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四五人造飯共食。
忽見樹巅一物如燈,垂垂欲堕。
中一人援弓射之,物驚鳴如鵲,飛避而去。
次日,前行半裡許,見地上一大蜘蛛,長尺許,橫貫羽箭而已斃矣。
蓋林間所射者也。
夙冤
予鄉人某,新婚初,與婦交拜成禮,即反奔而走,狂叫覓死。
或詢其故,曰:“婦青面獠牙,雙目如炬,得婦如此,不敢近也。
”衆視其婦,貌僅中人,然尚不至如羅刹。
強之入室,則戰栗不前。
察其意,似真畏怯也。
從此遂異室居。
越五六年,父母親戚苦勸,某意微轉,乃擇吉為之成禮,遂無他異。
數年,生子女各一,夫婦從無反目。
一日方共坐,其姑戲謂某曰:“爾今日兒女俱全,視婦尚如鬼否?”某陡然驚顧,大号失聲,狂奔而遁。
衆追之返,汗猶浃背。
自此終身與婦絕。
或偶與婦遇,必驚避。
是殆紀文達公所謂“夙冤”也。
夫見婦而畏,人之恒情。
顧他人畏之而猶樂就之,或曲意逢迎而谄媚之,此人畏之而終絕之,是真能畏婦者矣。
孫某
孫某者,不知如許人。
在邑城南賃庑居。
生平庸庸無功過,好持齋誦佛,其他善事未之見也。
将死時,群鼠攢集其面,嚼耳鼻殆盡,始氣絕,未知是何慘報。
或雲此人好剝生貓而炙食之。
殺生既多,報固不爽。
夫貓,鼠之敵也。
彼食貓肉,鼠何緻反仇之?或雲食貓既久,氣味盎然,将死時氣浮于外,故鼠聞而啖之。
其理或然也。
然室中有貓,鼠嗅其味而即早避,不必待其捕捉也。
抑又何欤?
黃鼠
邑陳茂才,寄居三河縣之村墅。
夜喜臨帖,脫帽置燈後。
有黃鼠盜其帽去,幻作陳形,先大聲詈仆,随即入後院,雲:“仆太懶,不為我備飲食,我饑甚。
”其眷屬即出食物奉之。
食訖,匆匆遂退。
每夕皆然,而陳與其仆俱不知也。
其家人疑陳方馔罷,不應如此之饑。
且為人素謹,亦不應如是之率然,終未之究也。
一夕,其仆倉卒入曰:“請稍緩須臾,即作馎饦來,幸勿怒詈。
”陳曰:“我固不急索,何乃雲然?”仆曰:“才命奴取胡桃,令置窗外,又急索馎饦,何雲不急耶?”陳因與共驗之,而胡桃烏有矣。
相與詫異。
次日,令仆待其側,俄見燈後有物弄其帽,手如嬰兒。
叱之,乃一巨黃鼠沖門去。
方悟每夕詈仆并詐飲食者,皆此物為之也。
妖之計亦巧矣哉。
然再二再三,終至于敗露,此其所以為禽獸之智欤?
粥廠災異
楊氏婦,交河人。
與其娣女四人,寄食西沽粥廠。
夜夢婦女數人,彩衣華楚,雲“此間不足糊口,城東南保生所女廠,食有粱肉,并給青蚨,盍速往投,過三日則不得入矣。
”醒而述諸其娣與女。
娣女之夢亦相同。
于是決意往投。
甫入廠一夜,次晨即遇災,四人俱被焚矣。
醉茶子曰:甚矣,貪之害事也!使其不貪為寶,不踐妖夢,則薄粥糊口,終不緻斃,又安能骈死于一燼哉?
