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位稱師之實也
苟力有所不逮當退而養之晦而藏之決不可苟也或欲假一毫方便以資其實猶螢光之助太陽也
聖人惟知實之可踐踐實之外複何念於名耶譬如積聚粟帛之多則衣食之名曾不待求而自至矣
自有叢林已來其住持之羙名若懸的也其抱聦俊負才能者鹹以筆舌辯利之矢得而射之或不顧其實皆自中其矢耳豈能中夫的哉然化門之翕張法道之隆替名乎實乎蓋不能外於此矣
或有以進退為問
幻曰寄四大浮囊於三界海中眇若太倉之一粟其驟進勇退雖日千萬裡何利害雲乎哉良由人情好惡不等進亦是非退亦是非人不能遠監至理動為是非所惑一進一退惟任妄情卒無所主聖賢獨不然其進必以道則思所以濟人其退必以道則思所以補過其於進退之頃雖百折挫而浩然無憂較之卒無所主者何如哉其或幹榮冒寵孳孳為一己之謀者進則與業會退則為情轉是非之迹動輙紛然因果之招凜然莫隐道人於進退甯容無擇焉
或問公與私對私則喻矣公之為義何如
幻曰我何人也輙敢妄議之竊嘗聞之古人謂公之一言乃佛祖聖賢之本心也至大至明凜乎獨立而天地莫能掩鬼神莫能窺也
揀而辨之有至公焉有大公焉有小公焉至公者道也大公者教也小公者物務也昔迦文老人夜覩明星唱言奇哉衆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於此發明聖凡同禀其靈俾傳之無窮乃至公之道浚源於此也已而三百餘會随機任器設教殊塗文字語言浩如山海乃大公之教張本於此也及其化被五天光流震旦僧園資具徧在寰區此小公物務之所從生也非道無以發其教非教無以任其物務非物務無以暢其道是三者更相成而互相資蓋均出乎佛祖聖賢本心之公也且天普覆而地普擎海普涵而春普育亦已至矣未若吾公之普又至也
何則語其道則圓裡三界洞貫十虛無一含靈而不與同證者也語其教則三乘十地之階梯萬行六度之品級大張宏設不使一衆生不得其門而入也語其物務則崇門大殿之開辟廣堂密室之容受雖一飯亦必考鐘伐鼓以警其幽顯俾之均沾而悉被也
人之所以不至佛祖聖賢之域者蓋不存乎公也苟不存乎公靜則蘊乎憂思動則涉乎禍辱窮則滞於下愚達則長其罪惡已而三塗六趣纏縛萬生卒未有自釋之理良由此心之不存乎公也如離婁困踣於暗室之底負千裡神光不能睹其分寸是以聖人教化不得不啟之也
故安樂人之所趨而不知緻安樂者公也福慧人之所尚而不知資福慧者公也聖賢人之所仰而不知達聖賢者公也佛祖人之所親而不知契佛祖者亦公也
公也者與本心而無一毫少間也以故聖人指至公之道以明其心設大公之教以照其心任小公之物務以正其心惟心與公異名而同體者也然公之為理不可苟也不可強也無作為也離種種情僞是一直之道也惟至真至實之心能契之少涉念慮則不公矣故聖賢操之履之趨之向之未嘗違越其絲發凡縱心舉念不假思惟渾然至公不期昭顯而顯矣
世之罔其公者非罔其公乃自欺其心爾苟知心之不可欺自然動則與公合其明靜則與公合其照以至通教道而持物務舉不失其公矣所雲
