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門
景嶽全書【明?張介賓】
治法
凡治傷寒,不必拘于日數。
但見表證即當治表,但見裡證即當治裡。
因證辨經,随經施治,乃為良法。
若表邪未解,即日數雖多,但有表證而脈見緊數者,仍當解散,不可攻裡也。
若表邪已輕,即日數雖少,但有裡證,而脈見沉實者,即當攻裡,不可發表也。
然此二者,一曰發表,一曰攻裡,皆以邪實者為言也。
其有脈氣不足,形氣不足者,則不可言發言攻,而當從乎補矣。
但補有輕重,或宜兼補,或宜全補,則在乎明慧者之用之如法耳。
傷寒但見發熱惡寒,脈緊數無汗,頭項痛腰脊強,或肢體酸軟者,便是表證,不拘日數多寡,即當解散。
但于陰陽虛實,不可不預辨也,而于汗散方中擇宜用之。
傷寒但見往來寒熱,脅痛口苦而嘔,或漸覺耳聾脈見弦數者,即少陽經半表半裡之證,治宜和解,以新方諸柴胡飲及小柴胡湯之類酌宜用之。
然少陽之治有三禁,曰不可汗吐下也。
傷寒如頭痛發熱惡寒表證之類悉除,反見怕熱躁渴讝語,揭去衣被,揚手擲足,斑黃發狂,或潮熱自汗,大便不通,小便短赤,或胷腹脹滿疼痛,或上氣喘促,脈實有力者,即是傳裡之熱證,不拘日數多少,即當清裡。
如裡實邪内結,不得宣通,此必大為滌蕩,庶使裡通而表亦通也。
然必其胷腹脹滿,腸胃燥結,而大滿大實堅者,乃可攻之。
故法曰:痞滿燥實堅五者具而後可下。
又曰:下不嫌遲。
蓋恐内不實而誤攻之,則必至不救矣。
凡治傷寒,如時寒火衰,内無熱邪而表不解者,宜以辛溫熱劑散之;時熱火盛而表不解者,宜以辛甘涼劑散之;時氣皆平而表不解者,宜以辛甘平劑散之。
此解散之要法也。
蓋人在氣交之中,随氣而化,天地之氣寒則宜辛熱,天地之氣熱則宜辛涼。
經文既以冬為傷寒,春為溫病,夏為暑病,名既因時而易,則方亦不容不随時而更也。
但以涼散之法,當知所辨。
必其表裡俱有熱證,方可兼用清涼。
若身表雖熱,而内無熱證者,此以表邪末解,因寒而為熱也,不可妄用涼藥。
蓋恐表寒未除,而内寒複至,以寒遇寒,則凝結不解,必将愈甚。
經曰:發表不遠熱,正此之謂也。
且舍時從證,尤為治傷寒緊要之法,此又不可不知常變。
凡暑熱盛行,瘟疫大起,焦渴斑黃,髒腑如火,此則或用寒肅以清其裡,或用寒散以救其表,但當察表裡而酌緩急之宜也。
論虛邪治法
凡傷寒治法,在表者宜散,在裡者宜攻,此大則也。
然傷寒死生之機,則全在虛實二字。
夫邪之所湊,其氣必虛。
故傷寒為患,多系乘虛而入者,時醫不察虛實,但見傷寒則動曰傷寒無補法,任意攻邪。
殊不知可攻而愈者,原非虛證,正既不虛,邪自不能害之,及其經盡氣複,自然病退。
故治之亦愈,不治亦愈,此實邪無足慮也。
惟是挾虛傷寒,則最為可畏。
使不知固本禦侮之策,而肆意攻邪,但施孤注,則凡攻散之劑,未有不先入于胃,而元氣更虛,邪将更入,虛而再攻,不死何待!是以凡傷寒而死者,必由元氣之先敗,此則舉世之通弊也。
故凡臨證者,但見脈弱無神,耳聾手顫,神倦氣怯,畏寒喜暗,言語輕微,顔色青白,諸形證不足等候,便當思顧元氣。
若形氣本虛,而過散其表,必至亡陽;髒氣本虛,而誤攻其内,必至亡陰,犯者必死。
即如元氣半虛而邪方盛者,亦當權其輕重,而兼補以散,庶得其宜。
若元氣大虛,則邪氣雖盛,亦不可攻,必當詳察其陰陽,峻補中氣。
如平居偶感陰寒,邪未深入,但見發熱身痛,脈數不洪,内無火證,表裡不足者,即當用理陰煎加柴胡或加麻黃,連進一二服,其效如神,此常用第一方也。
此外諸證,如虛在陽分,則當以四柴胡飲、補中益氣湯或八珍湯、理中湯、溫胃飲之類,此溫中自能發散之治也。
若虛在陰分,而液涸水虧,不能作汗,則當用補陰益氣煎、三柴胡飲或三陰煎、左歸飲之類,此壯水制陽精化為氣之治也。
若陰盛格陽,真寒假熱者,則當以大補元煎、右歸飲,崔氏八味丸料之類,此引火歸原之治也。
