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化門東嶽廟,有銅騾一匹,高如真者,周身色暗,惟胯間勢梃然下豎,光明如鑒。
予甚怪之。
或告予曰:“凡婦女入廟焚香,有艱于嗣者,則竊把而扪搎之。
以故日久若磋以爐钖焉。
,夫銅騾何幸,而得纖手摩摯。
若嶽廟前之鐵人,則千人唾詈,抑何其不幸也。
銅鐵無知,任人位置。
而惑于俗例者,遂相習成風,牢不可破,亦可笑甚矣。
豬異
庚午夏迷拐幼童一案,野外暴屍,多剝目剖心而死者。
慘亦甚矣。
邑城中楊叟,販豬為業。
午間盹睡,聞有人叩門。
出視,則瞽目童子六人,流血滿面,皆裸無寸縷,胸際刀迹宛然。
駭問何為?泣去:“予六人俱被冤獄,尚無結期,祈暫寄居翁家幾日,亦不敢久留也。
”翁大恐,堅拒不納。
童雲:“請翁勿畏,不累翁也。
”楊辭以家無閑舍,難容爾輩多人。
童雲:“豚栅即可息止,敢升堂入室,作嘉賓耶?”語畢,紛紛并入。
楊力阻之,而豁然遂醒。
怪而往視,栅間見豕産六子,目盡無睛,始悟童之托生也。
驚歎不已,乃益糟粕而豢養之。
不數日,六小豭相繼而斃。
籲!冤氣所鐘,遂有是異,豈輪回之說,信有之與?
蛤佛
揚州北鄉民人,于水濱得一蛤,長八寸許,殼中有生成佛像。
兩片共羅漢十八尊,須眉飒爽,英氣如生。
時城中興教寺千佛塔被火,諸善士捐資修葺,金碧一新,鄉民獻此蛤于寺,置諸浮圖之内,宛若天成,亦奇觀也。
鬼影
隴西士人夜卧,見牆上立一小人影,高尺許,依稀如畫。
未幾,款款前行,後随數十輩,自牆隅出,持旛者、持戟者,騎者、步者,憧憧不絕。
末後一肩輿,四人舁之,大僅如筒,從東至西,隐隐而沒。
後數夕皆然,懼遷他室,不知何怪。
泥娃
津中風俗,婦人乏嗣者,向寺中抱一泥娃歸,令塑工捏成小像如嬰兒,謂之壓子。
有某家婦獲一泥娃,日供飧馔,如生人等。
婦偶歸甯,閉娃于室,缺其供給,辄聞室中兒啼聲甚厲。
穴窗窺之,乃泥娃也。
或以為靈爽,益信之。
不知頑泥何知?其必有憑焉者。
故祭非其鬼,聖人以為谄,良有以也。
産叟
獻縣某村,有農婦懷妊三載,未産而夫亡,後又懷三載餘,生一子,須眉皓白,皤皤然一老翁也。
其姑惡而欲殺之,兒張目四顧,呼曰:“幸勿戕害,予非妖也。
”語未畢,而刃下頭落矣。
衆以農死已久,佥譏诮之,婦無以自明,遂忿而死。
後閱邸抄,載蘇州胥門外白馬澗,有婦生子滿口于思,不啼而笑,投之雪中而斃。
是知生而有須,古今恒有,如李耳、周靈王輩,亦不足奇。
人之血脈偏勝,婦女亦有生須者,史載李光弼母有須。
概目之為妖,亦少見多怪耳。
産異
邑有潘氏婦,生平三産皆有異。
初生一女,頭聳雙角,口列密牙,棄之。
又數載生一兒,兩脅毛茸茸如犬,亦棄之。
後又生一男,形無他奇,但生而能言,亦殺之。
古磁器邑謝氏修屋掘地,得二磁器,其一破碎。
其未破者如磁礅而小,式如東瓜,色黝而光,四無微隙,中似空洞,傾之即聞水聲淅淅然。
博物者不能名,亦不曉其何用。
主人置諸床頭,夏月作枕,其涼沁骨,至今寶之。
徽商
安徽巨商于某,攜眷入京,賃一第。
居數月,恒見怪異。
未幾,婢死,妻又病,睡中喃喃,似與人辯。
醒而詢之,雲有一女子披發索命,如是頻頻。
商懼,另租他所。
将遷前一夕,燈下倦卧,仰見梁上倒懸一女子,紅裳跣足,發如飛蓬,怪而叱之,旋失所在。
朦胧中,聞人語曰:“妾某官之姬,過蒙主人寵愛,遭大婦虐遇,縛而鞭之殒命,瘗諸此屋之東隅,人不知也。
埋冤已久,屈莫能伸。
長者能為我延高僧,瑜伽超度,拔此沉淪,九泉感德矣。
”商雲:“汝胡為殺我之婢?”女雲:“彼命應死,非妾為也。
”商諾之。
次日遷居,遂置不理。
移居新第,數月,女忽夜至,立燈下,謂商曰:“既許以超度,何竟失信?妾果惡作,豈避地所能免耶?”商曰:“予與汝無仇,且冤各有主,爾不擾仇人,而擾我耶?”女曰:“惟其無仇,故僅爾爾,不然,豈铙鼓誦經所能已也?”商曰:“世乏高僧,虛文何益?”女求商自誦《金剛經》一藏,即能頓除苦惱。
商曰:“我非僧,何能效力?”女雲:“心誠非僧亦可,不誠僧亦徒然,豈拘拘于有發無發乎?”商不得已,誦滿其數。
是日爐煙結如華蓋,數刻不散。
或者女果得超升欤?
