為知言,何曾望見二程腳闆耶?可見其用心尚未精,尚茅茅草草也。
先生曰:「某少年不知禮記多非聖人語,甚喜大學心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一章,後因覺,卻于此章知非知道者所作。
夫忿懥則斷不可有,至于恐懼,若以威武恐懼則不可,或君父震怒而恐懼,何不可?好樂如好色、好貨則不可,若好善、好學何不可?憂患如為貧而憂、患失而憂則不可,若憂其不如舜,或憂慮國家,則何不可?蓋不知道者率求道于樂寂滅,不知日用交錯無非妙用,覺則于日用應酬交錯間,自無毫發非禮處,故大學無子曰者,非聖人之言,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孟子道性善,心未始不正,何用正其心?又何用誠其意?又何須格物?
所謂恐懼、好樂、憂患、正謂不好的,如無意亦是不好的,餘辯見前。
不知格物,是不知學之頭腦也。
大學曰:「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
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
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籲!作大學者,其學亦陋矣。
小人情狀如此,何足發明慎獨之學哉!苟不如此,則遂可以為慎獨乎!疏略亦甚矣!學道者固如此乎?簡少時不知大學非聖人語,甚喜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一章,後因有覺,卻于此章知其非知道者作。
「小人情狀如此,何足發明慎獨之學!」觀此章大茅草了。
此章正直指小人之誠有不可終滅者,猶孟子指出乍見孺子入井之怵惕恻隐之心,欲人于這善端之微處涵養,故曰「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小人閑居,似是都無善端了,見君子之時,猶皆知掩不善而著善,其自視恐恐;如畏人見其肺肝,此無所益而為者,此何以故耶?乃其所得于天,這些秉彜終不可泯滅,乃誠之在中而形外,發于見君子之時也。
此一點善端,獨知之理也,能培養之則日長月盛,閑居與見君子皆如此,即是擴充四端功夫,可以保四海矣。
此章正是妙處,慈湖疑之,誤矣。
子曰:「人之過也,各于其黨。
」學者往往以中為實體而緻意焉,則有所倚,即偏非中也。
堯、舜允執厥中,亦不過不偏不倚爾,意微動則偏倚,即謂不中。
中無實體,則所謂卓爾躍如,見其參前倚衡者,何耶?皆屬虛無了。
子思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孔子未嘗如此分裂,子思何為如此分裂,此乃學自起如此意見,吾本心未嘗有此意見。
方喜怒哀樂之未發也,豈曰「此吾之中也?」謂此為中,則已發之于意矣,非未發也。
及喜怒哀樂之發也,豈曰:「吾今發而中節也?」發則即發,中則即中,皆不容私,大本達道亦皆學者徐立此名,吾心本無此名。
雖分而言之,而未嘗不一也,為學者立教也,故曰謂之中,謂之和,欲其養中以發乎和,何嘗不一?以分為起意,則皆寂滅矣。
汲古問:「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
』又曰:『中庸不可能。
』何謂鮮能與不可能?」先生曰:「中庸能字,此子思聞孔子之言,不審孔子未嘗雲能,在論語止曰『民鮮久矣』,無能字。
如子曰『中庸不可能也』,此能是用意矣,道無所能,有能即非道。
」
孔子曰:「君子之道四,我無能焉。
」豈不言能乎?道無所能,何以又言不學而能?以能用意為非道,真禅學也。
孔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至哉聖言!破萬世學者心術之蔽,可謂切中。
人心即道,學者自以為遠。
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
」惟其不知,故人以道為遠,則求道于心外,不免于有所為。
道在我而求諸彼,道不俟于為而求諸為,夫是以愈求愈遠,愈為愈遠,萬世之學者,其蔽一也。
舜曰「道心」,明心即道。
易曰「日用」,奚俟複求?棄心而之外,棄道而入意,意慮紛然,有作有為,而益昏益妄矣。
至于昏妄,是謂百姓日用而不知,是終日懷玉而告人以貧,終日飲食而自謂饑渴也。
至近而自以為遠,自有而自不認其有。
夫其所以不自知者,昏也;所以昏者,動乎意也。
如水焉,撓之斯濁矣,不動乎意,則本清、本明之性自不昏矣,變化雲為,如四時之錯行而自不亂矣。
心無質體,無限量,而天地範圍其中,萬物發育其中矣。
此無俟乎辨析而知之如此也,自覺自信,匪思匪為。
孔子深惜夫中庸平易之道,人皆有之,因其為之,是以遠之,複戒之曰「人不可以為道」,深知大患在乎為道,而已執柯伐柯,近矣;睨而視之猶以為遠者,終于二物也。
為道如伐柯,終不近道,然而舊習難于遽消,有過不可不改,則亦不為而已乎?故孔子于是又曰:「改而止。
」有過則改,如有病則加之藥,病去則藥可止,人欲已盡,則用力可止。
轉了為道而遠,以附會其無為之說,老氏之宗指。
孟子言舜、傅說、膠鬲困于心,衡于慮,而後作。
此止說孟子之學,而非所謂言舜之精一之學,非傳說厥德修罔覺之旨也。
聖賢之學同條共貫,都在天理上用功。
其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困知勉行,一也。
精一與德,不過此心此性爾,豈有二哉!慈湖專取罔覺二字以附己意,禅者多開口便言精一,而不知舜言惟精一,是知行功夫。
孟子又曰:「其為氣也,配義與道。
」道即義,不可言「與」,氣即道,亦不可言「配」。
孟子謂遊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豈有自覺其言之未能無疵乎?