林承嗣
林生承嗣,閩之士人,僑居于邑之古刹。
夜有長須叟,自稱“胡髯”,與之談,言詞淵奧,遂訂為忘年交。
每見翁來,重門未啟辄自入,歸去亦然。
固诘之,始知為有道之狐仙。
莫逆既久,盡傾胸膈。
生以貧故,屢求周急,翁不許,生有愠色。
翁曰:“凡人之享厚福者,大半皆有前因,君前生為士人,無功過于世。
今生饑軀奔走,強欲富貴,不能也。
”林殊睥睨,不以為然。
翁雲:“明日請與仆偕往,洞觀其故,當信仆言不誣。
”乃出元巾一頂,眼鏡一具授生。
次日,引至一處,生識其為富室某家。
某嘗為人作中保,寫借券調停于兩間,得分餘利,以故小康。
登其堂,見有數十人,狐裘貂袖,容貌富麗,相與團坐鬥葉子戲。
已而具馔,珍羞雜陳,舉爵飲饫,氣焰驕豪。
旁立數俊仆,奔走奉馔。
翁使林戴眼鏡視之,見坐者食者,率皆狼豺犬兔牛羊輩,殊無一類人者。
又偕翁深入一院,見屋内教小豭坐椅上,捧書咿晤,一乞丐坐攤臯比,手持界方,指揮督責。
生自怪小豬焉能讀書,摘鏡審視,則數纨褲兒與一塾師而已。
與翁歸,駭而問哉。
翁曰:“予所假君之元巾,隐身寶也;眼鏡,閱世寶也。
世事如此,君固欲富乎?”乃索其巾與鏡,一笑而去,後不複來。
豬龍
辛未歲,河水漲發,有漁人于潞河中央見一物,首大如丘,其形類豕,頭浮水面,順流而下。
或雲是豬龍也,見之主一邑大水。
紀文達公筆記曾載水中巨羊頭浮于波面,雲亦是龍。
設此二物相遇,不知自以為何如也。
二鼠
邑海河濱土地祠神座下,有一巨鼠狀如小犬,常出沒不畏人。
僧徒呼為鼠爺鼠奶,恒飼以飯。
凡僦居者必先緻祭,不然惡作。
有閩人賃其東廂,僧告之,不聽。
一夕,閩人出販貨,及歸,見所蓄貨物,俱為颠倒。
呼僧詢之,僧雲:“此必鼠怪所為。
”閩人不信。
未幾,二鼠率其族類以千百計,嗥叫跳躍。
閩人大為所窘,乃亟市香楮果品,如法祭之,遂寂然不擾。
蝶仙
太常寺仙蝶,人盡知之,無足奇也。
武遂鹾館後院樓上西北隅,恒設仙位,每朔望緻祭,不知始于何人。
相沿已久,故館主屢易而祭祀不廢。
溫東川藩司未第時,曾就是處外席。
會試前祝于仙曰:“如果得中,祈示警兆。
”至夜,溫獨酌,忽有黑蝶翼大如扇,栩栩席前,嗅其杯酒而去。
是科高捷南官。
蓋精誠所感,仙亦預賀也。
不然,世之邀福祈禱者不少,仙不曾示之兆,豈貴賤異緻,仙亦有世态之見存耶?
冥獄
陳典史,傳者忘其郡邑名字,為陰曹掾屬。
每沉睡,數日始醒,家人習見,不以為怪。
或詢其陰司何狀,雲:“每至一廊舍,與十餘人同辦案牍,有二三鬼卒為之服役,他不知也。
”或勸其窮探勝境,某以為然。
一日,求鬼卒引窺冥獄,卒不許。
懇之再三,卒曰:“随我去,萬勿任意邀遊,不然,累我非淺。
”乃引至一處,有巨井,俯視别有洞天,其中動植飛潛,無物不有。
珍禽異獸,紛往沓來,景殊奇絕。
俯瞰既久,忽目眩,身傾倒,跌井底。
蕩蕩然如堕萬仞深淵,駭極大号,陡覺肌體冰冷。
開目四顧,則已嬰兒卧襁褓中矣。
始悟托生人世,焦極無策。
俄簾外一人招之以手,奮身一躍,魂始離殼。
更見一童子登床往投,已遂随其人出。
其人怼曰:“無故至此,幾乎偾事!”乃指以路,令歸。
醒後身脫薄皮殆遍,從此遂無冥差之事,而典史亦被革。
觀花爆
予邑五方雜處,人煙稠密。
城中無隙地,惟四隅各有坑坎,為注水也。
辛巳春,東風凍解,池水枯涸。
好事者于東南隅夜放花爆,以硝黃作諸戲具,火發機動,則觸處成彩。
洵屬雅劇。
于是來觀者男婦老幼數萬衆,輿馬填衢。
宵分人聲如雷,燈光類星。
地窄人稠,聚而難潰。
