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冢上坐一女子,缞麻兇服,對月悲泣。
黃大驚,冷汗如雨,急曳锸而返。
王詢故,黃詭言身倦,遣王往,己代王轉辘轳。
王去半晌,亦奔歸,深怨黃之訛己,诟谇久之。
黃與王議共歸莊,使李、張來。
二人見亦如前。
于是四人一同往,持械助尋,則烏有矣。
瘧鬼
趙某,平陽人。
夏月晝寝,朦胧間見一婦人搴簾入,白衣麻裙,面貌黃腫,眉目戚戚然,神色可畏。
逼近床榻,以手按其胸,便覺氣悶如噎,寒熱交作。
及晚患瘧,越日稍愈。
婦複來,瘧又作。
如是月餘,形骸骨立,盛暑常着重綿。
或教以桃木劍釘床四隅,更粘符于壁。
婦至,瞋目怒視,指劃不敢近前。
趙急狂呼,婦取錫檠擲于地,悻悻而去,後不複來,病亦漸瘳。
醉茶子曰:瘧之有鬼,信然乎?肝膽藏魄,人之妄見,責之此經有邪,固不可以有鬼論也。
李茂才
河間李佛桐茂才,邊公巨峰之戚。
邊公司铎吾邑時,李寄宿于學官之鄉賢祠,夜誦金剛經,簾外鬼影幢幢,往來不絕。
李坦然,鬼亦不擾。
仆居别室,鬼屢揶揄,移居李屋則安。
花果樓
邑擔夫夏某,鹵莽多力。
妻患邪祟,發時則大聲言曰:“吾居花果樓甚潇灑,胡為以茅塞徑,緻我悶藏欲死?”言畢,毀物無算。
夏不堪其擾,延術士驅遣無效。
一日,于窯室中柴後得花竹筐,中有大猬二頭,始悟此物為妖也,殺之。
龔姓
邑有魚販龔叟,将曙,至南郊。
聞隔溝有人呼其名,翁視之,乃其鄰女。
然舊歲物故,已瘗之矣。
龔問何為,女雲:“求伯負兒渡水,則感德無既。
”翁涉水過,負女于背,問:“爾在此,曾思家否?若思家,予負汝入城,尋汝父母。
”女力辭不願。
翁不聽,負至城門。
女掙欲遁,翁力持之,急呼門人。
衆視之,乃棺闆也,斧之。
陳氏怪
太原陳氏,僑居于津。
每夜聞複室中有聲隆隆然,如轉碌碡。
以燈燭之,即亦暫止。
又半載,白晝亦然。
窺之,有老叟長須彩服,高僅二尺,身圓幾如小甕,繞地旋轉,其聲随之。
聞人語即遁去。
細窮其處,似在櫃後。
移櫃視之,有紙糊不倒翁,酷似所見。
毀之,怪絕。
蓋物大肖人形,感天地之精氣,即足為妖。
故作俑者,聖人所不取也。
醫術
邑吳某,落魄奇窮,友為謀範陽鹾館。
行起程矣,忽疽發于背,紅腫墳起,痛徹心髓。
有華姓醫與之善,延視之,雲:“此搭背也,發則必死。
”吳哀求不已,華慨然曰:“憐君一貧徹骨,初有生路而獲此奇疴,八口何以全活?吾欲巧奪天功,以挽回君命。
但今日病愈,明春仍作。
不拘何處,見有微瘡起者,即此證也。
醫識為搭背,則令治之,否則速歸,吾為施治。
幸勿輕忽,性命有關焉。
”吳唯唯。
華為投劑,次日疽消,欣然就道。
至範陽數月,時暮春,覺肢體不快,開襟見肘上生一瘡,形如黍粒,不甚痛楚。
然憶華言,惴惴然鄭重之。
疊延數醫,佥雲無害。
末延一鈴醫視之,驚曰:“膚紫肉凸,非尋常症!何形是而部位非耶?豈我學有未逮欤?”堅辭欲行。
吳請言其故,醫雲:“酷似搭背,然生于肘上,予故不敢知也。
