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一夜未睡,又看了半天,人去以後,天已過午,覺着疲倦,剛一回廟,天澄方丈迎了出來,同去靈壽泉精舍落座,笑問:“居士不該多事,從此恐有不少煩惱。
本非佛門中人,老僧無能為力,現有玉塊一塊,贈與居士,留作他年紀念。
将來如往秦嶺,經過天馬峰,峰頂有一石洞,中一老僧在内坐關,居士見他必不理睬,千萬不要介意。
如有危難之事,可将玉塊與他觀看,自能化解。
今日投案的兩少年與居士一路上人,正可由此結交。
還有居士雖慕道業,無如姻緣前定,更有夙世情孽,牽纏難舍,以後要費許多波折才能如願。
尊夫人恐還不止一位,雖是夙孽,但以居士為人,也許人定勝天,化憂為喜。
事在人為,請把今日之言記住便了。
老僧本來早要坐關,因見居士慧業靈悟,志切禅修,一時多事饒舌,想把居士引渡到我佛門下,誰知緣孽難淨,終令徒勞。
其實昨夜隻照老僧所說,去往小山亭上觀看河燈,和和尚升座放焰口群鬼争食之景,便可無事。
也是老僧智慧不高,未能洞悉前因,方有此事。
否則,隻要事前再多囑咐一句,不令居士往陸公詞去,便許錯過,惟與秦嶺雙俠訂交要緩兩三年,尊大人或者為此受點佳誤,居士胸頭止水不起微波,便不緻有那未來之事了。
”
李善聞言,知道天澄道行甚高,善于前知,所說似指浦文珠而言,想起平日最厭女色,怎會一見此女深印心頭,由昨晚到今片刻不曾去懷?回憶老方丈以前所許的話,忽于一夜之間口氣大變,分明認為自己已入魔道,不可化解,才會這等說法。
細一尋思,百年如夢,終歸黃土,從小向道,十分虔誠,利祿功名早已視為糞土,對于女色更是心如秋月澄波,不染纖塵,忽生绮念,決非佳兆。
好容易遇見這等高憎,已允指點迷途,一過中秋便先秘示禅修,隻等人子道盡,披發入山,永離塵世,尋求正果,無端為一女子自誤,豈不可惜?自來修道人道心一動,魔頭立即乘虛而入,此時仟悔也許還來得及,忙向天澄跪下。
方要開口,天澄連忙拉起,笑道:“事已前定,居士不必如此,徒自煩惱,轉不如聽其自然,随遇而安,比較還好一些。
老僧已為居士耽延,三日之後便要坐關,從此一别,會期渺茫,不知何年始得重見。
居士日内也還有事,恐怕不等秋涼便要遷回,先機難再洩漏,尊夫人尚在北方待字,異日一床三好,十分美滿,老來夫妻同修,共享仙福,也在意中,不過不是本來面目罷了。
”
李善聞言,暗付:“自己雖黨文珠可愛,也隻想與往來親近,并無他念,何況雙方情愫未通,是否小姑居處、相逢未嫁尚不可知,怎能談到婚姻二字?末了又有尊夫人北方待字、一房三好之言,自己平日雖無室家之思,但認為世間事物全是一個情字,尤其夫妻情愛貴能專一,果如方丈所言,斷無納妾之理。
”越想越覺難解。
想再探詢真情,并請指點迷途,有無化解,天澄正色合掌道:“老僧方才之言已犯口過,好些事難為預言,隻請居士放心,仙佛兩門殊途同歸,居士如非情緣未淨,前生靈隐,早參正果,不緻飛絮沾泥,再來塵世走這一遭了。
”說罷,合掌辭出。
李善性本剛毅,天澄走後,暗忖:“自來多高魔頭也能以定力戰勝,不見可欲則心不亂。
方丈素來對我期許,也許見我昨夜萦情此女,到處尋蹤,有心激勵。
依我本意,人既美貌,武功又高,意欲設法往來,常與相見,于願已足,并未作什非分之想。
為防把握不住,入了魔道,從此不與見面,難道還有什害處不成?”主意打定,決計争這口氣,等道心堅定,一念不生,再向方丈求教。
事貴實行,多言何用?想到這裡,仿佛醒悟,當時心神大快,也不再安睡,徑去塌上打起坐來。
一會工夫居然反虛入渾,一念不生,坐了兩個多時辰方始終止,自覺神志瑩澈,心身康泰,爽快非常。
正要下塌,忽聽耳旁似有人笑道:“苦哉!”心中奇怪,開眼一看,窗外竹蔭清晝,日色西斜,芭蕉分綠,已上窗紗,庭院中靜悄悄的,哪有人影聲息,疑是打坐時夢境,也就忽略過去。
因先前拿定主意,屏除雜念,先由檢束身心外層功夫做起,不想出外走動。
獨個兒枯坐無聊,拿起筆來要想吟詩,一開頭,便寫了“一笑天人态萬方”七字。
