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有人會“趕屍”。
若眼福好,必有機會見到一群死屍在公路上行走,汽車近身時,還知道避讓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樣!
四、地方文化水準極低,土地極貧瘠,人民蠻悍而又十分愚蠢。
這種想法似乎十分可笑,可是有許多人就那麼心懷不安與好奇經過湘西。
經過後一定還有人相信傳說,不大相信眼睛。
這從稍前許多過路人和新聞記者的遊記或通信就可看出。
這種遊記和通信刊載出來時,又給另外一些陌生人新的幻覺與錯覺,因此湘西就在這種情形中成為一個特殊區域,充滿原始神秘的恐怖,交織野蠻與優美。
換言之,地方人與物,由外面人眼光中看來,俱不可解。
造成這種印象的,最先自然是過去遊宦的外來人,一瞥而過,作成的荒唐記載。
其次便是到過湘西來作官作吏,因貪污搜刮不遂,或因貪污搜刮過多,吃過地方人的苦頭這種人的傳說。
因為大家都不真正明白湘西,所以在長沙臨時大學任教,談文化史的陳序經教授,在一篇讨論研究西南文化的文章裡,說及湖南苗民時,就說,“八十年前湖南還常有苗患,然而湖南苗民在今日已不容易找出來。
”(見《新動向》二期)陳先生是随同西南聯合大學在長沙住過好幾個月的,既不知道湘西還有幾縣地方,苗民事實上還占全縣人口比例到三分之二以上,更不注意湘主席何鍵的去職,榮升内政部長,就是苗民“反何”作成的。
一個“專家”對于湘西尚如此生疏隔膜,别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本文的寫作,和一般遊記通訊稍微不同。
作者是本地人,可談的問題當然極多,譬如礦産、農村、教育、軍事一切大問題,然而這些問題,這時節不是談它的時節。
現在僅就一個旅行者沿湘黔公路所見,下車時容易觸目,住下時容易發生關系,談天時容易引起辯論,開發投資時有選擇餘地,這一類瑣細小事,分别寫點出來,作為關心湘西各種問題或對湘西還有興味的過路人一份“土儀”。
如能對于旅行者和寄居者減少一點不必有的憂慮,補充一點不可免的好奇心,此外更能給他一點常識——對于旅行者到湘西來安全和快樂應當需要的常識,或一點同情,對這個邊鄙之地值得給予的同情,就可說是已經達到拿筆的目的了。
一個外省人想由公路乘車入滇,總得在長沙候車,多多少少等些日子。
長沙人的說話,以善于擴大印象描繪見長,對于湘西的印象,不外把經驗或傳聞複述一次。
殺人放火,執槍弄刀,知識簡陋,地方神秘,如此或如彼,叙說的一定有聲有色。
看看公路局的記名簿,輪到某某号某人買票上車了,于是這個客人擔着一份憂慮,懷藏一點好奇心,由長沙上車,一離城區就得過渡,待渡時,對長沙留下的印象,在飲食方面必然是在大圓桌上的大盤、大碗、大調羹和大筷子。
私人住宅門牆上園廬名稱字樣大,商店鋪子門面招牌也異常大,東東西西都大——正好象一切東西都在戰事中膨脹放大了,凡事不能例外,所以購買雜物時,作生意人的脾氣也特别大(尤其是洋貨鋪對于探頭探腦想買點什麼的鄉下人,郵局的辦事員對于普通市民……)。
為一點點小事大吵大罵,到處可見。
也許天時陰雨太多了一點,發揚的民族性與古怪的天氣相沖突,結果便表現于這些觸目可見的問題上。
長沙出名的是湘繡,湘繡中合乎實用的是被面,每件定價六十四元到一百二十元,事實上給他十五元,交易就辦好了。
虛價之大也是别地方少有的。
在人事方面,卻各憑機會各碰運氣,或滿意,或失望。
最容易放在心上的,必然是前主席一籌防空捐,六百萬元,毫不費力即可收齊,說明湖南并不十分窮。
現主席拟用五萬年青學生改造地方政治,證明湖南學生相當多。
地方氣候雖如漢朝賈誼所說,卑濕多雨,人物如屈原所詠,臭草與香花雜植,無論如何總會給人一種活潑興旺印象。
市面活潑也許是裝璜的,政治鋪排也許是有意為之的,然而地方決不是死氣沉沉的。
時代若流行标語口号,他的标語口号會比别的地方大得多,響亮得多,前進得多。
(北伐後馬日事變前可以作例。
)時代若略略向回頭路走,中國老迷信有露面機會,那麼,和尚、道士、同善社、佛學會,無不生意興隆,号召廣大。
(清黨後,唐生智手下三十萬官兵,一律在短短幾天中就忽然“佛化”,可以作例。
)過路人隻要肯留心一看,就可到處看出誇張,這點誇張縱與地方真實進步無關,與市面繁榮可大有關系。
長沙是個并未完全工業化的半老都城,然而某幾種手工業,如刺繡、邊炮、雨散夏布,不特可供給本省需要,還可向外埠或南洋奪取市常礦産與桐油木材,更增加本省的财富與購買力。
