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發露出來,與聖賢所謂渾然與天地萬物為一體自别,所謂「句句合,然而不同」者也。
吾師[注:慈湖遺書作鄉]日有數語曰:「吾兩目散日月之光,四體動天地之和,步步欲風生雲起,句句若龍吟鳳鳴,其間周還中規,折還中矩,珠玑咳唾,蘭蕙清芬。
」此豈人力所能為哉?天機妙運,道體變通,我猶不得而自知,人又安得而诘我?
此妄想耳,非動意之甚乎!
孔子曰:「心之精神是謂聖。
」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此聖,百姓日用而不知耳,而況于同邑君子翁彥陽有夷齊之行,非聖乎?
種種隻是此言,說聖何其容易,許人何其容易也!即此便是不中正之精神也。
孔子自衛反魯,息駕于河梁而觀焉,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裡,魚鼈不能道,□□不能居。
有一丈夫方将厲之,孔子使人并流止之曰:「此懸水三十仞,圜流九十裡,魚鼈□□不能居也。
意者難濟也。
」丈夫不措意,遂度而出。
孔子問之曰:「巧乎?有道術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對曰:「始吾入也忠信,及吾之出也亦忠信。
忠信措吾軀于波流,而吾不敢以用私,所以能入而複出也。
」子曰:「二、三子識之,水猶可以忠信之身親之,而況于人乎!」某讀此,不勝起敬而歎曰:「有如此切至之言,先聖許可而諸儒未有表而明之者,甚矣,大道之不明也。
」
此即慈湖所謂非聖之書也,何其信之深乎!此及道家所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焚之說,荒誕之語也。
慈湖何不請入水試之?不明理如此,而謂精神即聖可乎?異端害道,欺心欺人者也。
夢協謂:「心之精神是謂聖,此聖人之言,何敢不信?但學者所造有淺深。
」某謂道無淺深,先聖曰「改而止」,謂改過即止,無容他求。
精神虛明,安有過失?意動過生,要道在不動乎意爾。
從來見慈湖每每連篇累牍,皆以心之精神為聖,觀此乃知所謂精神者虛明也,蓋聖則虛明而止。
謂虛明為聖,則釋、道家皆聖矣,不亦誤乎!
于乎!道非心思言論之所及,雖聖人不能強人之必明。
孔子大聖,其所啟明,惟顔子三月不違,餘則月至、日至,當是闵子骞、冉伯牛、仲弓、曾子諸賢,餘不能強也。
他日子夏、子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曾子曰:「不可。
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矣。
」厥後孟子得不學而能之良能,寥寥千載,無所考見。
我宋邵康節、程明道,至矣而偏,象山陸夫子生而清明。
未必悟所謂皜皜者何物,徒取以附清明之說耳。
以邵、程并稱,未達也。
又以為至矣而偏,夫至則不偏,又未達也,獨以為象山清明,又未達也。
孟子良能良知又必待擴充達之天下,乃為仁義,今乃便說是見的聖人,又未達也。
某于淳安錢子,名時,字子是,至契。
子是先以覺,惟向有微礙,某鏟其礙,遂清明無間,無内外、無始終、無作止,日用光照,精神澄靜,某深所敬愛。
覺則無礙,礙則非一,鏟礙便能無間、無内外、終始、作止。
日用光照,精神澄靜,此得非言下覺乎?雖顔子亦不能,亦必待循循善誘,博文約禮,竭才後乃見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慈湖談何容易!
簡咨定遠契好,長書細楷,遠以見示,備著深(清)[情][注:據慈湖遺書改]跋語及大學,簡所未安。
大學非孔子之言,定遠曰「體察」、曰「隐諸内心」,是未信此心之即道,故更體察,更隐也。
體察與隐皆起意。
孔子戒學者毋意,曰内、曰外皆起意,此與大學同病,曰止、曰定、曰靜、曰安,皆意也。
孟子曰「勿正心」,而大學曰「正其心」,又曰「先誠其意」、「先緻其知」,又曰「在格物」,皆意也。
益可驗者,篇端無「子曰」。
定遠更需餘言,然己易、閑居解亦詳矣。
敢于非古聖賢之書,非出于動意而然乎?
耀再以書叩老先生,其略雲:「平常正直之心,雖人所固有,然汨沒斲喪,所存者幾希!平時憧憧往來于利欲之塗,而牛羊斧斤,若是其濯濯。
幸而聞大人先生之言,是為之涵養,為之克治,待其膠擾之暫息,清明之複還。
于是良心之苗裔,善端之萌蘗,時時發見焉。
必也體而察之,隐而度之,時循執守,久焉而後安止精熟,不失我心之本然。
今懼其起意也,不敢體察,不敢隐度,坐聽是心之所發,則天理與人欲并行,真誠與僞念交作,果何洞識其然否?恐放其心而欲求者不可以如是。
竊嘗深念,欲遵先生之教,全其平常正直之心,不體察、不隐度、不起意于中,又不可汨然無所事,若枯(稿)[槁][注:據慈湖遺書改]者之為也。
此其門徒所質疑者良是。
不動意則博學、審問、慎思、明辯、笃行者皆不可用矣,隻終日冥冥茫茫、便是學矣,可乎?