其有陰盛陽衰之證,身雖發熱而惡寒不已,或嘔惡,或洩瀉,或背涼如冰,或手足厥冷,是皆陽虛之極,必用大溫中飲或理陰煎,不可疑也。
若果邪火熱甚而水枯幹涸者,或用涼水漸解其熱,表未解而固閉者,或兼微解漸去其寒。
若邪實正虛,原有主客不敵之勢,使但能保定根本,不令決裂,則邪不戰而自解,此中大有元妙。
餘嘗借此而存活者,五十年來若幹人矣。
謹書之以為普濟者之則。
補中亦能散表
夫補者所以補中,何以亦能散表?蓋陽虛者,即氣虛也。
氣虛于中,安能達表?非補其氣,肌能解乎?凡脈之微弱無力,或兩寸短小而多寒者,即其證也。
此陽虛傷寒也。
陰虛者,即血虛也。
血虛于裡,安能化液?非補其精,汗能生乎?凡脈之浮芤不實,或兩尺無根而多熱者,即其證也。
此陰虛傷寒也。
然補則補矣,仍當酌其劑量。
譬之飲酒者,能飲一勺而以一升,宜乎其至于困也;使能飲一鬥而與以一合,其真蚍蜉之撼大樹耳。
寒中亦能散表
夫寒中者所以清火,何以亦能散表?蓋陽亢陰衰者,即水虧火盛也。
水涸于經,安能作汗?譬之幹鍋赤裂,潤自何來?但加以水,則郁蒸沛然,而氣化四達。
夫汗自水生,亦猶是也。
如前論言補陽補陰者,宜助精氣也;此論言以水濟火者,宜用寒涼也。
蓋補者補中之不足,濟者制火之有餘。
凡此者均能解表,其功若一。
而宜寒宜暖,其用不侔,是則不可不辨。
傷寒三表法
傷寒者,危病也。
治傷寒者,難事也。
所以難者,亦惟其理有不明,而不得其要耳。
所謂要者,亦惟正氣邪氣二者之辨而已。
使能知正氣之虛實,邪氣之淺深,則盡之矣。
夫寒邪外感,無非由表而入裡。
由表而入者,亦必由表而出之。
故凡傷寒者,必須得汗而後解。
但正勝邪者,邪入必淺,此元氣之強者也;邪勝正者,其入必深,此元氣之弱者也。
邪有淺深,則表散有異;正有虛實,則攻補有異。
此三表之法,所不容不道也。
何為三表?蓋邪淺者逐之于藩籬,散在皮毛也;漸深者逐之于戶牖,散在筋骨也;深入者逐之于堂室,散在髒腑也。
故淺而實者宜直散,直散者逐之無難也。
虛而深者宜托散,托散者但強其主而邪無不散也。
今姑舉其略:如麻黃湯、桂枝湯、參蘇飲、羌活湯、麻桂飲之類,皆單逐外邪,肌表之散劑也;又如小柴胡湯、補中益氣湯、三柴胡飲、四柴胡飲之類,皆兼顧邪正,經絡之散劑也;再如理陰煎、大溫中飲、六味回陽飲、十全大補湯之類,皆建中逐邪,髒腑之散劑也。
嗚呼!以散藥而散于肌表經絡者,誰不知之?惟散于髒腑,則知者少矣。
以散為散者,誰不知之?惟不散之散,則元之又元矣。
傷寒無補法辨
按傷寒一證,惟元氣虛者為最重。
虛而不補,何以挽回?奈何近代醫流,鹹謂傷寒無補法。
此一言者,古無是說。
而今之庸輩,動以為言,遂緻老幼相傳,确然深信。
其為害也,不可勝紀。
茲但以一歲之事言之:如萬曆乙巳歲都下瘟疫盛行,凡涉年衰及内傷不足者,用大溫大補兼散之劑,得以全活者甚多。
使此輩不幸而遭庸手,則萬無一免者矣。
痛夫枉者之非命,因遍求經傳,則并無傷寒無補法之例。
必求其由,則惟陶節庵有雲:傷寒汗吐下後,不可便用參芪大補,使邪氣得補而熱愈盛。
所謂治傷寒無補法也。
此一說者,蓋本于孫真人之言雲:服承氣湯得利瘥,慎不可中補也。
此其意謂因攻而愈者,本為實邪,故不宜妄用補藥,複助其邪耳。
初非謂虛證亦不宜補也。
此外則有最庸最拙為萬世之害者,莫如李子建之傷寒十勸,今後世謬傳實基于此。
故餘于前論直叱其非,并詳考仲景《傷寒論》及諸賢之成法,以申明其義焉。
矧今人之患傷寒者,惟勞倦内傷七情挾虛之類,十居七八。
傳誦傷寒無補者十有八九,以挾虛之七八,當無補之八九,果能堪乎?而不知以直攻而死者,皆挾虛之輩也。
此在衆人則以傳聞之訛,無怪其生疑畏。
至若名列醫家,而亦曰傷寒無補法,何其庸妄無知,毫不自反?誤人非淺,誠可醜可恨者也。
其有尤甚者,則本來無朮,偏能惑人,但逢時病,則必曰:寒邪未散,何可用補?若将邪氣補住,譬之關門趕賊。