所以外來絲織品、毛織品及别的奢侈品,也可在省會上得到廣大的出路。
民氣既發揚,政治上負責的隻要肯辦事,會辦事,什麼事都辦得通。
目前它在動,在變,在發展,人和物無不如此。
汽車過河後,長沙和旅行者離遠了。
爆竹聲,吵罵聲,交通器具形成的嘈雜聲,慢慢的在耳根邊消失了。
汽車上了些山,轉了些彎,窗外光景換了新樣子。
且還繼續時時在變換。
平田角一棟房子,小山頭三五株樹,幹淨灑脫處,一個學中國畫的旅客當可會心于“新安派”的畫上去。
旅行者會覺得車是向湘西走去,向那個野蠻而神秘,有奇花異草與野人神話的地方走去,添上一分奇異的感覺,雜糅愉快與驚奇。
且一定以為這裡将如此如此,那裡必如此如此。
可是這種擔心顯然是白費的,估計是不足信的。
因為益陽和甯鄉,給過路人的印象都不是旅行者所預料得到的。
公路坦平而寬闊,有些地方可并行四輛卡車,經雨後路面依然很好。
路旁樹木都整齊如剪。
兩旁田畝如一塊塊不同綠色毯子,形色爽人心目。
小山頭全種得是馬尾松和茶樹栎樹,著名的松菌、茶油和白炭,就出于這些樹木。
如上路适當三月裡,還到處可見赤如火焰的杜鵑花,在斜風細雨裡聽杜鵑鳥在山谷裡啼喚!有人家處多叢竹繞屋,竹幹帶斑的,起雲的,紫黑的,中節忽然脹大的,北方人當作寶貝的各種竹科植物,原來這地方鄉下小孩子正拿它來趕豬趕鴨子。
小孩子眼睛光亮,聰明活潑,馴善柔和處,會引起旅行者的疑心:這些小東西長大時就會殺人放蠱?或者不免有點失望,因為一切人和物都與想象中的湘西的野蠻光景不大相稱。
或者又覺得十分滿意,因為一切和江浙平原相差不多,表現的是富足、安适,無往不宜。
可是慢慢的看罷。
對湘西斷語下得太早了一點不相宜。
我們應當把武陵以上稱為湘西,它的個性特性方能見出。
由長沙到武陵,還得坐車大半天!也許車輛應當在那個地方休息,讓我們在車站旁小旅館放下行李,過河先看看武陵,一個詞章上最熟習的名稱。
常德的船
常德就是武陵,陶潛的《搜神後記》上《桃花源記》說的漁人老家,應當擺在這個地方。
德山在對河下遊,離城市二十餘裡,可說是當地唯一的山。
汽車也許停德山站,也許停縣城對河另一站。
汽車不必過河,車上人卻不妨過河,看看這個城市的一切。
地理書上告給人說這裡是湘西一個大碼頭,是交換出口貨與入口貨的地方。
桐油、木料、牛皮、豬腸子和豬鬃毛,煙草和水銀,五倍子和雅片煙,由川東、黔東、湘西各地用各色各樣的船隻裝載到來,這些東西全得由這裡轉口,再運往長沙武漢的。
子鹽、花紗、布匹、洋貨、煤油、藥品、面粉、白糖,以及各種輕工業日用消耗品和必需品,又由下江輪駁運到,也得從這裡改裝,再用那些大小不一的船隻,分别運往沅水各支流上遊大小碼頭去卸貨的。
市上多的是各種莊号。
各種莊号上的坐莊人,便在這種情形下成天如一個磨盤,一種機械,為職務來回忙。
郵政局的包裹處,這種人進出最多。
長途電話的營業處,這種坐莊人是最大主顧。
酒席館和妓女的生意,靠這種坐莊人來維持。
除了這種繁榮市面的商人,此外便是一些寄生于湖田的小地主,作過知縣的小紳士,各縣來的男女中學生,以及外省來的參加這個市面繁榮的掌櫃、夥計、烏龜、王八。
全市人口過十萬,街道延長近十裡,一個過路人到了這個城市中時,便會明白這個湘西的咽喉,真如所傳聞,地方并不校可是卻想不到這咽喉除吐納貨物和原料以外,還有些什麼東西。
作這種吐納工作,責任大,工作忙,性質雜,又是些什麼人。
假若一旦沒有了他們,這城市會不會忽然成為河邊一個廢墟?
這種人照例觸目可見,水上城裡無一不可以碰頭,卻又最容易為旅行者所疏忽。
我想說的是真正在控制這個咽喉,支配沅水流域的幾萬船戶。
這個碼頭真正值得注意令人驚奇處,實也無過于船戶和他所操縱的水上工具了。
要認識湘西,不能不對他們先有一種認識。
要欣賞湘西地方民族特殊性,船戶是最有價值材料之一種。
一個旅行者理想中的武陵,漁船應當極多。
到了這裡一看,才知道水面各處是船隻,可是卻很不容易發現一隻漁船。
長河兩岸浮泊的大小船隻,外行人一眼看去,隻覺得大同小異,事實上形制複雜不一,各有個性,代表了各個地方的個性。
讓我們從這方面來多知道一點,對于我們也許有些便利處。
船隻最觸目的三桅大方頭船,這是個外來客,由長江越湖來的,運鹽是它主要的職務。
它大多數隻到此為止,不會向沅水上遊走去。
普通人叫它做“鹽船”,名實相副。
船家叫它做“大鳅魚頭”,《金陀粹編》上載嶽飛在洞庭湖水擒楊幺故事,這名字就見于記載了,名字雖俗,來源卻很古。
這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