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男女敵人呼斥之聲,兩小孩縱退極快,一下打空,人已隔遠,衆聲一亂,倉猝中,不知何意,以為敵人說兩小孩不是對手,将其喝退,由能手上前,一面腰間毒镖也全數取在手内,還想冷不防擇人再試一下。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略一遲疑尋思之際,忽然飒的一片疾風,随瞥見一條金黃色的影子迎頭飛落,知道不妙,忙舉兵刃對面打去時,那黃影來勢之神速直異尋常,以萬子靈的目力,竟未及看清是什形相,隻覺眼前金星黃影亂閃,兵刃打将上去,似遇鋼鐵一般,震得虎口生疼,猛聞膻味撲鼻,兩膀帶背骨似被鐵箍緊束,奇痛欲折,身子已被那東西擒住,連着兩膀舉了起來。
驚魂迷亂中,見那來的竟似一個從未見過的怪物,身高約有八尺,人立地上,滿體金毛,一閃動便自成波紋,油光滑亮,甚是好看,兩條長臂似可及地,頭上前額均有金發披拂,扁頭凹鼻,巨眼碧瞳,一張血口高高凸起,露出上下兩列鋼牙,手爪如鋼鈎,被抓之處似已深陷入骨,本就奇痛難禁,那兩小孩又跑了過來,直說:“姑姑,這麻賊最刁,最可惡,留他作甚!”怪物好似聽小孩的話,突把兩爪一緊,萬子靈肋骨立被抓裂了兩根,膀臂骨也似要被夾碎,擠束得軋軋亂響,怪物天生神力,在有一身軟硬好功夫,竟無所施,這等酷毒刑法,便是鐵人也禁不住,由不得一聲慘哼,就此疼暈背氣死去。
先前柳春原因自家父母僑寓多年,已然有家有業,又聽出對方口氣來頭甚大,既恐不遵師伯陸萍之言誤了大事,又恐蹤迹敗露,敵人隻有一個回到哈密,向官方一報,立有身家性命之虞。
自随師父學藝讀書,飽聽師父同門說起先朝亡國之慘,以及對方如何暴虐,偵騎四出,專一殺戮先朝子孫和那逃亡各處的遺民志士,井以高官厚祿收買一些喪心病狂而有本領的好人敗類,使充爪牙,隻被搜到一點線索或是擒到一人,本人就義身受極刑自不必說,并還連累宗族鄉黨,每一案出,不知多少株連,往往千百人全數殺害,無一幸免。
自己對這些禽獸不如的仇敵鷹犬久已切齒,舍卻一命與之相拼原非所計,但是父母年高,自己年輕,親恩未報,如何使衰年父母受此牽累!所以忍而又忍,隻想把所帶東西送到地頭,日後再作打算,無奈萬、馮二人一再煎迫,少年人氣盛,本早不耐,隻為人單勢孤,看出二賊并非易與,仍自勉強忍耐,及聽先在樹後隐藏的少年突發笑聲引逗敵人,先前蹤迹本未洩露,既敢故意如此作為,必有制勝之道,一面想起陸萍所說過溝動手便無妨害之言,一面回憶藝成告歸,師父所說同門師兄弟中比己高的能手甚多,内有四五個得天獨厚又受高明人傳授的能手,年紀均比己輕的話,似少年這等隐現莫測、神出鬼沒本領,已見一斑,又見二賊張皇驚顧遍搜無迹,和同黨譚霸的驚懼詞色,越斷定二賊已人虎口,無什能為,心膽便壯了起來,再加上同門義氣一激,正打算相機發動。
那不知死活的馮春正為柳春詞色驟改,欲以嚴詞盤诘,猛一眼瞥見柳春背上年糕,忽然想起這厮面色紅潤細淨,與當地人不類,相随急馳了這遠途程,老在前面,神情尤為從容,怎麼看也不像是武功沒有根底的人,尤其身後這兩塊年糕乃不值錢的東西,卻用這幹淨的新布包裹,布片看去甚是寬大,偏又露出糕邊,跑這一路,始終背在身後不曾解動歇息,紮得尤為結實,途中每一停步,總要回手摸它一下,如單是兩塊年糕,怎值如此用心看重?糕塊也大得出奇,從未見過,先未留意,這時想起種種情形,全都可疑,心中一動,立時怒發,厲聲喝道:“大爺眼裡不揉沙子!趁早說實話,你是幹嗎的?頭子是誰?太爺朋友多,因親及親,因友及友,還許有點照應,再要支吾,把你宰啦!跟宰隻小雞一樣,可别怨太爺手黑。
