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舞娛神,興奮觀衆。
末後撤下供物酒食,大家吃喝。
俟人人都恢複精神後,新戲重新上常這些唱戲的到歲暮年末時,方帶了所得豬羊肉(羊肉必取後腿,帶上那個小小尾巴),大小米糍粑,以及快樂和疲勞,各自回家過年。
在浦市鎮頭上向西望,可以看見遠山上一個白塔,尖尖的向透藍天空矗着。
白塔屬辰溪縣的風水,位置在辰溪縣下邊一點。
塔在河邊山上,河名“斤絲潭”,打魚人傳說要放一斤生絲方能到底。
斤絲潭一面是一列懸崖,五色斑駁,如錦如繡。
崖下常停泊百十隻小漁船,每隻船上照例蓄養五七隻黑色魚鷹。
這水鳥無事可作時,常蹲在船舷船頂上扇翅膀,或沉默無聲打瞌盹。
盈千累百一齊在平潭中下水捕魚時,堪稱一種奇觀,可見出人類與另一種生物合作,在自然中競争生存的方式,雖處處必需争鬥,卻又處處見出諧和。
箱子岩也是一列五色斑駁的石壁,長約三四裡,同屬石灰岩性質。
石壁臨江一面嶄削如割切。
河水深而碧,出大魚,因此漁船也多。
岩下多洞穴,可收藏當地人五月節用的狹長龍船。
岩壁缺口處有人家,如為造物者增加畫意,似經心似不經心點綴上這些大小房子。
最引人注意處還是那半空中石壁罅穴處懸空的赭色巨大木櫃。
上不沾天,下不及泉,傳說中古代穴居者的遺迹。
端陽競渡時水面的壯觀,平常人不容易得到這種眼福,就不易想象它的動人光景。
遇晴明天氣,白日西落,天上薄雲由銀紅轉成灰紫。
停泊崖下的小漁船,燒濕柴煮飯,炊煙受濕,平貼水面,如平攤一塊白幕。
綠頭水凫三隻五隻,排陣掠水飛去,消失在微茫煙波裡。
一切光景靜美而略帶憂郁。
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紙上,就可成一絕好宋人畫本。
滿眼是詩,一種純粹的詩。
生命另一形式的表現,即人與自然契合,彼此不分的表現,在這裡可以和感官接觸。
一個人若沉得住氣,在這種情境裡,會覺得自己即或不能将全人格融化,至少樂于暫時忘了一切浮世的營擾。
現實并不使人沉醉,倒令人深思。
越過時間,便俨然見到五千年前腰圍獸皮手持石斧的壯士,如何精心設意,用紅石粉塗染木材,搭架到懸崖高空上情景。
且想起兩千年前的屈原,忠直而不見信,被放逐後駕一葉小舟飄流江上,無望無助的情景。
更容易關心到這地方人将來的命運,雖生活與自然相契,若不想法改造,卻将不免與自然同一命運,被另一種強悍有訓練的外來者征服制馭,終于衰亡消滅。
說起它時使人痛苦,因為明白人類在某種方式下生存,受時代陶冶,會發生一種無可奈何的痛苦。
悲憫心與責任心必同時油然而生,轉覺隐遁之可羞,振作之必要。
目睹山川美秀如此,“愛”與“不忍”會使人不敢堕落,不能堕落。
因此一個深心的旅行者,不妨放下坐車的便利,由沅陵乘小船沿沅水上行,用兩天到達辰溪。
所費的時間雖多一點,耳目所得也必然多一點。
辰溪的煤
湘西有名的煤田在辰溪。
一個旅行者若由公路坐車走,早上從沅陵動身,必在這個地方吃早飯。
公路汽車須由此過河,再沿麻陽河南岸前進。
旅行者一瞥的印象,在車站旁所能看到的僅僅是無數煤堆,以及遠處煤堆間幾個黑色煙筒。
過河時看到的是碼頭上人分子雜,船夫多,礦工多,遊閑人也多。
半渡之際看到的是山川風物,秀氣而不流于纖巧。
水清且急,兩丈下可見石子如樗蒲在水底滾動。
過渡後必想到,地方雖不俗,人好象很呆,地下雖富足,一般人卻極窮相。