狐帽
敝先茔在邑城北劉園村,古墓崔巍,狐狸穴處。
有童子刈草于其處,見二人狼狽而來,至墓前,憑肩而立。
一人曰:“酒氣醺人,令人不耐。
”其一人怒,以手捽其帽,擲地上。
俄俱不見。
童拾視之,乃敗涼帽一具,亂纓蓬蓬然,攜歸。
夜,村外有人呼雲:“何人拾我帽去,速為還我,不然,禍及!”如是數夕,其家懼而置諸村外,明晨失所在,而夜亦不呼矣。
或言帽乃狐之蔽身物,然欤否欤?
張氏婦
張某,豫人。
其妻某氏,生而能言,猶記其前世事。
額角生有紅斑如錢,或視之雲:“此兒面貌頗佳,何有微痣?”女答雲:“阿姨提抱,颠踬所傷也。
”時在襁褓,共驚為妖。
再诘之,則不言矣。
後長數歲,漸能言。
或詢其前世事,雲:“記前生五六歲時,患痘病笃,昏昏中至一處,廣廈五楹,其中童男女聚集甚夥,年齒俱相若,亦不識其誰何。
長則兄之、姊之,少則弟之、妹之。
有婦人日與衆餐飲,衆呼為娘,己亦呼之。
約半載,忽來一老妪,衆呼為媽,謂衆日,『某某随我尋爾娘去。
』乃選擇五人,并己為六。
将行,女曰:『兩娘在此,胡更有娘?』妪雲:『随我去自知,勿多問也。
』遂同行。
至中途,數童不知何往,怪而诘妪,妪雲:『彼各歸其家,問侬将安歸?』日,『即在此。
』驟以手拍其背,一驚而踬,則降生矣。
疑而四顧,猝聞人語,則答之。
後遂迷惘。
及長,始複能言,然前世事則多半遺忘矣。
”
蠍異
邑朱氏家有鬥室,主人每吸煙于其内。
地闆中有一大蠍,長尺半,恒夜出,其聲瑟瑟,伏茶幾上,幾為之滿,不為人害,人亦不害之也。
一日,主人他出,數日始歸,啟鑰入室,見蠍伏幾上,足尾皆拳,奄奄若斃。
仆欲斫之,主人雲:“物老而精,不可戕其生。
盍送諸野外?”乃令仆尋筐筥,己卧吸芙蓉膏。
餓而蠍入跪,舉動郭索而遁。
始悟其聞煙氣而甦也。
江蘇某乙
江蘇某乙,家畜一馬,雄健難控,仆夫惡而痛鞭之。
一日,縛于柱,毒撻無算,血汗交下。
馬豎睛怒視,作人語曰:“爾再痛打不休,我便訴諸主人。
”仆駭而走避。
馬自此亦不複言。
醉茶子曰:或以為鬼神惡仆心忍,故憑馬為言以駭之。
又以為馬前世人所托生,未飲迷魂湯故。
二說皆未可信。
果爾,何以平日不言,獨此時言之?蓋言為心聲,忿怒所積,郁極必發,故受撻難忍時,猝然脫口也。
聲出則氣洩,撻止而忿亦平。
平則無奇,故無語亦如常也。
鬼神與托生之說,終近于虛誕。
山左布商
布商某,山左人,客于完、滿之界。
野行遇雨,晚無息止。
遠望有草房在半裡外,急趨之。
至屋前,有老叟迎入,情極殷洽,而四壁蕭然,似久缺煙火者。
商出囊中糇糧,與叟共啖。
叟自言濟南人,流落于此,苦不能歸:“今幸遇鄉人,萬生有福。
務煩寄語家人,遣人來迓,則感德無窮矣。
”言次,淚落如雨。
商亦恻然,扪金相贈。
叟固辭不受。
俄一少年冒雨入,衣如懸鹑,容顔枯瘦,向客一揖,側立垂手。
商雲:“何謙遜如此?”叟雲:“此予之敝鄰,亦有求與君,焉敢倨傲。
”少年雲:“仆亦落魄于此地,歸裡時,亦煩寄信,沒齒不忘。
敝廬去此不遠,愧無肴酒敬客,故不敢奉屈貴趾。
請與丈人談,仆去也。
”言畢,拱手而去。
商詢二人姓名裡居,叟并詳告,乞商書于簿而志之。