正待續作,忽然警覺,把筆放下,暗忖:“我已決計不想此女,如何随便吟詩便寫到她的身上,莫非真個入了魔道不成?”心念一動,不由想起昨日古松祠驚豔,伊人情影如在目前,越想越覺對方天生麗質,玉貌花光,背面側腰無非絕代,料想天上神仙不過如是,那麼美豔文秀的少女偏又練有那好武功,如非志切修為,似此佳人,與共晨夕,但得常隸眼波,便不作那銷魂之想,也是夠人消受,幾生修到?想了一陣,重又警惕,自言自語道:
“我既以定力戰勝情魔,怎又想她作什?”忙把前念抛開。
自覺心思大亂,打算回衙探詢雙俠之事如何辦理,設法為盡朋友之誼,又想起父親不令回去,心中作難。
忽見陳二匆匆跑來,進門笑道:“原來昨夜打傷惡徒的姑娘就住在古松祠後面,方才陸家小相公來尋相公兩次,因正打坐,被書童攔住,不曾驚動,現和書童他們同在廟前打镖,令我來看相公醒來,相公可要請他進來?”李善忽想起早來以武訂交之事,一聽陸雲翔來過兩次,心甚不安,笑道:“陸相公來過兩次了麼,可恨阿靈不來喚我一聲,待我親自出迎。
”話未說完,忽聽門外笑道:“此事難怪阿靈,是我不令驚擾,想不到他打得那好的镖,真個有其主必有其仆了。
”李善忙起一看,正是雲翔由外走進,忙起迎接讓座,遣走陳二。
雲翔開口便道:“今早小弟無禮,幸蒙大哥海涵。
家母問知大哥家世為人,好生不安,恰好佃戶送來瓜果蔬菜甚多,特備薄酒粗看,命小弟來請二哥賞光,就便賠罪,不知肯光臨麼?”李善聞言,想說不去,偏是口不應心,連答:“愚兄要登堂拜母,伯母賞飯,哪敢不領,不知何時前往?”随令阿靈備水盥洗。
雲翔道:“大哥果是爽快人。
小弟因想大哥早去,已來過兩次。
第一次來時,聽說大哥過午才回,剛在打坐養神,心想早晚一樣,便未驚動。
方才又來,見阿靈正在院中用功,看出手法頗高,又同去外面練了一陣。
日已偏西,進來探看,大哥已自起身。
家母早盼光臨,這就同去如何?”李善話已出口,心想美人名花原是一樣,我隻稍見顔色,聽聽她的談吐文才如何,有何妨害?如恐陷入情網,存心避忌,先自着相,反而不妙,念頭一轉,立即更衣起身。
到了廟後竹林之中,見林中精舍三檻,荊關不掩,花木扶疏,地無纖塵,問知當地乃陸公祠後園一角,地最幽靜。
二層是一小院,一面來路,一面花園。
對面兩間房舍,軒窗洞啟,桌有琴書,壁懸長劍,似是主人書房。
雲翔剛請李善落座,便見昨夜船中老婦扶杖走進,李善上前禮拜,陸母命雲翔扶起,落座笑道:“小兒無禮,不知貴公子偶作閑遊,諸多失禮。
幸蒙大度包容,十分感佩,特備杯酒,奉邀一叙。
今日殘暑未消,已命小蟬設座水謝,就便納涼如何?”李善起謝,方想意中人如何不見出來,忽聽陸母笑道:“舍侄女浦文珠幼喪父母,拜一異人為師,近年方将武功學成,仗着師傳武藝,以女俠自命,因在江中斬蛟,得有夜明珠一顆,又愛穿白衣服,夜間行路望去宛如一點流星,絕塵飛馳,人都稱她為女俠夜明珠。
她雖女子,因常在江湖走動,隻要投機,不是惡人,從無男女嫌忌。
老身先前感激公子雅量高義,還想請早駕臨寒舍,見上一面,以便日後彼此照應,忽有急事催她起身,剛走也就半個時康,再來尚須一月之後,請至水樹入座罷。
”李善一聽,玉人已走,好容易有此進身之機,忽然緣铿一面,瞬息天涯,好生悔惜。
陸母随請同往水樹納涼飲宴。
李善平日好道,從無家室之想,不知怎的,自見文珠便戀戀不能去懷,人看不到,連聽談起都是高興。
入座以後,見陸母雖是官家命婦,舉止端凝,人卻大方豪爽,不似尋常官眷有許多虛派。
陸母也喜李善少年英俊,文武全才,雙方談得甚是投機。
雲翔對于李善更是親熱,相逢恨晚。
談了一陣,李善始終懷念文珠,但以初見,不好意思細問,因聽雲翔早晨說起文珠此來為接姑母表弟,日内便要起身,故意問道:“雲弟年少聰明,幼承家學,又有極好武功。
平日所讀何書,可有從師?如其久居此地,請與小侄一同用功,就便習武,不知老伯母意下如何?”陸母凄然答道:“先夫原是飽學,兼習武事。
隻為服官京曹,得罪權相,革職丢官,幾連身家一齊斷送,為此憂憤成疾,終至不起。
