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鄉下人過大端陽節。
箱子岩洞窟中最美麗的三隻龍船,全被鄉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
船隻狹而長,船舷描繪有朱紅線條,全船坐滿了青年桡手,頭腰各纏紅布。
鼓聲起處,船便如一支沒羽箭,在平靜無波的長潭中來去如飛。
河身大約一裡寬,兩岸都有人看船,大聲呐喊助興。
且有好事者從後山爬到懸岩頂上去,把“鋪地錦”百子邊炮從高岩上抛下,盡邊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團團五彩碎紙雲塵。
彭彭彭彭的邊炮聲與水面船中鑼鼓聲相應和,引起人對于曆史發生一種幻想,一點感慨。
兩千年前那個楚國逐臣屈原,若本身不被放逐,瘋瘋癫癫來到這種充滿了奇異光彩的地方,目擊身經這些驚心動魄的景物,兩千年來的讀書人,或許就沒有福分讀《九歌》那類文章,中國文學史也就不會如現在的樣子了。
在這一段長長歲月中,世界上多少民族都已堕落了,衰老了,滅亡了。
即如号稱東亞大國的一片土地,也已經有過多少次被來自沙漠中的蠻族,騎了膘壯的馬匹,手持強弓硬弩,長槍大戟,到處踐踏蹂躏!然而這地方的一切,雖在曆史中也照樣發生不斷的殺戮、争奪,以及一到改朝換代時,派人民擔負種種不幸命運,死的因此死去,活的被逼迫留發,剪發,在生活上受種種限制與支配。
然而細細一想,這些人根本上又似乎與曆史進展毫無關系。
從他們應付生存的方法與排洩感情的娛樂方式看來,竟好象今古相同,不分彼此。
日頭落盡雲影無光時,兩岸漸漸消失在溫柔暮色裡。
兩岸看船人呼喝聲越來越少。
河面被一片紫霧籠罩,除了從鑼鼓聲中尚能辨别那些龍船方向,此外已别無所見。
然而岩壁缺口處卻人聲嘈雜,且聞有小孩子哭聲,有婦女尖銳叫喚聲,綜合給人一種悠然不盡的感覺。
……過了許久,那種鑼鼓聲尚在河面飄着,表示一班人還不願意離開小船,回轉家中。
待到把晚飯吃過,爬出艙外一看,呀,好一輪圓月!月光下石壁同河面,一切都鍍了銀,已完全變換了一種調子。
岩壁缺口處水碼頭邊,正有人用廢竹纜或油柴燃着火燎,火光下隻見許多穿白衣人的影子移動。
那些人正把酒食搬移上船,預備分派給龍船上人。
原來這些青年人劃了一整天船,看船的已散盡了,劃船的還不盡興,三隻船還得在月光下玩個上半夜。
提起這件事,使人重新感到人類文字語言的貧儉,那一派聲音,那一種情調,真不是用文字語言可以形容盡緻的。
這些人每到大端陽時節,都得下河玩一整天的龍船,平常日子卻各個按照一種分定,很簡單的把日子過下去。
每日看過往船隻搖橹揚帆來去,看落日同水鳥。
雖然也有人事上的小小得失,到恩怨糾紛成一團時,就陸續發生慶賀或仇殺。
然而從整個說來,這些人生活卻仿佛同“自然”已相互融合,很從容的各在那裡盡其性命之理,與其他無生命物質一樣,惟在日月升降寒暑交替中放射,分解。
而且在這種過程中,人是如何渺小的東西,這些人比起世界上任何哲人,也似乎還更知道的多一點。
這些不辜負自然的人,與自然妥協,對曆史毫無擔負,活在這無人知道的地方。
另外尚有一批人,與自然毫不妥協,想出種種方法來支配自然,違反自然的習慣,同樣也那麼盡寒暑交替,看日月升降。
然而後者卻在改變曆史,創造曆史。
一份新的日月,行将消滅舊的一切。