言氣即道,便不是。
氣得其中正,發于事物,即道、即義,非二物也。
配者合一之名,非以二物相配也,在心為道,在事為義,非二物也。
言非疵也。
孟子曰:「養心莫善于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
」且心非有體之物也,有體則有所,有所則可以言存。
心本無體,無體則何所存焉,非其真者也。
人心即道,喜怒哀樂,神用出入,初無體之可執,至虛至明,如水如鑒,寂然而變化,萬象盡在其中,無毫發差也。
彼昏迷妄肆,颠倒萬狀,而其寂然無體之道心自若也,道心自若而自昏自妄也,一日自覺而後自信吾日用未始不神靈也,未始動搖也。
不覺其未始動搖者,而惟執其或存或不存者,是棄真而取僞也,此不可不明辯。
成性存存之說何謂乎!
孟子謂:「志至焉,氣次焉,持其志無暴其氣。
」配義與道與存心養性之說同,孔子未嘗有此論,唯曰:「忠信笃敬,參前倚衡。
」未嘗分裂本末,未嘗循殊名而失一貫之實也。
渾然粲然本同一體,何嘗有異?慈湖蓋未知道。
孔子言:「志氣塞乎天地。
」志氣亦天下之常言,未嘗專指言氣也,而孟子則專言乎氣矣。
孔子言塞乎天地,不言曩小而今大。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之間。
」則言曩小而今大。
曩小而今大者意也,氣之實,未嘗曩小而今大也。
孔子曰:「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
」或曰天地,或曰神氣,或曰氣志,或曰人物,一物也,一物而殊稱也。
孟子即氣言道,發千古未發之蘊。
以曩小今大為意,則自可欲之善以至美大聖神者皆意矣,擴充四端以保四海皆意矣。
非謂曩小而今大也,本大也,而人自小之,今養之複其本體爾。
餘見前辯。
老子曰:「緻虛極,守靜笃,萬物并作,吾以觀其複。
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
」老子之于道,殆入焉而未大通者也。
動即靜,靜即動,動靜未始不一貫,何以緻守為?何以複歸為?
孔門得其門入者寡矣。
老子正與聖人門路背馳,何謂殆入焉者乎?何其擇之不精也。
老子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緻語,複混而為一。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複歸于無物。
」曰混曰複歸,疵病大露。
混而為一,不知其本一也複歸于無物,不知虛實之本一也。
已與聖人大本不同,何謂疵病大露乎!
列子曰:「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
」列子雖能禦風行,乃清虛之功,其于道則未也。
物物皆全,心心皆全,列子知異而不知同,不知一以貫之之妙。
同異一體,不知同亦不知異,又豈知一貫!
學者當先讀孔子之書,俟心通德純,而後可以觀子史。
學者道心未明而讀非聖之書,溺心于似是而非之言,終其身汨汨,良可念矣。
孔子之言奚可不精而思之,熟而複之?今孔子之言出于學者之所記錄,[猶][注:據慈湖遺書補]或失真,況于非聖人之書,其害道者多欤!
孔叢子「心之精神是謂聖」,此非孔子之言也。
若然,則是知覺運動、蠢動含靈皆精神也,運水搬柴皆佛性也。
慈湖何以讀非聖之書而不精擇之甚乎?知言是頭一著事,豈宜草草?豈謂俟心信道明然後讀書乎?
非聖人之言,知道者寡,知道者而不盡其言,猶足以害道。
然則以害道之言滿天下,不害道之言甚無幾,學者不宜泛觀,必遭誤惑。
請慈湖以此自反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