臨危遺囑,從此子孫不許進取,否則便是不幸。
未亡人因先夫隻此一點骨血,雲兒從小體弱多病,不耐風塵之苦,更不忍違背先夫心意,讀書隻為明理,未令習那舉業。
上前年忽得重病,雖得治愈,人已瘦弱不堪,幸遇異人指點,傳以武功,雖然造詣不深,居然轉弱為強。
我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能與賢侄同學,再好沒有,可惜小兒無此福緣。
他表姊文珠因憐我母子孤弱,因在仙都山中辟有一所田莊,昨日輾轉尋訪來此,已然言明将我母子接去在彼隐居,并為她掌管田業,撫養近三年來在江湖上所救孤窮無告之人,我已答應于先,不便反悔。
仙都五雲山水之勝載于道經,離此并不甚遠,不論騎步舟車,不消多日便可到達,将來如有清暇或是路遇,尚望便道光臨,實為幸事。
”
李善笑問:“這位浦俠女既是孤身一人,置此田莊,可常歸去麼?”陸母歎道:
“我這位侄女人大好了,貌相武功賢侄昨夜當已見到,性情更是溫柔豪爽,落落大方,無一人和她談不來,心又慈善,因此交遊衆多,男女都有,隻要投機,從不拘什形迹。
聽說她那田莊共有果田八百餘畝,平日在外行俠仗義,助困扶危,凡她所救的人稍對心思便全家接去,分以田園,令其耕織,自己再就山水勝處建了一片園林,房舍布置也頗精雅。
她因時作遠遊,無人留守,性又喜潔,不願村夫俗子人居,尋訪我母子已兩三年,今始尋到。
本定再待月餘,等我料理完了一點雜務便同起身,誰知午後來了一人,說她有一友人現在北方有難,請其往援,匆匆起身。
行時曾說,如過中秋不回,便請我母子直赴仙都,無須等她。
我想她那歸期至多在重陽前後,賢侄如願與之一談,到時隻管前往便了。
”李善聞言大喜,暗自喜慰,覺着有了進身之機,正惜為日太久,不知心上人幾時才回。
女婢已将殘席撤去,獻上瓜果茶點。
陸母文才甚好,雲翔幼承母教,兼習武藝,雖未成年,文武兩途均有了一點根基,李善自比他高明得多,雲翔性又好學,見對方樣樣全通,又喜又佩。
李善見天不早,兩次起辭,均被強行留住。
直到夜靜更深,方始辭别。
雲翔要送,李善因其年幼夜深,再四辭謝。
雲翔不聽,陸母力言:“雲兒自從習武以來遠非昔比,何況今夜月光如晝,路又不遠,他和師兄一見如故,頂好不要離開,就由他去罷。
”李善隻得聽之。
剛一出門,見門外蒼松修竹,清影交加,月明如水,銀漢無聲,方覺夜景幽絕,忽然走到日間二人對打的斷石前面,猛想起動手時曾聽人在近側嗤笑,是個男子,後來忙着回廟,不曾留意。
陸家并無男丁,那人隐伏在旁,暗中窺笑,憑自己的目力竟未發現人迹,多半是個行家。
聽陸氏母子說,文珠豪俠大方,男女不避,莫非是她同來的不成?
還有雲翔開頭那等拼命,忽然化敵為友,也似有人暗示,越想越奇怪。
正要詢問,雲翔忽然笑道:“大哥,你這人真好,我和你結為兄弟,拜你做個哥哥如何?”李善知道陸家清門望族,上輩和父親有同寅之誼,陸氏母子人又極好,随口應諾,商定日内廟中結拜。
等李善回衙禀明父母,再接雲翔母子去往相見,在衙門内住上幾日,再往仙都。
雲翔大喜,不住問長問短,高興非常。
李善見雲翔十分天真,簡直插不下口去,隻得忍住。
二人且談且行,不覺到了廟前。
當日天熱,廟中香火正在納涼,另有好些乘涼寄住的香客均還未睡。
李善見衆多赤膊,有的穿着短衣,隻一黑衣人手持折扇,倚坐廟旁古松之下,正在對江望月,當時也未留意。
本意想立招雲翔人廟少坐,雲翔笑說:“屋裡太熱,廟外人多,大哥如還不困,可在高廟旁松林中散步片時如何?”李善知他不舍分别,笑說:“天已不早,恐伯母倚廬凝望,我再送賢弟回去罷。
”雲翔笑答:“也好。
”
二人邊談邊走,李善越想朝來之事越疑,又不便問文珠有無婆家,設詞問道:“今早我和賢弟動手時,好似有人在旁,你家除賢弟外并無男丁,那人頗似一位行家,可是令表姊的朋友麼?”雲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