我們要用一種什麼方法,就可以使這些人心中感覺一種“惶恐”,且放棄對自然和平的态度,重新來一股勁兒,用劃龍船的精神活下去?這些人在娛樂上的狂熱,就證明這種狂熱使他們還配在世界上占據一片土地,活得更愉快更長久一些。
但有誰來改造這些人的狂熱到一件新的競争方面去?(引自《湘行散記》)這希望于浦市人本身是毫無結論的。
浦市鎮的肥人和肥豬,既因時代變遷,已經差不多“失傳”,問當地人也不大明白了。
保持它的名稱,使沅水流域的人民還知道有個“浦市”地方,全靠邊炮和戲子。
沅水流域的人遇事喜用邊炮,婚喪事用它,開船上梁用它,迎送客人親戚用它,賣豬買牛也用它。
幾乎無事不需要它。
作邊炮需要硝磺和紙張,浦市出好硝,又出竹紙。
浦市的邊炮很賤,很響,所以沅水流域邊炮的供給,大多數就由浦市商店包辦。
浦市人歡喜戲,且懂戲。
二八月農事起始或結束時,鄉下人需要酬謝土地,同時也需要公衆娛樂。
因此常常有頭行人出面斂錢集份子,邀請大木傀儡戲班子來演戲。
這種戲班子角色既整齊,行頭又美好,以浦市地方的最著名。
浦市鎮河下遊有三座塔,本地傳說塔裡有妖精住,傳說實在太舊了,因為戲文中有水淹金山寺,然而正因為傳說流行,所以這塔倒似乎很新。
市鎮對河有一個大廟,名江東寺。
廟内古松樹要五人連手方能抱祝老梅樹有三丈高,開花時如一樹绛雪,花落時藉地一寸厚。
寺側院豎立一座轉輪藏,木頭作的,高三四丈,上下用鬥大鐵軸相承。
三五個人扶着有雕刻龍頭的木把手用力轉動它時,聲音如龍鳴,凄厲而綿長,十分動人。
據記載是仿龍聲制作的,半夜裡轉動它時,十裡外還可聽得清清楚楚。
本地傳說天下共有三個半轉輪藏,浦市占其一。
廟宇還是唐朝黑武士尉遲敬德建造的。
就建築款式看來,是明朝的東西,清代重修過。
本地人既長于木傀儡戲,戲文中多黑花臉殺進紅花臉殺出故事,尉遲敬德在戲文中既是一員骁将,因此附會到這個寺廟上去,也極自然。
浦市碼頭既已衰敗,三十年前紅極一時的商家,遷移的遷移,破産的破産,那座大廟一再駐兵,近年來花樹已全毀,廟宇也破成一堆瓦礫了。
就隻唱戲的高手,還有三五人,在沅水流域當行出名。
傀儡戲大多數唱的是高腔,用唢呐伴和,在田野中唱來,情調相當悲壯。
每到菜花黃莊稼熟時節,這些人便帶了戲箱各處走去,在田野中小小土地廟前舉行時,遠近十裡的婦女老幼,多換上新衣,年青女子戴上粗重銀器,有些還自己扛了闆凳,攜帶飯盒,跑來看戲,一面看戲一面吃點東西。
戲子中嗓子好,善于用手法使傀儡表情生動的,常得當地年青女子垂青。
到冬十臘月,這些唱戲的又帶上另外一份家業,趕到鳳凰縣城裡去唱酬傩神的願戲。
這種酬神戲與普通情形完全不同,一切由苗巫作主體,各扮着鄉下人,跟随苗籍巫師身後,在神前院落中演唱。
或相互問答,或共同合唱一種古典的方式。
戲多夜中在火燎下舉行,唱到天明方止。
參加的多義務取樂性質,照例不必需金錢報酬,隻大吃大喝幾頓了事,這家法事完了又轉到另外一家去。
一切方式令人想起《仲夏夜之夢》的鄉戲場面,木匠、泥水匠、屠戶、成衣人,無不參加。
戲多就本地風光取材,诙諧與諷刺,多健康而快樂,有希臘《拟曲》趣味。
不用弦索,不用唢呐,惟用小鑼小鼓,尾聲必需大家合唱,觀衆也可合唱。
尾聲照例用“些”字,或“禾和些”字,借此可知《楚辭》中《招魂》末字的用處。
戲唱到午夜後,天寒土凍,鑼鼓凄清,小孩子多已就神壇前盹睡,神巫便令執事人重燃大蠟,添換供物,神巫也換穿朱紅繡花緞袍,手拿銅劍錦拂,捶大鼓如雷鳴,吭聲高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