若此一言,又不知出于何典,亂道異端,尤可恨也!此外又有一輩曰:若據此脈證,誠然虛矣,本當從補,但其邪氣未淨,猶宜緩之,姑俟清楚,方可用也。
是豈知正不能複,則邪必日深,焉能清楚?元陽不支,則變生呼吸,安可再遲?此不知死活之流也。
又有一輩曰:此本虛證,如何不補?速當用人參七八分,但以青陳之類監制用之,自然無害。
是豈知有補之名,無補之實,些須兒戲,何濟安危?而尚可以一消一補,自掣其肘乎?此不知輕重之徒也。
即或有出奇言補者,亦必見勢在垂危,然後曰快補快補。
夫馬到臨崖,收缰已晚。
補而無濟,必又曰:傷寒用參者無不死。
是傷寒無補之說益堅,而衆人之惑益不可破,雖有儀秦不能辨也。
餘目覩其受害于此者,蓋不可勝紀矣。
心切悲之,不得不辯。
夫傷寒之邪,本皆自外而入,而病有淺深輕重之不同者,亦總由主氣之有強弱耳。
故凡主強者,雖感亦輕,以邪氣不能深入也;主弱者,雖輕必重,以中虛不能自固也。
此其一表一裡,邪正相為勝負,正勝則生,邪勝則死。
倘以邪實正虛而不知固本,将何以望其不敗乎?矧治虛治實,本自不同。
補以治虛,非以治實,何為補住寒邪?補以補中,非以補外,何謂關門趕賊?即曰強寇登堂矣,凡主弱者避之且不暇,尚敢關門乎?既能關門,主尚強也,賊聞主強,必然退遁,不遁即成禽矣。
謂之捉賊,又何不可?夫病情人事,理則相同,未有正勝而邪不卻者。
故主進一分則賊退一步,謂之内拒,謂之逐邪,又何不可?而顧謂之關門耶?矧如仲景之用小柴胡湯以人參、柴胡并用,東垣之用補中益氣湯以參、朮、升麻并用,蓋一以散邪,一以固本。
此自逐中有固,固中有逐,又豈皆補住關門之謂乎?甚矣!一言之害,殺命無窮!庸醫之庸,莫此為甚!餘不能以口遍傳,故特為此辨。
徐東臯曰:漢張仲景着《傷寒論》,專以外傷為法,其中顧盼脾胃元氣之秘,世醫鮮有知之者。
觀其少陽證小柴胡湯用人參,則防邪氣之入三陰;或恐脾胃稍虛,邪乘而入,必用人參、甘草固脾胃以充中氣,是外傷未嘗不内因也。
即如理中湯、附子湯、黃連湯、炙甘草湯、吳茱萸湯、茯苓四逆湯、桂枝人參湯、人參敗毒散、人參白虎湯、陽毒升麻湯、大建中等湯,未嘗不用參朮以治外感。
可見仲景公之立方,神化莫測。
或者謂外傷是其所長,而内傷非所知也。
此誠不知公者也。
何今世之醫,不識元氣之旨,惟見王綸《雜着》戒用人參之謬說,執泥不移,樂用苦寒,攻病之标,緻誤蒼生,死于非命,抑何限耶?間有病家疑信相半,兩弗之從,但不速其死耳。
直以因循,俟其元氣自盡,終莫之救而斃者,可謂知乎?況斯世斯時,人物劇繁,禀氣益薄,兼之勞役名利之場,甚至踏水火而不知恤,躭酒色以竭其真,不謂内傷元氣,吾弗信也。
觀其雜病稍用攻擊,而脾胃遂傷,甚則絕谷而死者,可以類推矣。
病宜速治
凡人有感冒外邪者,當不時即治,速為調理。
若猶豫隐忍,數日乃說,緻使邪氣入深,則難為力矣。
惟小兒女子則為尤甚。
凡傷寒之病,皆自風寒得之。
邪氣在表,未有溫覆而不消散者。
若待入裡,必緻延久。
一人不愈,而親屬之切近者,日就其氣,氣從鼻入,必将傳染。
此其病之微甚,亦在乎治之遲早耳。
故凡作湯液,不可避晨夜,覺病須臾,即宜速治,則易愈矣。
仲景曰:凡發汗溫服湯藥,其方雖言日三服,若病劇不解,當促之,可半日中盡三服,即速治之意也。
其或藥病稍見不投,但有所覺,便可改易。
若其勢重,當一日一夜晬時觀之,一劑末退,即當複進一劑。
最難者不過三劑,必當汗解。
其有汗不得出者,即兇候也。
溫病暑病
溫病暑病之作,本由冬時寒毒内藏,故至春發為溫病,至夏發為暑病,此以寒毒所化,故總謂之傷寒。
仲景曰:發熱不惡寒而渴者溫病也,暑病則尤甚矣。
蓋暑病者即熱病也,是雖與寒證不同,然亦因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