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為那封信,他實在忘了到公事房去,可是讓太太這一催問,他不能把生平的光榮與理想減損一絲一毫:“我這不是預備走嗎?”他戴上了帽子。
“小春走了吧?”
“他說今天不上學了,”太太的眼看着他,帶出作母親常有的那種為難的樣子,既不願意丈夫發脾氣,又不願兒子沒出息,可是假若丈夫能不發脾氣呢,兒子就是稍微有點沒出息的傾向也沒多大的關系。
“又說肚子有點痛。
”
周文祥沒說什幺,走了出去。
設若他去盤問小春,而把小春盤問短了——隻是不愛上學而肚子并不一定疼。
這便證明周文祥的兒子會說謊。
設若不去管兒子,而兒子真是學會了扯謊呢,就更糟。
他隻好不發一言,顯出沉毅的樣子;沉毅能使男人在沒辦法的時候顯出很有辦法,特别是在婦女面前。
周文祥是家長,當然得顯出權威,不能被妻小看出什幺弱點來。
走出街門,他更覺出自己的能力本事。
剛才對太太的一言不發等等,他作得又那幺簡淨得當,幾乎是從心所欲,左右逢源。
沒有一點虛假,沒有一點手段,完全是由生平的樸實修養而來的一種真誠,不必考慮就會應付裕如。
想起那封信,瞎胡鬧!
公事房的大鐘走到八點三十二分到了兩分鐘。
這是一個新的經驗;十年來,他至遲是八點二十八分到作夢的時候,鐘上的長針也總是在半點的“這”一邊。
世界好象寬出二分去,一切都變了樣!他忽然不認識自己了,自是八點半“這”邊的人;生命是習慣的積聚,新床使人睡不着覺;周文祥把自己丢失了,丢失在兩分鐘的外面,好似忽然走到荒涼的海邊上。
可是,不大一會兒,他心中又平靜起來,把自己從迷途上找回來。
他想責備自己,不應該為這幺點事心慌意亂;同時,他覺得應誇獎自己,為這點小事着急正自因為自己一向忠誠。
坐在辦公桌前,他可是又想起點不大得勁的事。
公司的規則,規則,是不許遲到的。
他看見過同事們受經理的訓斥,因為遲到;還有的扣罰薪水,因為遲到。
哼,這并不是件小事!自然,十來年的忠實服務是不能因為遲到一次而随便一筆抹殺的,他想。
可是假若被經理傳去呢?不必說是受申斥或扣薪,就是經理不說什幺,而隻用食指指周文祥——他輕輕的叫着自己——一下,這就受不了;不是為這一指的本身,而是因為這一指便把十來年的榮譽指化了,如同一股熱水澆到雪上!
是的,他應當自動的先找經理去,别等着傳喚。
一個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