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繞往廟旁不遠山崖之上,便見曉色微明中雙雄寨那面賊黨已刀槍并舉,列隊走來,劉氏弟兄當頭領導,群賊随後,為數不下七八十人。
彌陀寺這面兇僧也率徒衆同立廟牆樹林之外,列陣相待。
一會走近,劉氏弟兄到了坡前野火燒殘的廣場之上,便向兇僧厲聲喝問了幾句,往左一閃,立有四名賊黨擡着一個門闆,斜立地上,上面釘着一個赤身露體的淫賊,周身皮肉已成稀爛,遍體鱗傷,血污狼藉,手腳均有長釘釘住,疼得周身亂抖,人卻不曾死去。
兇僧一見大怒,率衆飛馳而下,暴跳如雷。
劉氏弟兄把手一揮,賊黨立将木闆搭走。
兇僧見淫賊慘狀,人未近前,揚手一飛钹,想将人打死,免得活受;不料對方早有防備,一面忙把木闆撤退,内中一賊揚手一鐵棍把钹擋開,-的一聲斜飛出去兩三丈遠近,落向地上,滾出老遠。
兇僧共有一十八面飛钹,見淫賊被人搭走,越發怒火中燒,一钹不中,又将下餘十七面飛钹似穿花峽蝶一般上下翻飛,映着剛出山的微弱陽光,黃光閃閃,電旋星飛,朝對面敵人打去。
劉氏弟兄原知兇僧難鬥,尤其飛钹厲害,這類奇恥大辱又不能不報,雖然橫心來此拼命,但較刁猾,不似兇僧粗野,上來便故意激怒,引逗兇僧飛钹出手,再由自己和幾個本領高而又手疾眼快的同黨暗中戒備。
一見兇僧中計,飛钹出手,連片飛來,各照預計,手持刀槍棍棒連挑帶擋,隻聽一片地琅琅金鐵交鳴之聲,滿空黃光飛舞,滾落一地,那十幾面飛钹全被磕飛打歪斜滾出去。
就這樣,雙雄寨這面仍有三人閃避不及,兩個把肩頭斫碎,一個把頭皮削去,倒地身死。
兇僧徒黨中也有眼亮機警的人,見劉氏弟兄當頭喝罵了幾句便全散開,便知其中有詐,忙即趕下,想要勸阻,兇僧心急手快,十八面飛钹已隻剩了兩面,聞言也自警覺,再見地上飛钹已被敵人紛紛搶拾了去,越知中計,怒吼一聲,手持兩柄厚背闆刀往下殺去。
劉氏弟兄正要對方混戰,一聲号令,合圍齊上,兇僧這面賊黨也自喊殺下來。
雙方當時打在一起,内中一個短衣賊黨見淫賊被人擡回原路,相隔十好幾丈,意欲趕去殺死,免受痛苦;不料對方早有防備,還未趕到便被暗器打死。
劉氏弟兄同來的全是一些好手,打了頓飯光景,彌陀寺這面死傷了十好幾個,隻兇僧一人力猛刀沉,人不能近。
一見同黨好些傷亡,自己又被劉氏弟兄和幾個得力同黨絆住。
始而幹看着生氣,後見死傷越多,劉氏弟兄更因此是強敵,恐留後患,用心十分狠毒,早安排得有人,一見兇僧這面有人受傷,便由幾個專打落水狗、埋伏在旁的同黨搶上前去将受傷的人殺死,以緻連受傷的也十九難于活命,越看越有氣,怒吼一聲,朝前猛沖,也不再和敵人相持,手中兩把厚背闆刀潑風也似闖入敵人叢中亂殺起來。
雙雄寨這面賊黨雖然多是能手,但非兇僧之敵,不是一照面便被劈死,便是手中兵器被兇僧一刀磕飛,縱逃稍遲立時送命,隻一遇上不死必傷。
兇僧手中雙刀舞起一片寒光,所到之處如人無人之境,勇不可當,群賊當時一陣大亂,不消片刻,也是屍橫滿地。
彌陀寺這面勇氣大增,再一分頭追殺受傷逃人,也是心狠手黑,隻被迫上,便難活命。
劉氏弟兄原因兇僧猛惡非常,一身硬功,刀斫不入,這一對敵便是存亡生死關頭,來時曾經熟計,知其本領雖高,人卻粗野,意欲由自己和幾個好手先用車輪戰法分班引逗圍困,不與力拼,一面分人去殺對方僧徒;等到敵人徒黨死亡殆盡,兇僧也久戰疲勞,然後大舉合攻,一面再用暗器去打五官要穴。
眼看敵人死傷相繼,成功有望,不料兇僧激發怒火,舍了原來諸敵,沖入人叢之中亂殺一陣,同來賊黨紛紛傷亡。