”吳贊歎不已,告其故而求醫之。
醫驚曰:“貴鄉有此國手,高我一籌矣。
”出藥治之,月餘而愈。
于是結為至交,酬錢不受,曰:“予足迹半天下,願觏奇人。
君鄉人,良工也,吾願識荊焉。
請賜薦書,勝厚贶矣。
”吳為修書,備赆以往。
及至津,而華已故。
蓋醫看證之日,即華捐館之日也,浩歎而返。
醉茶子曰:人生得一知己,足以無憾。
鈴醫乃華之知己也,神乎技矣,可稱一時瑜亮。
而人定勝天,遂遭造物之忌,豈醫術固不貴乎活人耶?無怪乎草菅人命者,皆壽如龜鶴矣。
妖術
道光丙午秋,邑針市街洋貨棧房,忽有男婦五六人登門乞錢。
内一人将櫃上珠盤略為撥弄,随即散去。
鋪中人均不在意。
至晚間開櫃取銀,封鎖如故,而銀烏有矣。
殆行乞者之妖術也。
或雲銀袱中置米一掬,則其術不行矣。
嬌娥
商辂,字子車,漢陽人。
偶遊郊外,見白鵝泛泳水濱,呼之,緩緩而來,集足下。
商抱歸齋中,頗馴,飼以稻粱,如獲珍寶。
一夕,友人招飲,返扃而去。
及歸,鵝已失去,遍詢鄰裡,皆雲未見。
夜宿齋中,覺有人同寝處。
燭之,美人也,肌理細膩,膚如凝脂,遂相燕好。
曉失所在,夜複來。
疑其狐仙,苦诘之。
女雲:“妾名嬌娥,天府中司夜之宮人也。
偶有小過,谪向人間,與君有夙分,故此缱绻。
”商曰:“池上鵝兒得非卿耶?”女笑而不答。
商曰:“卿是仙人,苟冒然而來,仆敢不納,烏用是貌貌者為哉!”女曰:“我輩靈氣所鐘,必憑生物以遊人世,不必身即是鵝也。
”商曰:“世之靈物,修煉成仙,抑又何說?”女曰:“是非君所知也,請勿多疑,當為君生貴子而後去。
”綢缪年餘,忽謂商曰:“妾谪限已滿,行與君别。
”乃盛妝出門。
有彩霞萬道,從空堕地,層層如丹梯。
女踏之,冉冉入雲端而沒。
歸見床頭一巨卵如瓜,俄而自破,有嬰兒攢抱其中。
視之,男也,方面大耳,貌殊不凡。
遣乳媪哺之。
及長,智慮過人,善貿易。
時中青犯禁,私貨之。
不數載,富雄一鄉,以捐納例授頭品焉。
乩仙
邑邵某,偶因小事與妻反目,妻憤欲授缳。
及晚,邵出,有美女子立燈下,靓麗如仙,呼邵妻為姊,邀與同遊。
乃擲繩于壁,便見壁豁然空洞如月門,其間奇花異草,迥異凡境。
邵妻辭不願往,女強曳之。
正撐拒間,屋隅出一老婦,椎髻葛衫,雄健如偉男子,手持木杖,橫擊女臀。
女撲地而滅。
邵妻一驚,再視,人物俱杳,而邵自外歸矣。
方邵之出也,在友人處扶乩,乩仙雲:“君室有急難,已遣拙荊往救矣。
”邢駭問故,仙雲:“君歸自知。
”至家詢妻,備言其故,蓋缢鬼求代,逢仙拯也。
醉茶子曰:世之扶乩召仙,大半皆人之腕力,視為真仙,則惑之甚矣。
顧扶乩一事,偶爾遊戲則可,若藉以占吉兇、治疾病,鮮有不誤事者,君子審之。
矢魔
蒲陰有怪曰“矢魔”,狀如布囊,恒夜出,遠聞臭氣,即知魔至。
急避之,物自過,不為人害也。
或猝不及避,則糞汁污衣,臭穢不可耐。
居人不以為怪,然亦奇矣,豈糞壤而亦為妖乎?友人戲曰:“是必精于墨藝者,沒後為此怪。
不然遺臭之外,更無他長,安能謂腐朽為神奇哉?”