公者人或終身無所知而昧之則亦無如之何也間有知之而故背之返張至公之道以網其名假大公之教以濫其位竊小公之物務以濟其欲深沉重溺而罔思所以效之者又不止於自欺也昔朝有欲改某寺為倉一僧力拒不從因聞于王王授劒與使者曰今再拒則斬之如不畏死則與免尋而使者谕旨僧笑而引頸曰為佛法死實甘餂之彼當引頸之際了無畏怯豈苟而強之也蓋一出於真誠推原其心豈直為僧園物務之小公深有意於教道者也隋太守堯君素下令以諸僧登城固守敢谏者斬時有沙門道遜曆階披陳而拒之君素直視遜曰此僧膽氣如是壯耶遂免此為大公之教遽抵鋒冒刃不懼死亡又豈苟而強之也東山演祖書畧曰今夏諸莊旱損我緫不憂室中舉個狗子無佛性話無一人會得此誠可憂原其所志於至公之道拳拳翼戴不敢斯須忽忘之也然諸莊旱損而言不憂者非不憂也以物務之小者較之於至道則物務可畧其憂也僧園物務本於興教傳道而建立使教之不振道之不傳雖飛樓湧殿餘金剩粟充塞大千不惟無補於公适足以為教道之累也公之存亡系於法道之隆替可不慎乎可不慎乎
或有以威為問
幻曰威之於天下有二所謂二者有道德之威有權勢之威道德之威出於天權勢之威出於人出於天者服其心出於人者服其形耳
然服其心之威不特威之阃内使風行萬裡之外亦威之又不止威之於今日将聲傳百世之下亦威之矣何以知其然如古之道德淳全者今人挹其遺風仰其餘烈莫不意消心醉而況承顔接辭於當日而不畏敬者乎彼服人心之威一出於至誠蓋自然之理不容毫發念慮加於其間也夫道德之威人心感服固無疑矣使聖賢苟擅其道德而必於服人則人豈服之哉
且道德之羙聖賢尚不得專擅以服人而世之昧者舍道德而附權勢自不知其危猶嗸嗸終日尤人之不我服何其謬哉然權勢之威縱能服人之形亦頃刻耳反面則不威矣其能威之於身後耶不特不能威之於身後人将結恨於懷欲追其威服之迹以報之則其為禍未易量也故知前日之威鮮有不為後日之禍幸吾侪遠禀四無量心之大訓於西域聖人之後威權之柄宜終身不預焉
或曰聞規正天下之心莫善於賞罰匪恩莫賞匪威莫罰予於世道固遠矣其僧園資具或任人之不職欲不威之可乎幻曰昭昭因果實臨爾躬聖賢垂範誰敢易也使威之而不悛将如之何當歸求其道德可也未見道德在躬至誠浃洽於内外而人不之信從也安用威為且海内之威無日不在而肆暴習惡者莫之少畏豈其威果不及之耶苟道德之不充而靡思退養惟務持威柄以臨人者不禍於今将引其禍於身後者必矣聞者畏之
或問吾法須外護然後可行乃有佛法付囑國王大臣之說
幻曰事說則可也理說則未知其可何則隋珠絕纇人将忘重溟之險以求之卞璧無瑕世将輕連城之價以易之理固然也使吾衣底之珠不具懷中之玉枵然雖卑言屈體狎近於人則人将遠之又安肯輕連城以易之忘重溟以求之者乎故佛祖以道德自任夷險一緻身世兩忘曾何意於求外護也以道德不能自掩則王臣乃傾誠以待之世之昧者不顧己之道德為如何必欲幹榮冒寵奔走權門而稱外護或不遂所欲則怨嗟之聲形於言郁勃之氣浮於貌不至禍辱不已也豈抱道之器合如是哉
或問僧園物務有所缺漏而忘身補之可乎