”
柳春心意一定,初生之犢,卻沒把馮春放在心上,又正望見萬、譚二人内證,由不得好笑,聞言仍想等少年先行發難,随同動手,方欲反唇相譏。
馮春見他口角含笑,越認無差,接口怒喝:“小子!你背後的東西先獻出來,大爺要看!”這句話卻把柳春吓了一跳,知被識破,不先動手不行,忙把氣往下一沉,故作鎮靜,從容答道:“你發的什急!那是年糕,别說看,隻你吞吃得下,就送你吃算得什麼!我給你解,隻是東西大硬,吃倒好吃,怕你沒有那好牙口。
”馮春見他仍是從容不迫之狀,拿不定他虛實,心想不問如何,這厮決不是什老實士民,聽出未兩句語氣不善,哪知聲随鞭到,柳春腰間軟鞭鎖扣早開,借解胸前紮包索扣,伸手腰問,隻一摸一抖,一條兩寸來寬寸許厚六七尺長的師傳純鋼如意軟鞭已随手而出,攔腰掃來。
馮春雖是能手,一夜勞乏,連氣急帶驚疑,虛火上攻,心神疏忽,柳春又得高人傳授,練成氣功,軟鞭緊束腰間,深嵌肉内,外面又有一層布簾遮蓋,不顯分毫凸出之痕,馮、萬二人先也留神觀察,均未看出他帶有兵刃,老以為就是奸細,也是近于喽羅的跑腿人物,沒想到出手這快,猛見鞭到,驟出意外,驚急忿怒之中不及閃躲,見鞭影直而不彎,沒看清出手,一時神慌手亂,便把手中刀背往外一磕、心還自恃本領,打算将敵人兵刃往橫裡磕開,就勢上步進身,順水推舟,先把敵人手臂斷去,底下一腿踢翻,再行拷問。
哪知對方兵刃别出心裁,能剛能柔,往中腰一擋,正好上當,方覺出鞭沉力猛,自己這大力量不曾磕飛,隻微擋了一擋,鞭忽中彎,情知不妙,避已無及,那前半三尺左右的鞭稍已齊擋處彎折,帶着風聲掃到,這一下正打在腰背脊上,當時心頭一震,眼前直冒金星,猶幸久經大敵,武功不弱,一見鞭彎,知要挨上,忙即運氣一振,打算反振出去,不料來鞭力沉,勝過自己,雖未重創倒地,挨得卻也不輕,當時急怒攻心縱向一旁,一面還手,口中亂罵,一面取出暗器便打,柳春和那少年均是一家傳授,慣于空手應敵,出入亂箭刀槍林中,況又持有那寬的稱手兵刃,結果一下也未打中。
馮春看出柳春抵禦暗器雖有專長,武功卻不見比己高,無如勞逸相差,萬子靈已被勁敵絆住,萬難取勝,又挨了一下重的,本就知難欲退,再一聽見鈴蹄之聲,由對面霧影中馳來二人一騎,越發情虛膽怯,不知強敵究有多少,萬子靈素來自私無情,如不見機先逃,事急決不能得他相助,好在線索已得,不擒到人一樣有功,何必犯險拼命?心念一動,立即抽空先逃。
柳春方欲追趕,二女已飛馬馳來,内中一個穿紅鬥篷的,正是前番學成告歸,師父領往别院拜見,坐在陸萍右首,稱她十四師叔的少女,早來路上越向前面的,也是這二女一馬,心中高興,仍欲追了敵人再回拜見,才一起步,便聽紅衣女子喝道:“柳春回來!窮寇勿追,前途自會落網,何必費事由他去吧。
”同時又想起身後之物,忙即回身拜見。
那少年也未追敵,先向二女面前走來。
隻譚霸一人哭喪着一張醜臉立在一旁,現出又害怕又作難的情景。
柳春禮叙以後,才知上次所見少女名叫淳于芳,穿黑鬥篷的,乃伏波呷五老莊神仙五矮中頭一位老輩劍俠芙蓉劍客齊良第三女,昔年名震川、湘的小仙娃齊令賢,現年長大,别号玄裳仙子。
少年卻不同師,乃陸萍前年新收愛徒丁良,自昨夜起,便奉令與彭勃次子彭若,郝子美二孫郝諄、郝锷三位小俠,一同埋伏雙柳溝柳樹之下。
那柳樹左邊一株看似實心,實則中空,郝氏雙小足智多謀,心思極巧,大有祖風,自從日前牛善、譚霸走後,便料敵黨不久必來騷擾,柳穴偏在後根,可供伏人之用,便在穴外蓋上一層薄木片,外用冰雪拍緊,再請齊令賢用飛劍将樹底冰雪掃平,并在冰蓋四面開口,以便啟閉出入。
