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由城外河邊接連西岸,西岸名王家街,住戶店鋪也不少。
三十年前通雲貴的大驿道由此通過(傳說中的趕屍必由之路),現在又成為公路站頭。
城内餘地有限,将來發展自然還在西岸。
表示這繁榮的起點,是小而簡陋的木房子無限量的增加。
有個大佛寺,也是明朝萬曆年間的建築,殿中大佛頭耳朵可容八個人盤旋而上,佛頂可擺四桌酒席綽綽有餘。
好風雅的當地紳士,每逢重陽節便到佛頭上登高,吃酒劃拳,覺得十分有趣。
本地紳士有“維新派”,知去掉迷信不知道保存古迹,民國九年佛殿圮坍後,因此各界商議,決定打倒大佛。
當時南區的警察所長是個麻臉大胖子,鳳凰縣人,人大心細,身圓姓方,性情恰恰如吉诃德先生的仆人,以為這是一件極有意義的工作,就親自用鍬頭去掘佛頭,并督率警士參加這種工作。
事後向熟人說:“今天真作了一件平生頂痛快事情(不說頂蠢事情),打倒了一尊五百年的偶像。
人說大佛是金肝銀腸朱砂心,得到它豈不是可以大發一筆洋财?哪知道打倒了它,什麼也得不到。
肚子裡一堆古裡古怪的玩意兒,手寫的經書,泥做的小佛,綢子上畫了些花花朵朵,——鬼知道有什麼用。
五百年寶貝,一錢不值。
大腦袋裡裝了六十擔茶葉,一個茶葉庫,一點味道都沒有,誰都不要,隻好堆在坪裡,一把火燒掉。
”把話說完時,伸出兩隻蒲扇手,“狗肏的,一把火燒完了,痛快。
”總而言之,除了一大殿,當時能放火燒的都被這位開明警察所長燒了。
保存得上好的五百卷手抄本經卷,和五彩壁畫的版子,若幹漆胎的佛像,全燒光了。
大佛泥土堆積如一座小山。
這座山的所在處,現在本地年青人已經不大知道了。
當地毀去了那麼一座偶像,其實卻保存另外一個活偶像。
城裡東門大街福音堂裡,住下一個基督教包牧師,在當時是受本城紳士特别愛護尊敬的。
受尊敬的原因,為的是當時土匪不敢驚動洋人。
有時城中紳士被當作肥羊吊去時,無從接頭,這牧師便放下侍奉上帝神聖的職務,很勇敢慷慨深入匪區去代人說票。
離縣城三十裡的西望山,早已成為土匪老巢,有槍兵一排人還不敢通過,大六月天這位牧師去避暑,卻毫不在意,既不引起衆人對于這個牧師身分的懷疑,反而增加這個牧師在當地“所向無敵”的威信。
這事說來已二十年,上帝大約已把那牧師收回天國,也近于一篇故事了。
二十年來本地紳士半數業已謝世,餘下的都漸漸衰老了,子侄輩長大成人,當前問題恐不是毀佛學道,必是如何想法不讓子侄輩向西北走。
擔心的并不是社會革命,倒是家庭革命。
家庭一革命,作嚴父作慈父兩不讨好。
芷江的紳士多是地主,正因為有錢,因此吃喝享樂之外曆來還受兩重壓迫,土匪和外來駐防剿匪軍,兩者的苛索都不容易侍候。
近年來一切都不同了,最大的威脅,恐怕是自己家裡的子女“自由”。
子女在外受教育的多,對于本地是一種轉機,對于少數人,看來卻似乎是一種危機。
廣西民政廳廳長邱昌渭先生,是這個地方人。
芷江大桑和蠶種都相當好,白蠟收成也極可觀。
又出産好米,西望山下有一種特别玉腰米,作飯時長到五分。
此外桃子和冬菌,在湖南應當首屈一指。
可是當地農校林場卻隻能發現些不高不矮的洋槐樹、黃金樹。
稻種改良,蠶桑推廣,蠟蟲研究,和果木栽培,都不曾作,作來也無良好成績可言。
這就要後來者想辦法了。
後來者可作的事正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