俄而花爆放畢,互相擁擠,以緻蹂踐死者片刻十餘人。
次晨撿其屍于淤泥中,衣垢骸折,其慘已甚。
中有一少年屍,于其懷中得女舄三鈎,蓋因貪竊此物,遂緻斃也。
嗚呼!采蓮之樂未終,就木之兇立至。
報應之速,斯亦奇矣。
醉茶子曰:樂闆生悲,至言也。
夫遊戲之事,至使舉國若狂。
輕挑者遂從中多事,其弊直不可勝言。
死于非命,天之警人深矣。
彼玩物喪志,猶細焉耳。
蜂異房邑王某,能以咒取蜂房,衆蜂冥然類蟄,任其摘取而去。
日恒以此為戲。
或勸其鬻諸藥市,俾得微利。
于是廣搜博取,蜂房堆積盈千。
其咒詞鄙俚可笑,而靈應如響。
一日,王袒卧柳陰晝寝,夢一赤衣丈人,巨目廣颡,氣象獰惡,謂王曰:“與爾何怨何仇?既毀我室,複取我子。
若不嚴加懲創,我輩無噍類矣。
”随呼其群,有千百健男蜂擁而至,各以利矛狠刺。
其痛徹于心府,大号而寤。
乃無數蜇蜂,集體毒螫,揮之不去,肩背都腫,因是成癰。
醫治半載始瘥,遂罷其戲。
醉茶子曰:蜂之為物,渺乎微矣。
乃能報怨如是,是固罕聞。
然日毀無數蜂房,日斃無限性命,天長日久,積怨壘毒,譬如涓滴之永,積久成河海矣。
設無顯報,伊于胡底哉!古人雲:“匆以善小而不為,忽以惡小而為之。
”信然。
白郎
邑人某家鹹齑甕後,有白猬大如盎。
某欲殺而妻止之。
至夜,婦似夢非夢,見一少年入室,白面豐肌,褐衣寬袖,周身垂穗,累累然如蓑,謂婦曰:“感卿緩頰,得免遭渠毒手。
恩實身受,敢不竭銜環之報。
”婦詢其為誰,曰:“我白郎也。
”言次語涉調谑,解履登床,遽前親吻。
婦欲撐拒,而肢體頑痹如瘘,任其快意而去。
如是觑某他出,辄來信宿。
半載,婦已懷孕,而腹中奇痛,如萬針攢刺,每一鼓動,則呼号欲死。
婦哀求乞免,白郎曰:“予之德報猶未已也。
”婦泣雲:“微子之故,腹痛尚不緻如此。
”白悻悻含愠而去。
其家延師驅逐,焚香設壇。
歘壇上風吹燭滅,幾案盡傾,視婦氣絕于室。
醉茶子曰:再生之恩,報之以此,此其所以為妖也。
而婦人之仁,往往害事,多半類此。
鬼結婚
靜海王某,舊為某宦長随。
适寓于保陽逆旅,患病,自知不起,将其積蓄私瘗于榻下,人不知也。
無何,病益笃,喚店主至,給以五十金,囑其為己棺殓,所餘衣物,悉煩登記一冊,分作兩分,自留一半,其餘俱贈店主。
數日果死。
店主如其教,停柩窗外,将待其家人至而交付焉。
有津門郭姓,往保定謀事,寓于其室。
夜卧帳中吸煙,忽一人揭簾入,衣服修潔,禮貌甚恭。
詢其姓氏,雲靜海王某。
以同鄉故,款接益親,讓其吸煙,王一吸而盡,口鼻中并無煙縷,屢試皆然。
郭心怪之,慨詢其故。
王雲:“予兩人合有夙緣,幸勿驚怖。
仆實鬼也,不為君禍,且有求于君。
予前月沒于此屋,藏有金若幹,芙蓉膏若幹,俱瘗于榻下,君可取之。
仆家息女尚不甚陋,與令郎年齒相若,願奉箕帚,萬勿推拒。
瘗金處并有衣物清冊一劄,明日喚店主至,雲我兩人舊為姻娅,按冊索物。
如某負心,還請興訟追索。
如其慨然交付,即求将敝柩送回原籍。
所存之金,以百兩為兒女完婚,其餘擲交拙荊可也。
”言畢三揖,雲:“仆不能再來。
所懇者切記勿忘,則枯骸感德矣。
”飄然遂去。
郭發榻下,果如其言。
喚主人至,詢之不誣。
乃賃輿載柩裝物以歸,尋至其家,備述颠末。
王妻某氏叱其妄,并疑郭昧其金。
鄣冤忿莫伸,乃哭訴諸王柩。
氏夜夢王來,備言其故。
氏知悔,結為婚姻,至今猶往來不斷焉。
醉茶子曰:萍水之交,遽托以重任,附為婚姻。
蓋其笃信之衷,必有可以對幽獨而無憾者。
不然,詭谲之行,人且避之,而況于鬼!