昨夜四小弟兄已在當地把敵人戲耍了個淋漓盡緻,依了郝氏弟兄,早把馮、萬二賊殺死,彭若因三叔父李清茗曾囑:“不是萬不得已或彼看破形迹,不許随意傷人。
好在莊前已設奇門遁甲,外人插翅難人,他不得其門,也就走了,真要苦纏不休再說,好在我們也不怕他。
”這些男女小俠,俱把三大公之言奉若神明,彭若提起前言一勸阻,也就罷了,誰知馮、萬二賊該死,在樹底下疑神疑鬼,受了許多折辱,本已知難欲退,終以貪功心盛,天亮後膽又壯起。
彭、郝三小俠本不想要二賊的命,因為天亮二賊走後,齊令賢、淳于芳并騎馳來,說:“敵黨因為昨夜京中專差發來一道密旨,内中還夾有一件重要東西。
哈密辦事大臣因此事關系太重,又有沿途飛遞不許片刻停留的嚴令,恰值宮門三傑派有專人在彼守候,立即交付,為求迅速,并把自己最珍愛的千裡馬借與乘騎,令其連夜往三道嶺送去,不料行至中途,不知怎會吃能人在馬背上盜走,等到三道嶺取下盛文件的小木箱一看,一頭已然破裂,匣中空無所有。
那送旨意的性甚剛烈,自覺無顔,罪名也擔不起,再受宮門三傑申斥,當時自刎。
敵黨因連次失利,犯人蹤迹至今未見,那快的馬,送的人又非庸手,竟會被人輕悄悄的由身後把拜匣中東西盜走,斷定本地必有大幫敵人盤踞,能手甚多,不是易與,一面飛馬向京告急,一面連夜派出好幾撥同黨,由三道嶺起分作五條途向搜索,内有一撥五人,已往伏波呷這面趕來。
我姊妹聞此事乃陸萍所為,一得警報,立乘坐下神駒小千裡雪趕來,打算趕在五敵黨的前面,将他們誘往絕地困住,一面往莊中報知五老,事已鬧大。
這五人有我姊妹對付,此外再有不知進退的敵人到來,盡可相機而行,無須顧慮。
三大公如怪,自有我姊妹二人承當。
”四小俠少年心性,自巴不得有事,知道五老鐘愛令賢,她人雖膽大,卻是聰明精細,料事如見,算無遺策,淳于芳也是五老獎許的後輩佳客,有這兩人作主,決可無礙,想起昨晚二賊語言可惡,應該殺死除害,偏生得信大晚,已然放走,後悔了一陣。
郝氏弟兄不死心,說聽萬子靈口氣,是在前面村中覓食去了,必能追上,便趕往村中一引逗。
二賊果然生疑,不聽譚霸勸阻,追到坡上,又遇柳春,越發生心,便往雙柳溝原路追來。
丁良早在樹穴埋伏,和柳春打了招呼,藏進穴去。
彭、郝三小俠見賊已入網,徑去前途分作三段埋伏,以防滑脫,二女到時,因另一面還有五賊人阱,對于二賊,認作網中之魚,故此未令追趕。
正談說間,忽聽風聲呼呼由後吹來,柳春聽出風聲甚急,樹枝卻未見動,心中奇怪,猛一回顧,瞥見一條八九尺高似人非人的金黃色怪物影子,離地丈許禦風而行,其疾如飛,眨眼已自身旁馳過,心方駭異,忽聽齊令賢笑道:“二金這東西真個忠心烈性,為聽三妹那日一句戲言,非把所說的人弄死不可,今日不知怎會被它溜出莊來!它這去,那姓馮的非死它爪下不可,那麻子想也難得活命了。
”淳于芳道:“他們三個均制不住二金,你說的話倒還肯聽,快喊它暫留一個活口,好查問敵人虛實。
”令賢随即大聲喝止。
柳春遙望前面霧影中,馮春迎頭遇見彭若,動手才一二照面,那叫二金的怪物也自空飛墜,也沒理會敵人兵刃,伸出長臂利爪,隻一把,将馮春抓起,朝面上看了看,一聲怪笑,随手一撕一扯,便抓扯成了幾大塊殘屍,擲向地上,縱身一躍,又往回路飛來,追上萬子靈如法炮制。
等齊令賢縱馬上前喝止,萬子靈已然痛暈死去。
柳春聽出怪物竟是家養,好生驚奇,悄問丁良,才知怪物名叫金拂,莊中原有一隻,這隻公沸二金,乃彭若之父五矮劍仙中第二位獸王彭勃,新由北天山飛俠狄梁公那裡,借來與莊中母狒配對的。
因為這次敵黨由河南嵩山追下老少三人,小的一個乃前明宗室,本意逃奔三道嶺至親家中避禍。
嶺主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