叟語畢,面牆卧,沈沈酣睡,商坐以待旦。
天明雨止,呼叟辭行,不應。
撼之珊珊作響,應手而頹,則一堆白骨而已。
出門回顧,乃一敗棺。
數步外複有一冢,始悟為少年之墓。
後至濟南,訪其兩家之人,而各告以故。
冤魂
丁醜歲,邑城東女粥廠被焚,燒斃多命,以後屢見怪異。
有賣食物者,夜過其處,見寺牆上無數婦人影,月明之下,絡繹不絕。
身後猶聞履聲,回顧并無一人,而牆上影如故。
又某甲夜行東城隅,見二婦人聯袂前行。
追之,二婦面牆立。
某問其為誰,二婦返身一顧,見面目血污,舌出數寸。
某驚昏絕,為人救蘇,後病半載。
大人迹
香河縣東郊外,雨後有大人足迹,長四尺餘,五指印泥,箕鬥俨然,彳亍北向,每步相去約丈許,是或魍魍之類欤?夫姜嫄郊禖,臨洮長翟等,史載之。
但不知此輩既有蹤迹,必有形質,龐然大軀,果寄居于何所?是真不可以理解矣。
又予鄉有華姓者,好燒丹之術,于空院閉門修煉。
鄰人夜聞其院中格鬥聲,嘈雜甚多。
登梯窺之,辄無所睹。
或見其庭中有大足迹,長二三尺,五指俱備,所謂魔也。
第不知此輩皆赤足,何耶?
二仙
玉田嶽叟,有良田頃餘,家道小康。
為人好善樂施,每濟鄉裡貧乏。
一日薄暮,立門外,有二人箬笠布衫,肩負行李,詢叟逆旅何所。
叟雲:“此去六裡餘,始有驿亭。
日已西沉,客得毋倦?如不嫌茅舍逼仄,可以下榻。
”二人喜出望外,随叟入其室。
叟為具雞黍,情甚周密。
二客佥雲李姓,豪飲高談,酬酢歡甚。
更深叟去,二客偃息在床。
次晨,叟備茶湯,呼客不應。
隔窗窺視,見床上橫卧二大鯉,長幾如人,奄奄并睡。
主人驚退。
未幾客起,則無異常人,呼主人,酬以金。
叟力辭不受,轉贈以糇糧而别。
叟以賤價售其田,移居而去,越半載而成巨浸。
槐仙
邑城外天後廟北王氏之家,有古槐二株,蔭廣數畝。
主人欲廣其宅,将伐樹。
時觀察李公之母,夢二童子綠衣雙髻,韶秀可愛,泣拜于床前,雲:“小人輩無辜被執,将遭刀斧。
乞太夫人言其情于大人,庶可活命。
”詢其為誰,二童子并雲:“姓槐,寄居于王氏宅中。
不圖主人妄思戕害。
明日大人谒天後廟時,亟求究問,則猶可及止也。
”叩頭而去。
太夫人醒而異之,言其事于李公。
公遣役往探王氏,見其庭中有二槐,麻索縮系,諸工将縱斧矣。
急止之,得不伐。
豎碑以志颠末,且戒後人。
醉茶子曰:此事予得之父老傳聞,至今過其處,則遷徙數姓,廬舍全非,并樹盡歸于烏有,而短碣更不可問矣。
然則樹果有靈與?抑無是與?吾不敢知之也。
張千總
天津鎮标千總張某,從軍徽省。
是處新遭兵變,人煙絕稀。
張奉上命傳遞公文,與一營卒乘馬駛行。
天色昏黑,無所投止,遠見半裡外一星燈火,奔赴之。
有破屋二楹,殊無院落。
推扉入,土竈前一竹筒,承以燈碗,碗中殘火猶明。
有二叟面目枯瘦,神色凄凄,疑張為賊,伏地乞命,言詞悲楚。
張告以故,且求寄宿。
二叟驚定始起,伛偻甚恭。
張索飲食,二人唯唯應命,一人為張秣馬于階前,一人持餅至。
張更求湯飲,叟應命而出,久待不返。
張與卒俱疲倦,乃倚裝酣睡。
及醒,已曉,視其馬齧草于庭間,砌下橫一屍,白發蒼蒼,類六十許人。
轉視屋後,卧一屍,身首異處,年亦如之。