辯慈湖解孔子閑居
孔子閑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雲:『恺悌君子,民之父母。
』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于禮樂之原,以緻五至而行三無,以橫于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為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至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
」此下慈湖解「志之所至,不可得而聞也」一節,曰:禮樂之原即五至,五至即三無,三無即五起,五起即能先知四方之敗者。
道不可言,孔子欲無言,不得已而有言,曰原足矣,何必言五至,五至多矣,又何必言三無!子夏沉溺于文義之淵薮,斷非一語之所能曉,敷而明之,曲而暢之,庶幾或觸其機也。
何謂至?人皆有心志,即志即至,無所複至。
凡志之有所思焉,有所感焉,思亦何所思?感亦何所感?思無所思,人自以為思;感無所感,人自以為感。
(條)[倏][注:據慈湖遺書改]然而思,思無所起,思而又思,思無所止,人自以為止。
所止者何所?厥思亦何物?執之而無得,視之而無睹。
莫究厥始,莫窮厥終,莫執厥中,是之謂大同。
(條)[倏][注:據慈湖遺書改]然而感,感無所起,感而又感,感無所止,人自以為止。
所止者何所?厥感亦何物?執之而無得,視之而無睹。
或曰氣,氣亦中無有;或曰心,心亦無本體。
莫究厥始,莫窮厥終,莫執厥中,是之謂大同。
若然,則由志而為詩,詩亦然也;發于禮儀,禮亦然也;于是乎樂生,不知(乎)[手][注:據慈湖遺書改]之舞之、足之蹈之,則樂亦然也。
人情亦豈能終月樂、終年樂?亦有哀焉。
有所恻焉則哀,有所傷焉則哀。
或哀焉,[或樂焉][注:據慈湖遺書補],哀樂相生,其變萬狀,于戲至哉!孔子曰:「此雖使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
」哀雖至于哭顔淵恸矣,而不自知。
樂雖至于孟子喜而不寐,亦不可見、不可聞也。
哀樂必有物,非不可見也;哭笑必有聲,非不可聞也;而聖人斷然曰不可見、不可聞。
衆人之樂皆不可見、不可聞也,而衆人自有以為可見可聞也;衆人之哀皆不可見、不可聞也,而衆人自以為可見可聞也。
哀與樂,名也;聞與見,亦名也;(感)[惑]其名者,失其實也。
是名即實,是實即名,名與實,亦名也;惑其名[者][注:據慈湖遺書補],失其實也。
志即詩,詩即禮,禮即樂,樂即哀。
水嘗謂戴記孔子閑居諸篇,隻可何作傳看,不可作經。
作傳,學者自擇,猶可也,慈湖一概信之,誤矣,何其擇之不精,語之不詳耶!蓋聖人一言而可盡者即「止」,未嘗因人而生出許多支辭,五至、三無、五起,皆非聖人之言,慈湖信之,惑矣。
以心志解至,又非本義也。
至于有思感、無思感等說又遁辭也。
又雲心無本體,是又未識心也。
至于志之所至、詩亦至焉之說,此本于詩言志,志、詩本是一事,今以為二至,誤矣。
其禮未有因詩而至者也。
哀樂相生之言,蓋本于樂極生哀之說,然未有哀反生樂者也。
哀樂皆生于心,當其未發、未生,以何者為樂?何者為哀?知其謬矣。
所謂視之、聽之二句,得聖人指,然未知所謂之者是何物,此解不睹不聞之道體,不可見聞者也,今以解哀樂不可見聞,全虛無了。
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
」
此下慈湖解「志氣充塞」至「三無」一節,曰:志氣即天地,謂之充塞,非過論也,謂天地合德可也,謂範圍天地可也。
其曰充塞,乃人心狹固,井蛙不可以驟語海,姑為是言也。
聖人之言不可以一定論也。
或曰禮樂之原,或曰五至,或曰三無,或曰緻,或曰行,縱而言之,錯而論之,無不可者。
聖人曰五至,吾曰六、曰七,可也。
聖人曰三無,吾曰四、曰五,可也。
詩與禮、與樂類也,忽繼之以哀也,深明夫一體無二,縱而言之,錯而論之,無不可者。
是故無聲之樂即無體之禮,無體之禮即無服之喪。
樂未嘗無聲,必曰無聲,非無聲也,即聲也。
禮未嘗無體,必曰無體,非無體也,即體也。
喪未嘗無服,必曰無服,非無服也,即服也。
聲即無聲,體即無體,服即無服,本無所異,何必言同?唯人徒執其聲,故曰無聲。
徒執其禮,故曰無體。
徒執其服,故曰無服。
水謂樂未作,禮未行,服未定,則不可謂之禮、樂、喪服矣。
至于無聲即聲,聲即無聲,無體即體,體即無體,無服即服,即無服之說,愈遁而支矣。
子夏曰:「三無吾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
」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于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為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
」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志氣)[氣志]不違[注:據慈湖遺書改];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内恕孔悲;無聲之樂,氣志既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畜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将;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無聲之樂,志氣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于子孫。
」
此下慈湖解「何詩近之」至「施于子孫」,而附以己意曰:詩曰「夙夜基命宥密」,命何所基?命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