兇僧和瘋了一般,簡直不顧身後,往來沖突,見人就斫,一個招架不住便被斫死,有時連人劈成兩片,鮮血腸肝狼藉滿地。
偶然被人追上,無論刀斫棍打全不在意,一個不巧,兇僧回刀斫來,閃避稍遲,至少虎口震裂,膀臂酸麻,差一點連兵器也震脫了手。
隻管人多,仍不敢與之硬拼,隻是此進彼退,分頭引逗,剛保得一會平妥,僧徒隻有一人倒地,又複怒發如狂,飛身縱去,持刀亂斫,不殺傷一兩個,一任後面喊殺咒罵,理多不理。
殺到日頭高起,劉氏弟兄所帶七八十個同黨已殺死了一半,對面僧徒賊黨死得更多,隻剩十來個好手尚在混戰。
表面看去兇僧這面人少,實則所剩全是勁敵,兇僧更似一頭猛虎,縱躍如飛,越殺越勇。
日光之下,隻見一團寒光閃電在場中滾來滾去。
又打了一會,李善等四人見群賊惡鬥方酣,看出雙方已是勢不兩立,決不會再顧自己,漸漸膽大。
頭一個柳青先由樹後走出,辛良也被喊去。
李善見文珠腿傷未愈,那一雙胫附豐妍、底平指斂的雙足,羅襪上面已染泥污,盤坐樹後,不時撫摸痛腿,面有愁容,知其坐得不甚舒服。
見柳、辛二人坐在前面山石上觀鬥,賊黨竟無一人在意,雙方争殺也更猛烈,料知無事,笑說:“浦俠女可要坐向前面,免得腿麻?”文珠見李善始終随定身旁,全神貫注在自己身上,偶朝前面戰場看上兩眼,目光又複側轉,面有愁容,知其關心甚切,也頗感激。
在地上坐了一陣,覺着傷處腫痛,盤坐一久,越發難耐,心又恨毒這兩起賊黨,早想移坐樹外山石之上,無奈腿痛酸麻,起立艱難,隻得忍住;聞言暗忖:“此時難以行動,即便那馬尋來,也須此人扶持才能上去,方才又被背了一路,何必再拘什小節,多受苦痛?還有這兩起賊黨萬分可惡,此時正好看他自相殘殺,稍出惡氣。
好在下面惡鬥方酣,成了死敵,不會再尋自己晦氣,即便剩下幾個望見趕來,這裡居高臨下,形勢絕佳,憑自己的連珠飛弩也能打死幾個,何況還有三個能手相助,他又持有華山弟兄信符,黑衣大俠與青衣少女又在暗中隐藏,待機還要出場,怕他何來?”
心念一轉,回眸笑答:“也好。
”
李善見她明眸皓齒,微笑嫣然,陽光斜照,宛如朝霞和雪,明豔絕倫,又帶着兩分病容,越顯得豐神嬌媚,動人憐愛。
方想開口,文珠纖纖玉手已自遞過,李善連忙接住,覺着玉肌涼滑,握在手裡柔若無骨,暗忖:“此是一個金戈鐵馬、縱橫江湖的巾帼英雄,那好武功的人,偏生得如此妖豔溫柔,可見絕代佳人麗質天生,不是尋常庸脂俗粉所能比拟。
”心中尋思,望着那膚如凝脂、又白又細、春蔥也似的玉手正在出神,文珠已就勢盈盈起立,見他低頭沉吟,笑說:“李兄我真虧你。
”李善也未聽清,聞言把頭一擡,雙方目光正對,見文珠一雙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正注自己,出生以來和女子這等親近尚是初次,又是平日刻骨相思的心上人,由不得心跳臉紅,接口說道:“兇僧實是可惡,隻等浦俠女坐好,再看一會,我便趕往戰場,好歹也将此賊除去。
”文珠知其會錯了意,因見自己痛恨兇僧,如非志在保衛,早已上前,無意之中把心裡話說了出來。
再見對方立在身旁,英姿飒爽,面如冠玉,比起中元觀渡儀表還要英俊,人又老成,稍微親近,便自臉紅,不由生出好感,聞言微嗔道:“兇僧狗賊固是可恨,我已蒙你扶持,好人還要做到底呢。
坐山觀虎鬥還有多妙,兩面都非善類,你去算是幫誰呢?”李善不知文珠恐兇僧武功太強,不願他前往涉險,故意如此說法,慌道:“我是想等雙方打得差不多時再去,既然這樣,将來報仇也好。
”文珠見他臉漲通紅,笑道:“你滿口俠女俠女的,也大刺耳,請改兄妹相稱不是好麼?”