三世
予鄉沈觀察維敬,将往山右,栖于逆旅。
見一人左手俨然豚蹄,駭而問故。
其人對曰:“此前生孽也。
初一世為缙紳,多行不義。
既死,冥王罰作牛。
主人豢養臻至,驅使亦無所苦。
常有鄰人借去旋磨,言磨麥三鬥,午後送還。
及至其家,磨至五鬥猶不止,終日不飼刍荛。
牛饑甚,食其麥。
鄰人執梃痛撻。
主人怪其爽約,詣鄰視之,鄰言牛食我麥,責主人償。
生人雖知其詐,無可分辯,乃撻牛以辱之。
牛忿作人語,盡以情告。
于是群驚為妖,鹹趨避。
牛飽餐餘面而歸,謂主人日。
『日蒙主人恩養,敢不結草圖報,牛本非妖,主人其勿恐。
』從此馴良勝于常牛。
數年将死,謂主人曰:『冥罰限滿,牛之報主無日矣。
牛死後,請剝而鬻諸市。
不然,冥貴恐未已也。
』主雲;『汝一生勤苦,何忍令殘鼎镬?』卒不聽,目視厮仆,以敝帷埋于園内。
牛至陰曹,冥王命鬼卒脫其皮,自顧依然人也,而裸無寸縷,叱令自去。
出署不知所之,見有華衣置搭欄上,諸人争著,似無有禁阻者。
己亦取一青衣被之,随衆坐輿上。
行不數裡,車忽傾。
驚視,則身伏木椓中,已化為小豭矣。
不數月,軀竟肥腯,為人所斬。
歸複見王,王遣人剝其衣,粘著肌理,痛徹肺肝,不使剝淨遽逃,而左袖未脫。
展轉間,複落褥為人。
今之豚蹄,即左袖也。
”
醉茶子曰:牛知報主,其良不沒,宜其牛而豕,豕而人也。
夫颠倒衆生,罰不稍恕,則昭昭之報,悉冥冥之刑。
然則士大夫可不兢兢自愛欤!
妖詐食
有邑人夜行壟畔,誤踐一物,膩然肥軟,疑其猬也,祝曰:“愚人夜行無炬,誤踐貴體,深自悔懼,敢祈上仙萬勿加罪。
”祝畢而歸。
甫至家門,聞堂中擲器聲铮铮然,其響類磁。
入室則破瓯殘盞,狼藉盈前。
方欲緻問,妻忽瞋目雲:“無端被兇人作踐,使我脅痛骨傷。
此怨誓必相報。
”家人焚冥镪無算,其怒稍解,雲:“明日亟以旨酒嘉肴祀我,則渙然冰釋。
否則不爾活也。
”邑人泯首自贖,婦昏睡不醒。
次晨,攜酒榼香楮至舊處設祭,視昨所踐者,乃一大瓜也。
恍然悟悔,痛诋,婦陡然寒戰而愈矣。
缢緻富
邑有某氏者,落魄奇窮,無以卒歲。
會除日家家酒脯,而自顧其室則嗷嗷衆口,坐以待斃。
自思身為男子,不能緻富,使妻孥困憊至此,不如死之為佳。
浩歎而出,信步至教軍廠,見其東廂内僻靜無人,思于窗上投缳,俾得死所。
躊躇已定,歸求助于親友,凡曆數家,井無有假一文者。
于是心灰志喪,而念愈果。
入夜,嗒然竟往,至東廂,漆漆然黑不見物。
急趨窗下,解帶将懸,忽有物觸手。
扪之,人也,高挂棂際,蓋缢死矣。
細摸其衣,狐裘貂褂,被體茸茸,大駭,曰:“仆之覓死,不得已也,公如此富豪,何為亦尋短見?仆若有此服飾,斷不至此。
”心中怔忡,欻生一計,祝曰:“今幸遇公,緣即非淺。
請暫借公物,入局一博,其勝也返君完璧,其負也與汝偕亡。
”遂解其袍褂襯衣置地上。
複扪其内裳,亦皆華麗,不忍再解。
乃俯取所脫之物,赴質庫得錢百千。
詣局縱賭,呼盧喚雉,應念而來,大獲全勝。
未至終夜,已錢鈔千萬計。
核算而歸,見家人猶環泣也。
急市餅餌,舉室飽餐。
随即贖衣,令子負袱同往。
至故處秉炬四照,不但其屍烏有,視窗間蛛網,棂上敗塵,并無蹤迹,詫異而返。
從此經營貿葛,不數載,富雄一鄉。
遂藏其袍于雕龛,春秋緻祭焉。
醉茶子曰:颠倒衣裳,尚不忍令其赤體。
則中懷坦白,因與穿窬之盜不同也。
由是緻富,宜哉!
卵怪
邑人某,移居新第。
夜聞室中哝哝人語,駭而靜聽,聲在炕間。
發磚視之,得二雞卵,怪而置諸窗外,其語猶刺剌不休。
第不辯其何辭耳。
碎之則堅如鐵石,并無少損。
急斫以斧,始破。
血色殷紅,紋如石理,未知何怪。
溺簿
某姓将赴上洋,甫登海舶,艙中假寐,聞二人語曰:“人數足否?”答曰:“尚欠二人。
”某猛醒,暗思乘海舶者,向無定額,焉有點數之理,得毋神稽溺簿乎?”遂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