瞻其面貌,即夜間之二叟也,浩歎而去。
王金铎
邑儒童王金铎,住西沽,與二友自書院肄業歸。
天晚,遇暴風雨,三人并踬橋下,狼狽俱上。
王失一履,行數武,始覺。
欲覓之,二友勸歸。
至家,秉燭複往,妻苦勸勿聽,于是去而不返。
家人尋求,殊無下落。
其妻夢王謂曰:“予在浮橋下某處,宜速往尋。
若過明日,予即順流而下矣。
”如其言,果得其屍,殆水鬼迷惘所至也。
邵明
邵明,山左人,幼失怙恃,依其叔嬸。
至十三歲時,嬸以暴疾亡。
叔出購材,邵獨守之。
年幼膽怯,呼鄰人作伴,佥不肯至。
叔至夜不返,已恐甚,乃以布衾蒙首卧。
忽聞靈床上察察有聲,掀衾竊窺,見嬸屍起,立燈光下,面如淡金,目炯炯有黑焰。
轉身向外欲行,忽有巨手如箕,從門外探入,直批其頰,拍簸有聲,屍頹然倒,己亦驚絕,不知人矣。
叔歸,見屍卧地上,邵昏絕,氣僅如絲。
急救蘇,始知其故。
鬼竊飲
呂某者,邑之雜貨客也。
以貿易至海濱,晚與二三友人,聚飲于船頭。
更深月上,拇戰甚歡。
忽衆中雜坐二人,相與飲饫。
衆未之識,亦醉中未暇問也。
舟子知其為水鬼,勸衆罷飲。
衆不聽,飲益豪。
舟子不耐,大呼曰:“短腳者在席中,尚放恣耶!”衆始驚,而二人躍入水矣。
醉茶子曰:乘海舶者,諱言水鬼,每呼為短腳雲。
粵東童
粵東士人,傳者忘其姓氏。
娶某氏,宿儒之女也。
生二子,長十九,次十七,俱已教之讀。
未幾,又生一子,年六歲,不能語。
衆疑其暗啞,癡視之。
一日,士拟一題課二子,己則出吊于戚家。
二子難其題,構思不就,相與商論作法,殊無精意。
其幼子在旁,謂二兄曰:“是題扼要在某處,當何如則制勝矣。
”二兄互相驚叱,幼子曰:“予非妖異,特知前生耳。
請賜筆楮,代為成之。
”二兄如其言,見其文思泉湧,頗稱佳構。
父歸,讀其文而奇之,謂二子曰:“文筆穎銳,頗類爾外祖某公之作,爾輩之藍本果從何處得來?”二子不能隐,以實對。
父益奇之,乃喚其幼子苦诘之。
幼子泣曰:“予隐忍數年,茲不得言矣。
予本汝之嶽翁某人,素無疾病,午後倦卧,魂離于殼。
自不知其死,信步到女家看女。
不圖入門而踬,即使呼人,覺肢體寒噤。
自顧已成嬰兒,然心目了了,口不能言,莫解其故。
及見女子臨褥,始恍然悟其轉生,不覺失聲大痛。
自思生老病死,人之常理,無足為悲。
所難堪者,女而母、父而子也。
是天作孽耶?是自作孽耶?不得而知也。
”言畢,大痛。
士告其妻,妻思父沒之日,即兒生之日,不覺亦悲。
一堂為之怆然。
兒自此絕粒數日,終不死。
後削發為僧,至今三十餘歲矣。
醉茶子曰:投胎托生,世或有其事。
不知司其事者,果何神也?聞之聰明正直而為神,況賞善罰惡,宜出于至公至正。
胡為轉易之間,令其倫常颠倒,抑又何心耶?異矣。
營弁
天津營弁于某,雲在楚湘從軍時,署月夜息,天忽暴雨,窗蔽葦箔,電光閃耀,見窗上立一嬰兒,影貼棂際。
怪而出視,乃一蜥蜴,長二尺許,爪握紅旗,知是妖避雷劫者。
急呼同人共斃之,天遂開霁。
視其旗乃寸許,敗布夾以草梗而已。
又一日,野處于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