李善聞言自合心意,互詢年歲,文珠竟比李善長了三四歲,忙即改呼“姊姊”。
文珠見他握着自己的手尚未移動,故意把秀眉一皺,微微“嗳”了一聲。
李善見她疼痛神情,忙道:“我真該死,隻顧說話,還忘了扶姊姊到前邊去坐呢。
”文珠笑答:“我盤坐得太久,稍立一會反倒好些,不知坐下如何?”李善方說:“自然坐下好些。
先前盤腿,姊姊南方人自是不慣。
”文珠忽把手一撤,李善以為把握太久,誤認有了反感,正自臉紅心慌,文珠一條手臂已搭向自己肩上,回首笑道:“我左腳已難移動,這樣好走一點。
”李善才知用意,情不自禁回手扶着纖腰,緩步向前走去。
那山石離樹尚有兩丈來遠,柳、辛二人見群賊火并,自相殘殺,武功又都不弱,看得興高采烈,無一回顧。
李善和心上人扶抱而行,玉肩相并,偶然回首,笑語之間時聞幽香,由不得心神陶醉,把以前所打主意全都抛向九霄雲外,恨不能就此下去,不要走到才好。
無如歡娛苦短,為路不多,一會仍自走到,先扶文珠坐定,方幸辛、柳二人不曾看見自己和文珠親密之态。
忽聽柳青笑呼道:“廟中火起,這一下連賊巢也被燒光了!”文珠也在稱快,朝前一看,果然廟中火起,跟着便見一個小和尚如飛跑出,站在山坡上跳腳高呼,大意是說,糧倉被焚,還死了兩個師兄,所藏金銀财物被敵人劫走,前追夜明珠的七人也全被殺等語。
因是順風,聽得頗清,滿拟兇僧定必率衆回援,不料兇僧聞報竟未在意,哈哈狂笑道:“這算什麼,今日不把這班無恥豬狗殺個精光,誓不為人!”邊說邊把雙刀舞動,四下沖殺,對面賊黨又死了好幾個。
劉氏兄弟拿他無法,又不敢與之硬鬥,隻得一面仍用前法應戰,一面吩咐群賊亂發暗器,不要隔近。
誰知這下餘十幾個敵人全是好手,又有兇僧這個煞神不時左縱右躍,往來沖殺,稍一挨近,不死必帶重傷,暗器多被對方打落,偶有兩次打中兇僧身上,全都反震落地,并未受傷。
劉旺畢竟年輕氣盛,見同黨紛紛傷亡,激發怒火,再一想起妻子被淫賊奸淫的仇恨,忽然心橫,怒喝:“秃驢我和你拼了!”話未說完,已率三個得力同黨趕殺上去。
本意想等兇僧回顧,再用暗器試他一下,哪知兇僧由黎明起猛鬥到了傍午,自覺上來大猛,氣力漸差,同黨徒弟死了好許多,久戰之餘敵人越來越狡猾,一味閃避引逗,劉氏弟兄和幾個好手更是靈活,一個未傷,恨到極點,早就打好主意,拼着性命不要,也把劉氏兄弟和這幾個強敵除去,為死的徒黨報仇洩恨。
正苦敵人縱躍輕快無法下手,一見劉旺怒吼追來,正合心意,料定敵人仍是老套,自己隻一回身,必用暗器打來,一面縱身逃避,自己多大本領也難施展,不犯點險決難成功,故意向前沖殺,先不回頭,暗中留神查聽身後敵人動靜。
兇僧人雖粗野,武功極高,縱躍也極輕快,所練羅漢刀共有五百零一招,以前曾下十年苦功,至今仍是童身,刀法精純,變化無窮,慣用險招。
隻為心粗氣暴,上來打錯了主意,空自縱橫追殺,暴跳了一陣,敵人一個未傷,氣力已然見短,方始警覺,知道此舉隻是徒勞,結果必為所算,剛一變計,敵人已由身後追來。