幻曰有藥必聚於良醫之門無貨不投於巨商之肆樹将茂而鳥集池既成而月來昔雪山大沙門棄萬乘尊榮受六年饑凍視大千世界不翅一漚之輕曾何有為於世耶及萬德功圓之日則衆寶樓閣諸莊嚴具周帀圍繞雖滅度二千年遺風餘烈充塞海宇是謂出乎爾者返乎爾者也聞菩薩成就世間或不具足不責彼之不我肋惟精修六度廣布四心化機圓熟而諸施者持以奉獻或蒙領納則踴躍歡喜自利利他均名解脫是僧伽藍成就福田者也今之苾蒭於所為處動背至理惟務惡求如片地之不獲或多财以壓之或重勢以臨之或構罪以恐之或挾術以勝之雖成就於一時皆煩惱業根豈福田利益者哉競以千年常住一朝僧之說為張本殊不思千年常住苟非定慧資熏自他兼利必何所從而得耶或罔其所自是猶舍池而招明月棄樹以集衆鳥理豈然哉理豈然哉
或問說法之儀式必須雨花堂須彌座為然乎否耶
幻曰謂儀式則然也謂說法則豈其然哉夫法無定相說亦無定相其揮白麈拂播搖唇吻者事相之說也
如吾佛不起菩提座不出那伽定不動廣長舌不見一法相而熾然常說又豈待四十九年三百餘會為說邪如諸菩薩能舍難舍以布施為說法能持難持以戒律為說法能受難受以忍辱為說法乃至修六波羅蜜四無量心皆說法也如觀世音三十二應處至若天龍鬼神人非人等即其所現是說法時更不待别有所言也
如從上諸祖之擎叉輥球提油舞笏隔江招手立雪安心竪空拳於草廬疊雙趺於岩穴撼木铎於紫陌紅塵之隙放絲綸於白蘋黃葦之濱打地叩舷張弓面壁孤峯獨宿狹路相逢得牛還馬而道出平常喚甕作鐘而意居言外千途萬轍玉振金聲豈必皆雨花堂須彌座為然也
心同乎道雖形影相吊於岩穴草萊之下未嘗不是俨臨大衆播揚宗教之時苟不同乎道雖榮披上服尊據大牀問若雲興酬如瓶瀉口舌相勝惟益高心媚悅世情鈎引時習謂之說法利生代佛揚化甚非餘所知也
或問古人得旨之後或孤峯獨宿或垂手入廛或兼擅化權或單提正令或子籌盈室或不遇一人或泯絕無聞或聲喧宇宙或親嬰世難或身染沉痾雖同趨少室之門而各蹈世間之路者何也
幻曰言乎同者同悟達磨直指之真實自心也言乎異者異於各禀三世之虛幻緣業也
以報緣觀之非樂寂而孤峯獨宿也非愛閙而入廛垂手也擅化權而非涉異也提正令而非專門也雖弟子滿門非苟合也雖形影相吊非絕物也其畢世無聞非尚隐也其聲喧宇宙非構顯也至若榮枯禍福一本乎報緣以金剛正眼視之特不翅飛埃之過目耳安能動其愛憎取舍之念哉所以龍門謂報緣虛幻豈可強為演祖謂萬般存此道一味信前緣苟不有至理監之則不能無惑於世相之浮沉也
或問據師位者代佛揚化本於得人以續慧命今五宗之嗣惟濟北而下血脈不斷餘皆絕嗣者豈授受之際失於囑累耶抑夤緣之使然耶
幻曰聖人之道雖隐顯随時亦由定分耳其時代之延促人物之盛衰化權之隆替雖一毫不能加損於其間昔吾祖未離西乾已受般若多羅預谶此其可驗矣當青原南嶽未着之時其五家已有定分矣當五家方盛之頃其修短之數安得無定分焉特彼此昧畧而不自知也或謂臨濟道出常情為人痛切機圓語活其煆煉人物速如反掌以故家聲久遠不墜自餘反是宜乎不永於世也此說不惟誣謗先哲臆斷是非亦乃昧天理之甚者然近代之據師位者不思等心垂化令法久住往往急於求嗣效闾巷庸俗之所為以勢利相傾名位相誘物欲相勝情妄相欺似此雖數千百傳繩繩不墜何有益於理哉豈惟無益實害之至也故月堂有日中灌瓜之喻石室有鑽腋插羽之譏具在典章不知何所圖而弗之顧也