鼠媪
邑費茂才,客宜安時,與友人飲于王氏别業,主人留與憾戲。
夜有老妪推扉入,白發蘭衫,形貌枯瘦,雙目瞠瞠然。
立幾前,遍視賭具。
費疑其眷屬,欲與周旋。
主人急搖手止之,似欲客勿顧也者。
衆見其神色慘淡,皆生疑懼。
中一客問其為誰妪,不答,從容出門去。
主人曰:“此鼠精也,居此園中二百餘年矣。
每見有賭局辄至,人習見,不之懼也。
仆偶未慮此,緻使怪來驚客,獲罪多矣。
然此物雖常出沒,從不禍人,故相安之。
”次日費辭歸。
醉茶子曰:鼠之為物,蠢然耳,乃物老而精,公然為怪。
予鄉有供五仙像者,其神為胡、黃、白、柳、灰。
胡,狐也;黃,黃鼠也;白,猬也;柳,蛇也;灰,鼠也。
予謂此五者何以分五色,客曰:“白黃是其本色,灰為黑而柳為青,然胡可為赤乎?”予曰:“可,《詩》雲:莫赤匪狐。
”客亦為之粲然。
倭某
倭某,邑縣署之禁卒也。
衙前盹睡,夢二役喚之去,路甚生疏。
至一署,役引至堂下,報勾倭某到。
旋見二囚負鎖帶械而至,審視,即前日獄中新斃之犯也。
駭問二役,疑身已死。
役雲:“死否尚不可知,不過對質數言耳。
”俄而官謂倭曰:“為何虐遇二因,緻彼枉死于獄?是非自有官法,爾輩何敢爾?”對曰:“小人充當禁卒,惟管上退鐐铐,并送犯入禁中,他不知也。
”官使二囚試認。
二囚雲:“虐我者固非他,然彼未嘗不知其人。
”官诘倭,倭雲:“縣署差役數百人,輪流充當營務處差,不實指其為誰,小人不敢知也。
”官還問二囚,不能對。
官曰:“汝輩不能指實,我安能遍勾衆役?”令退,遣倭還陽,一驚而寤。
後半載,倭始卒。
擒風
陳姓與其友将往北村索債,行至丁沽,歇息道左。
有二人亦與并坐,語次,見旋風蔽天而來。
中一人曰:“諸君看我擒風中之魅。
”乃默默誦咒,風至前,旋轉不能去。
倏于風中落一巨鼬鼠,大幾如犬,背負黃袱,殆仙家之公差者。
衆勸釋之,鼠駕風而去。
片刻,風複至,塵沙漠漠,昏不見人,将前作法者卷入空中,飄然堕下而氣絕。
身旁一巨鼬鼠頭,蓋因誤公被誅矣。
術可不慎哉!失妖不擾人,人反擾妖,宜其獲禍也。
況一知半解,逞才害事,勢不至一敗塗地而不止,是可為好事者戒。
古瓦罐
良鄉農人,掘地得古瓦罐,中實以五铢錢盈器。
持歸,日市其錢,人争購之,數日而罄。
有涿鹿士人,好古者也,聞其事,謂人曰:“錢為五铢,器必漢窯,予将買其器。
”乃之良鄉,訪農人。
農曰:“錢已貸盡,以瓦器無用,鑿破其底,作為煙突,今置諸檐端矣。
”引士視之,浩歎而返。
醉茶子曰:器埋沒數千年,一旦複見天日,則瓦缶真勝金玉,與商彜夏鼎何殊?雖置諸案頭不為過也。
而無知之俗物,竟爾摧殘,殊屬可惜。
此器之不幸,正好古者之不幸也。
千裡馬雖有,而伯樂不常有,是真遭際之難矣。
彼僞宣爐,假銅瓦,無怪乎人間恒見也。
鐵叉
邑南鄉漁人,于沆中網得鐵叉頭一具,重七斤許,上鑄“朱溫”二字,其為梁時物非梁時物,不可知也。
攜歸,置諸瓜圃中。
守圃者用以逐豕逐猬,則火光迸出,無不應手辄殪,于是寶之。
傳播裡中,來視者接踵而至。
主人厭之,乃藏諸寝室。
适有産婦臨盆,叉戛然作響而倒,自此遂如頑鐵。
醉茶子曰:或有聞而惜之者。
予曰:“暴主之兇器,縱使有靈,亦不足貴,污之恨其晚也,何惜為?”
