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之學成州舊有夫子廟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以為學舍事方上請而诏已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三萬二千工而人不以為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三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為多學有堂講有筵有藏書之閣有賓客之位有遊息之亭嚴嚴翼翼壯偉闳耀而人不以為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餘世家於吉而濫位於朝進不能贊揚天子之盛美退不得與諸生揖讓乎其中然餘聞教學之法本於人性磨揉遷革使趨於善其勉於人者勤而入於人者漸故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於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後為學之成今州縣之吏不得久於職而躬親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於學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後之人毋廢慢天子之诏而怠以中止幸餘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谒於學門将見吉之士皆道德明秀而可為公卿問於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於其裡而幼長相孝慈於其家行於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壯者代其負荷於道路然後樂學道之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於衆賓之後聽鄉樂之歌飲獻酬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於其始成也刻辭於石而立諸其庑以俟
筠州學記 曾 鞏
周衰先王之迹熄至漢六藝出於秦火之餘士學於百家之後言道德者矜高遠而遺世用語政理者務卑近而非師古刑名兵家之術則狃於暴詐惟知經者為善矣又争為章句訓诂之學以其私見妄臆穿鑿為說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學者靡然溺於所習當是時能明先王之道者揚雄而已而雄之書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於其時者皆勇於自立無苟簡之心其取與進退去就必度於禮義及其已衰而缙紳之徒抗志於強暴之間至於廢锢殺戮而其操愈厲者相望於先後故雖有不軌之臣猶低徊沒世不敢遂其簒奪自此至於魏晉以來其風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於今士乃有特起於千載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後之學者世雖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習其說者論道德之旨而知應務之非近議政理之體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亂於百家不蔽於傳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漢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則未必衆也故樂易惇樸之俗微而詭欺薄惡之習勝其於貧富貴賤之地則養廉遠恥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於漢也夫所聞或淺而其義甚高與所知有餘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漢之士察舉於鄉闾故不得不笃於自修至於漸摩之久則果於義者非強而能也今之士選用於文章故不得不笃於所學至於循習之深則得於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觀之則上所好下必有甚者焉豈非信欤令漢與今有教化開導之方有庠序養成之法則士于學行豈有彼此之偏先後之過乎夫大學之道将欲誠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國家天下而必本於先緻其知則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難至也以今之士於人所難至者既幾矣則上之施化莫易於斯時顧所以導之如何爾筠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絶當慶曆之初诏天下立學而筠獨不能應诏州之士以為病至治平三年蓋二十有三年矣始告於知州事尚書都官郎中董君儀董君乃與通判州事國子博士鄭君蒨相州之東南得亢爽之地築宮於其上齋祭之室誦講之堂休息之廬至於庖湢庫廐各以序為經始於其春而落成於八月之望既而來學者常數十百人二君乃以書走京師請記於餘餘謂二君之於政可謂知所務矣使筠之士相與升降乎其中講先王之遺文以緻其知其賢者超然自信而獨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則是宮之作非獨使夫來者玩思於空言以幹世取祿而已故為之着餘之所聞者以為記而使歸刻焉
宜黃縣學記
古之人自家至於天子之國皆有學自幼至於長未嘗去於學之中學有詩書六藝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節以習其心體耳目手足之舉措又有祭祀鄉射養老之禮以習其恭讓進材論獄出兵受脤之法以習其從事師友以解其惑勸懲以勉其進戒其不率其所以為具如此而其大要則務使人人學其性不獨防其邪僻放肆也雖有剛柔緩急之異皆可以進之於中而無過不及使其識之明氣之充於其心則用之於進退語默之際而無不得其宜臨之以禍福死生之故而無足動其意者為天下之士而所以養其身之備如此則又使知天地事物之變古今治亂之理至於損益廢置先後始終之要無所不知其在堂戶之上而四海九州之業萬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則随所施為無不可者何則其素所學問然也蓋凡人之起居飲食動作之小事至於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體皆自學出而無斯須去於教也其動於視聽四肢者必使其洽於内其謹於初者必使其要於終馴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積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則刑罰措其材之成則三公百官得其士其為法之永則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則雖更衰世而不亂為教之極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從之豈用力也哉及三代衰聖人之制作盡壞千餘年之間學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體性之舉動唯其所自肆而臨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講士有聰明樸茂之質而無教養之漸則其材之不成夫然蓋以不學未成之材而為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後而治不教之民嗚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盜賊刑罰之所以積其不以此也欤宋興幾百年矣慶曆三年天子圖當世之務而以學為先於是天下之學乃得立而方此之時撫州之宜黃猶不能有學士之學者皆相率而寓於州以羣聚講習其明年天下之學複廢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釋奠之事以着於令則常以廟祀孔子廟廢不複理皇佑元年會令李君詳至始議立學而縣之士某某與其徒皆自以謂得發憤於此莫不相勵而趣為之故其材不賦而羨匠不發而多其成也積屋之區若幹而門序正位講藝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積器之數若幹而祀飲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從祭