如古之雲門得法於陳尊宿而宿使其終嗣雪峯叢林迨今尊之又如慈受谒佛監於蔣山室中有奇遇欲易其所嗣監終卻之叢林尤歸羙焉但恐我之道不能廣被於人使異其所嗣亦何憾焉譬如分東家之燈而照西室但取其破幽燭暗為羙又安庸責彼昧吾燈之自來也耶
或問楞嚴經雲我滅度後菩薩阿羅漢於末法中現種種形與其同事終不自言我真菩薩真阿羅漢洩佛密因輕言末學惟除命終隂有遺付覩今之據師位者於人天前稱說悟由或學者之未信則伸之以誓似違古佛之誠言增後人之妄習莫知其可否
幻曰此說其來有漸矣如五燈編諸祖之本傳必先載其領悟之緣當其悟之之頃如久忘忽記如啞子得夢惟己自知非第二人境界是謂自證三昧使其絕口不言安有問野鴨吹布毛見桃花聞畫角之說乎蓋此說之露亦有由也或因師诘問或遇事指陳或末後表證無偏或當時遮掩不及惡聲流布豈得已哉其中亦多有不形所悟者既預祖燈甯無證據蓋覆藏深密不欲顯露而然也
其真有所得者雖未嘗以悟之一言挂之唇齒其如山含玉而草木華滋淵抱珠而波瀾澄瑩自然之理也本色宗匠但據己所得與人決擇政不必引己悟因以求其信亦不必生心動念巧設機緣移換當人折困來學但一一随力展布學者或不加信惟任之而已苟縱生滅則失正受也審如是則悟之之理其可秘乎其可洩乎
或問禅者臨終坐脫或不能者不知平昔以何所守而然
幻曰無所守也此多系緣業不可苟也夫悟心之士情消境寂見謝執忘初不以此為介其或臨終不嬰疾苦及諸障難則了了分明超然獨脫因行掉臂複何為哉且世有不學道修行之人亦間有坐脫者乃至傾動敬心光揚末後此非報緣而何
凡學道之士不力窮心要預思末後不能獨脫恐人譏诮而孜孜以此為重者則有一種外魔乘其所重而入令汝預知時節作種種奇特殊不知為魔所着流入三途何益於理間有真實悟心之士臨終或中毒或遇難或久嬰異疾至若四體莫支一語莫吐而其平昔道力不能奪者但隻堅持正念以待其盡未嘗不與至理契合也臨此之際或自照世間不破或為生人以言激忤或強生一念欲如之若何則利害不小也
宗門中有尊宿指期坐脫體香襲人飛走哀鳴草木衰落火光散彩舍利流輝至若種種神異不測之事聳動四衆者此皆世世生生住善知識位中以定慧資熏其勝因不昧感斯異報亦非尊宿着意而然或地位中菩薩來展化權現斯勝相非一生叅學能如是也系乎報緣之說盡矣
或問諸方說法無義路與人尋讨乃活語也子所說者皆實法系人無乃死語乎
餘曰爾拟於諸方活語中活而不肯向死語中死其亦俊矣爾如肯向死語下死去久之死中忽自活将見不勝其活矣
夜話至此林雞忽鳴東方漸白餘乃睡去客亦忘言少頃睡覺思終夜所談竟不記一字偶童子[(冰-水+〡)*ㄆ]之毫楮出以示餘因怒而麾之曰餘無是語此所謂叢林粥飯氣也宜屏諸
天目中峯和尚廣錄卷第十一之下
音釋
汩(古忽切沒也)縫罅(縫馮貢切衣會也罅虛訝切孔隙也)垜(丁果切)慊(苦簟切不足也)鞴(蒲拜切吹火韋囊也)翕(許及切合也)浚(私潤切深也)踣(蒲北切仆也)餂(達兼切甘也)嗸(五勞切衆口愁貌)悛(此緣切改也)枵(許驕切虛也)吻(武粉切口唇邊曰吻)谶(楚谮切言将來之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