以為古怪,實不古怪。
過路人雖關心當地榮枯和居民生活,但一瞥而過,對地方問題照例是無從明白的。
辰河弄船人有兩句口号,旅行者無不熟習,那口号是:“走盡天下路,難過辰溪渡。
”事實上辰溪渡也并不怎樣難過,不過弄船人所見不廣,用縱橫千裡一條沅水與七個支流小河作準,說說罷了。
……辰溪縣的位置恰在兩條河流的交彙處,小小石頭城臨水倚山,建立在河口灘腳崖壁上。
河水清而急,深到三丈還透明見底。
河面長年來往湘黔邊境各種形體美麗的船隻。
山頭是石灰岩,無論晴雨,都可見到燒石灰的窯上飄揚青煙和白煙。
房屋多黑瓦白牆,接瓦連椽緊密如精巧圖案。
對河與小山城成犄角,上遊為一個三角形小阜,小阜上有修船造船的寬坪。
位置略下,為一個山嘴,瀕河撥峰,山腳一面接受了沅水激流的沖刷,一胊面被麻陽河長流淘洗,近水岩石多玲珑透空。
山半有個壯麗輝煌的廟宇,廟宇外岩石間且有成千大小不一的石佛。
在那個懸岩半空的廟裡,可以眺望上行船的白帆,聽下行船搖橹人唱歌。
小船挹流而渡,艱難處與美麗處實在可以平分。
地方為産煤區,似乎無處無煤,故山前山後都可見到用土法開掘的煤洞煤井。
沿河兩岸常有百十隻運煤船停泊,上下洪江與常德碼頭間無時不有若幹黑臉黑手腳漢子,把大塊黑煤運送到船上,向船艙中抛去。
若到一個取煤的斜井邊去,就可見到無數同樣黑臉黑手腳人物,全身光裸,腰前圍一片破布,頭上戴一盞小燈,向那個俨若地獄的黑井爬進爬出。
礦坑随時可以坍陷或被水灌入,坍了,淹了,這些到地獄讨生活的人,自然也就完事了。
(引自《湘行散記》)戰事發生後,國内許多地方的煤田都丢送給日本人了,東三省熱河的早已完事。
綏遠河北山東安徽的全得不着了。
可是辰溪縣的煤,直到二十七年二月裡,在當地交貨,兩塊錢一噸還無買主。
運到一百四十裡距離的沅陵去,兩毛錢一百斤很少人用它。
山上沿河兩岸遍山是雜木雜草,鄉下人無事可作,無生可謀,挑柴擔草上城換油鹽的太多,上好栎木炭到年底時也不過賣一分錢一斤,除作坊槽坊和較大莊号用得着煤,人人都因習慣便利用柴草和木炭。
這種熱力大質量純的燃料,于是同過去一時當地的青年優秀分子一樣,在湘西竟成為一種肮髒累贅毫無用處的廢物。
地方負責的雖知道這兩樣東西都極有用,可不知怎樣來用它。
到末了,年青人不是聽其飄流四方,就是聽他們腐化堕落。
廉價的燃料,隻好用本地民船運往五百裡外的常德,每噸一塊半錢到二塊六毛錢。
同時卻用二百五十塊錢左右一噸的價錢,運回美孚行的煤油,作為湘西各縣城市點燈用油。
富源雖在本地,到處都是窮人,不特下井挖煤的十分窮困,每天隻能靠一點點收入,一家人擠塞在一個破爛逼窄又濕又髒的小房子裡住,無望無助的混下去。
孩子一到十歲左右,就得來參加這種生活競争。
許多開礦的小主人,也因為無知識,捐項多,耗費大,運輸不便利,煤又太不值錢,弄得毫無辦法,停業破産。
這應當是誰的責任?瞻望河邊的風景,以及那一群肮髒瘦弱的負煤人,兩相對照,總令人不免想得很遠很遠。
過去的,已成為過去了。
來在這地面上,駕馭鋼鐵,征服自然,使人人精力不完全浪費到這種簡陋可憐生活上,使多數人活得稍象活人一點,這責任應當歸誰?是不是到明日就有一群結實精悍的青年,心懷雄心與大願,來擔當這個艱苦偉大的工作?是不是到明日,還不免一切依然如舊?答複這個問題,應在青年本身。
這是一個神聖礦工的家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