嶽某
嶽某者,葛沽賣藥賈也,獨居藥坊,夜将寝,出鎖肆門。
歸,見床頭坐一少女,蓬發韶顔,姿容媚妩。
詢其為誰,則羞澀如新婦。
嶽驚疑,未敢窮诘。
女亦無語,相與對坐。
至曉,從容下床自去,夜複來。
如是數夕,遂成伉俪。
越半載,嶽容貌憔悴。
衆诘之,初猶臆諱,久而盡吐其實。
衆謀為驅遣,而女不再至矣。
不知其為鬼為狐,然可謂善于見機也。
又有梅生者,讀書齋中,忽有美女子随之坐,夜與之寝,他人皆不見,惟梅獨見之,纏綿半載餘,女自去。
又有邊某者,亦得狐妻,年餘始别去。
方知此等事,世固不少,奇而不奇也。
若加以粉飾潤色,則不無文人之筆耳。
乩示題
壬戌科,有士人請仙豫問闱題。
乩書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
”士不解。
及試,題乃《吾斯之未能信子說》,方悟仙示以謎語也,而思亦巧。
古劍
靜邑張氏家,竈後每出白氣如雲,以為煙也。
既而不爨亦然。
窮其處,自磚隙中出,乃掘地深五六尺,得小石匣,中藏小寶劍一柄,長三四寸,鋒利無比。
置諸幾上,時露光怪。
張本農人,不知為寶。
秋稔後,夜有群盜越垣入,舉家惶恐,莫知所措。
忽劍自躍出,旋聞庭中窸窣有聲,群盜紛紛逃遁。
劍如白虹,仍歸故處。
次日斷發飄零,遺地無算,蓋盜俱為其髡矣。
張氏始知寶之。
後年餘,有老尼入室化齋,語多不解。
張急贈以糧,尼不争而去,口中喃喃誦咒,劍從室中騰出,似随尼去。
遣人追尼,不知何往,而劍自此亡矣。
或雲,尼,劍俠也,故以術取劍焉。
磁鶴
邑北關外磁器店中,有磁鶴二,白質黑章,高尺半,每于子午時則呦呦自鳴,腹中并無機器,乃燒窯時天然成之,亦物之不可以理解者也。
主人愛同趙璧,雖千金不能易,珍藏于秘室,不肯輕易示人。
有欲觀其異者,必再三求之而後可。
主人引客至其室,以濕布巾搭鶴背,則鳴一二聲,真奇物也。
每南北負販,則重綿包裹,載于車,主人自守護之,其珍重如是。
茔中怪
邑朱氏茔地,每夜靜,有小人高三尺許,身披铠甲,自冢中出,牽白馬大如犬,至道邊呼曰:“頂盔擐甲,将軍上馬。
”語畢,策馬加鞭,飛奔而去。
甲聲淅淅,風聲飕飕,轉瞬不見,俄而複返。
守墓者怪之,乃暗伏矰繳于林中,機發,人馬并獲。
視之,一大黃鼠騎白兔,盔則髑髅,甲則以麻索聯絡人指甲而已。
或勸放之,然自此不出為怪矣。
山神
屠秀才,楚北人,名越。
歲暮,撤帳歸家。
忽一武士,皮冠戰裙,氣象猛厲,岸然造其廬,自雲莊姓,問屠明年設帳何處。
屠雲:“尚無定所。
”莊雲:“仆有兩豚兒,敢勞先生教誨,歲贈三十金。
”屠少其數。
莊雲:“予村中尚有鄰家子二三人,同來請業,先生可安硯矣。
”屠猶躊躇,莊遽以鹿脯置案上,雲:“以此為贽,先生勿卻。
”出門遂去。
屠欲詢其裡居,而莊去已遠。
時山中綠林嘯聚,屠疑其黨,心竊惴惴,未敢更就他聘。
未幾,元宵節過,莊忽夜來叩扉,雲:“車乘已備,請先生就道。
”屠請明日,莊不可,遂曳之登車而去。
山路拗折甚遠,至一村,皆架術為居,狀甚奇古。
時已将曙,乃共入室,四壁槎枒如巢。
二童子出拜,長者十四五,少者十二,貌皆猿目鸢眉,率如鹗獍。
教之讀,驽鈍無才,而性殊暴烈,數日,即将伴讀童子擊傷額角。
蓋鄰家子來同學者三人,而莊姓子均陵壓之。
先生責之不服,反顔相向。
莊出,謂先生袒護鄰子,語忿且詈。
屠大怒,辭欲行。
莊曰:“汝欲何往?恐不能由汝。
”悻悻而出。
屠随出,聞室中群兒争号。
歸視,見二子擘鄰子胸探食肺髒。
屠大驚而逃。
既出門,不識路徑,二童追來而要遮之,屠奮身野竄。
日暮途窮,鸮鳴狐叫,返顧二童,不知何往。
道旁一荒窯,欲伏其内,忽有二狼從荊棘中躍出,倒銜屠衣,曳行數武,驚駭欲絕。
俄一老人褐衣高冠,須長過胸,持杖擊,二狼并斃。
詢屠何以至此,屠告以故。
老人曰:“此豺虎之鄉,何可朝夕也!幸遇老夫,不然危矣。
”示之途。
出則重巒疊嶺,不複有道路。
歸家數日,夢老人提人頭挂于庭村,曰:“莊某不法,予已枭其首矣。
”屠驚問姓名,老人曰:“老夫此山之主也。
”屠遂寤,起視樹上,懸一虎頭,血猶殷濕,方悟老人為山神也。
醉茶子曰:農人之子恒為農,則惡獸之子終是獸矣,又何必延求良師,以期其化氣質哉!顧居停如虎,及門如狼,誠為罕聞。
然世之輕慢師者,更虎狼之不若矣,可勝慨哉!
銅騾
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