之士皆備其書經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無外求者其相基會作之本末總為日若幹而已何其周且速也當四方學廢之初有司之議固以謂學者人情之所不樂及觀此學之作在其廢學數年之後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向應而圖之如恐不及則夫言人之情不樂於學者其果然也欤宜黃之學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為令威行愛立訟清事舉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時而順其慕學發憤之俗作為宮室教肄之所以至圖書器用之需莫不皆有以養其良材之士雖古之去今遠矣然聖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與學而明之禮樂節文之詳固有所不得為者若夫正心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務則在其進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於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於鄉鄰族黨則一縣之風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歸非遠人也可不勉欤縣之士來請曰願有記故記之
墨池記
臨川之城東有地隐然而高以臨於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窪然而方以長曰王羲之之墨池者荀伯子臨川記雲也羲之嘗慕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此為其故迹豈信然耶方羲之之不可強以仕而嘗極東方出滄海以娛其意於山水之間豈其徜徉肆恣而又嘗自休於此邪羲之之書晚乃善則其所能蓋亦以精力自緻者非天成也然後世未有能及者豈其學不如彼邪則學固豈可以少哉況欲深造道德者邪墨池之上今為州學舍教授王君盛恐其不彰也書晉王右軍墨池六字於楹間以揭之又告於鞏曰願有記推王君之心豈愛人之善雖一能不以廢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學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後人尚之如此況仁人莊士之遺風餘思被於來世者如何哉
拟岘台記
尚書司門員外郎晉國裴君治撫之二年因城之東隅作台以遊而命之曰拟岘台謂其山溪之形拟乎岘山也數與其屬與州之寄客者遊而間獨求記於餘初州之東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溪其隅因客土以出溪上其外連山高陵野林荒墟遠近高下壯大闳廓怪奇可喜之觀環撫之東南者可坐而見也然而雨隳潦毀蓋藏棄委於榛藂茀草之間未有即而愛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增甓與土易其破缺去榛與草發其亢爽缭以橫檻覆以高甍因而為台以脫埃氛絶煩嚣出雲氣而臨風雨然後溪之平沙漫流微風遠響與夫浪波洶湧破山拔木之奔放至於高桅勁橹沙禽水獸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蒼顔秀壁巅崖拔出挾光景而薄星辰至於平岡長陸虎豹踞而龍蛇走與夫荒蹊藂落樹隂晻暧遊人行旅隐見而繼續者皆出乎衽席之内若夫雲煙開歛日光出沒四時朝暮雨陽明晦變化不同則雖覽之不厭而雖有智者亦不能窮其狀也或飲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觀微步旁皇徙倚則得於耳目與得之於心者雖所寓之樂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撫非通道故貴人富賈之遊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螣之菑少其民樂於耕桑以自足故牛馬之牧於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積於郊野者不垣而宴然不知枹鼓之警發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簡靜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樂於此州人士女樂其安且治而又得遊觀之美亦将同其樂也故餘為之記其成之年月日嘉佑二年之九月九日也
徐孺子祠堂記
漢自元興以後政出宦者小人挾其威福相煽為惡中材顧望不知所為漢既失其操柄紀綱大壞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傑特起之士相與發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於不容而織羅鈎黨之獄起其執彌堅而其行彌厲志雖不就而忠有餘故及其既沒漢亦以亡當是之時天下聞其風慕其義者人人感慨憤激至於解印绶棄家族骨肉相勉趨死而不避百餘年間擅強大觊非望者相屬皆逡廵而不敢發漢能以亡為存蓋其力也孺子於時豫章太守陳蕃太尉黃瓊辟皆不就舉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車備禮召皆不至蓋忘已以為人與獨善於隐約其操雖殊其志於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節於亂世不以生死動其心異於懷祿之臣遠矣然而不屑去者義在於濟物故也孺子嘗謂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繩所維何為栖栖不遑甯處此其意亦非自足於丘壑遺世而不顧者也孔子稱顔回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孟子亦稱孔子可以進則進可以止則止乃所願則學孔子而易於君子小人消長進退擇所宜處未嘗不惟其時則見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孺子姓徐名穉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圖記章水北迳南昌城西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曆南塘其東為東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吳嘉禾中太守徐熙於孺子墓隧種松太守謝景於墓側立碑晉永安中太守夏侯嵩於碑旁立思賢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時謂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嘗為孺子宅又嘗為台也餘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處結茅為堂圖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賓屬拜焉漢至今且千歲富貴湮滅者不可勝數孺子不出闾巷獨稱思至今則世之欲以智力取勝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示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處之意為記焉
洪州東門記
南昌於禹貢為揚州之野於地志為吳分其部所領八州其境屬於荊閩南粵方數千裡其田宜秔稌其賦粟輸於京師為天下最在江湖之間東南一都會也其城之西為大江大江之外為西山州治所因城之面勢為門東西出其西門既新而東門獨故敝熙甯九年餘為是州将易而新之明年會移福州又明年自福州被召還京師過南昌視其東門則今守元侯既撤而易之元侯以餘為有舊於是州來請曰願有識餘辭謝不能而其請不懈蓋天子諸侯之門制見於經者不明學禮者以謂諸侯之制有臯應路門天子之門加庫雉然見於春秋者魯有庫門有雉門見於孔子家語者衛有庫門或以謂褒周公康叔非諸侯常制其果然欤蓋莫得而考也在雅之綿古公亶父徙宅於岐作為宮室門墉得宜應禮後世原大推功述而歌之其辭曰乃立臯門臯門有伉釋者曰伉言其高也又曰乃立應門應門将将釋者曰将将言其嚴正也則諸侯之門維高且嚴固詩人之所善聖人定詩取而列之所以為後世法也今元侯於其東門革陋興壞不違於禮是可書也将求餘之識會餘未至京師易守明州元侯則使人於途於明州速餘文不已按南昌之東門作於淳化五年識於其棟間者曰皇第六子鎭南節度洪州管内觀察處置等使徐國公元偓尚書戶部郎中知洪州軍州事陳象輿以籍考之徐國公後封密王太宗第六子受命保茲南土實留京師則作門者蓋象輿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