劉旺不知死星照命,惡貫滿盈,也和兇僧一樣心理,覺着打了一早晨,雖因處處取巧,仍是通體汗流,漸覺疲勞,兇僧始終那麼勇猛,心想自己原意是用車輪合圍戰法,引逗對方精疲力竭,同黨傷亡殆盡,剩下一人,多大本領也必倒地,不料兇僧如此兇野,不特精力未衰,自己這面同黨反有多半被殺,下餘敵人雖隻十來個,均是勁敵。
如無兇僧,還可獲勝;因有這個兇神無人能敵,隻一殺到面前便須縱避,近個把時辰鬧得衆同黨全都具有戒心,往往手忙腳亂,再鬥下去,不特難望得勝,一個不巧還要把命送掉,豈不冤枉?仇恨又深,雙方勢不兩立,除卻冒險一拼,更無善策,想到這裡,便追過來。
見兇僧不曾回顧,一味追殺賊黨,還自心喜,忙即住了喝罵,想用聲東擊西之策,由一同黨左邊喝罵,并發暗器引逗,等到賊人回身,自己立由右面搶前,去射耳孔緻命之處。
自恃輕功,緊随兇僧後面,相隔也就數尺光景。
正朝另外兩個得力同黨揮手發令,命其繞往前面,冷不防備用晴器去打兇僧五官要穴,忽聽一聲狂笑,呼的一聲,一條長大人影帶着兩道寒光已橫過來,喊聲“不好”,忙用腳跟着地,倒縱回去,百忙中還想就勢殺敵,縱時左手刀往上一架,右手兩枝銅镖已朝兇僧迎面打到,誰知勢已無及,隻聽——兩聲,腳底一痛,身子一飄,兩腿已被兇僧齊腿骨斫斷,兩條斷腿樁落向地上,自支不住,當時奇痛攻心,仰跌在地;同時所發兩镖又被兇僧用刀背猛力一擋,反震回來,無巧不巧正打在左眼之上,眼眶當時打碎,兩處重傷,奇痛攻心,怒吼一聲,就此痛暈死去。
原來劉旺身法雖然輕巧,跑起路來腳不沾塵,無如兇僧多年苦功,耳目最靈,立意想要除他。
先鬥了兩三個時辰,又是一味蠻幹,不到敵人追急,刀已由後斫到,從不回身;時候一久,劉旺和為首諸賊見他老是這一套,極少更變,均笑兇僧雖有一身驚人武功,人太粗蠢,漸漸膽大起來,覺着不冒點險決難成功,隻把兇僧殺死,立可大功告成,永除後患。
誰知蠢人急了也有主意,武功根底又好,耳目分外靈敏,這未一次向前猛撲竟是假的,早在暗中留神,聽準敵人飛馳帶起來的風聲已快臨近,喝罵之聲已止,料知必有詭計,暗罵:“不知死活的狗賊,休想活命!”因方才賊黨朝他連發暗器,并還打中了好幾件,仗着一身好功夫,雖未受傷,形勢也是奇險。
這次聽出身後來敵有好幾個,隻有兩人在旁喝罵,已和自己平行,卻不上前,料是幾下夾攻,暗放冷箭,身後那人也越追越近,忙使一個大鵬展翅,暗藏風貼落花掃敗葉的解數,冷不防旋轉身來,左手橫刀護住面門,右手刀朝敵人橫掃過去。
兇僧生得雖然高大,但是力大身輕,劉旺來勢又急,一任輕功多好也難抵禦,身才縱起,刀已掃到,齊腿骨斬斷,又吃兇僧回镖反擊,中了一下重的,自難活命。
下餘三賊均是江洋大盜、劉氏弟兄死黨,平日頗有名望,先見同黨傷亡好幾個人,對付一個兇僧絲毫不能取勝,也是愧憤交集,巴不得能夠成功。
内中一個武功最高,原定由左誘敵,追得較近,一見兇僧突然往右回身,料知劉旺兇多吉少,情急之下忙舉手中純銅仙人擔用足平生之力照準兇僧右肩打去。
本意想為劉旺解圍,不料雙方勢子都是又猛又急,兇僧刀法精奇,剛反手一刀将劉旺雙腿斫斷,一聽腦後風生,知道有人暗算,一個浪裡翻身,右腳在地上微一點勁,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