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行迅速,不消多時,便見前面有了人家,問知往前一轉,便是官道旁邊的小鎮,離黃河南岸不過兩裡來路,地名龍王廟,乃是臨河一座大鎮。
當日為防秋汛,正請龍王,迎神賽會,搭台唱戲,熱鬧非常。
二人互一商量,小鎮上賣不出什麼好吃的。
李善生長南方,久聞黃河兩岸居民多半迷信,官府對于防水沒有良策,每遇黃河水漲,發生險象,任憑一般靠天吃飯的把河中的水族,如同黃鳝、泥鳅或是小蛇之類裝上一個,便當水神看待,供在廟中,唱戲上祭,鬧上許多天才罷。
官府不加禁止勸導,反而領頭上祭。
每年春秋兩次,不知消耗多少人力财力。
尤其是在河工出險合龍之時,或是河水正急之際,前者國家花了億萬金錢将工程修好,不說出之人民血汗,反把功勞歸于渺茫而不可知之神。
妙在所說龍王均是水族蟲蛇之燈,萬一當事作弊,領導不得其人,工程不佳,臨時出險,或是黃水大至,成了巨災,不說鬼神無靈,此是官府無能、人謀不臧所緻,反而推說祭祀不誠,或是戲未唱好,龍王發怒,闖出大禍;再不就歸之天數注定,龍王雖有救人之心,也做不了主。
卻不想想神如有靈,天心仁愛,決不願為了一時賄賂不能如意,享受稍差,或是為了一二人對他的不恭敬,便是大發雷霆,百千萬人的生命财産連同田園林野由此淪胥,化為波臣,随着狂流以去。
上幹天怒,下窮民怨,他那龍王也就做不成功。
神如無靈,或是雖然有靈,但因定數所限,不能更改,既然不能挽回天數,為民出力,消災救難,這樣徒受人民供養,一點不能做主的龍王神道要他何用?
果真官府賢能,民智開通,知道禦災有方,民力至大,艱苦奮鬥,衆志成城,不論多麼大的災荒,隻要萬心如一,均能以人力克服戰勝。
與其把有用的金錢人力付之水火,一焚一流,何如用它移作治河之用,常年防禦,修建險工,豈不還有實效?并可養活許多無業遊民。
便有人力不能克服的天災,平日有了防備,災情到底也可減少許多。
無奈愚民無知,惡習相沿,不是真個才識俱全、品學兼優、辦事有大魄力、能夠通盤籌算、勤苦耐勞、以身作則、深知民隐、上來取得人民信仰、更能把握時機因勢利導、智勇沉着的賢長官,這幾千年來的惡習非但不能改革,中間再被一班靠着祭神賽會生活、于中取利的貪官污吏、土豪惡霸暗地破壞,謠言中傷,一個措置不善,反倒激出事來。
以前治黃河的官吏并非沒有明白的人,都因事太艱難,積重難返,無可奈何,隻得一面盡心治河,一面仍是敷衍過去。
好官尚且如此,壞的更不必說。
自己常和父親談起,認為人生世上,功名富貴全不相幹,天既生我,又有過人智力,一旦得志,應為人民造福,方不在虛生一世。
平日對于水利河道之學最是留心,将來一旦出為世用,必以全副心力将這許多大害除去,黃河便是心目中的頭一條。
難得今日第一次遇到龍王廟迎神賽會,正好借着打尖暗中查看這裡民風和内中弊病,以為他年萬一遇機治河之用。
好在相隔不遠,便往龍王廟趕去。
剛一轉過路口,到了官道之上,便聽鑼鼓之聲遠遠傳來,官道上面還不怎顯,及至沿路一轉,剛到前面土岡之上,便見下面列着好幾條山溝,四方八面的農人居民都穿着整齊,扶老攜幼,有的手捧香燭紙馬,有的肩挑背負,一個個争先恐後,排成幾條人蛇陣勢蜿蜒而來,齊朝鑼鼓聲音來處趕去。
辛良知道這些均是吃完早飯由遠方趕來的人民,近處的居民已早趕到。
再往前面一看,相隔裡許有一片高地,地勢似頗沖要,通路頗多。
黃塵飛揚中現出一座廟,廟前蘆棚高搭,鑼鼓喧天,黑壓壓一片人影,到處萬頭攢動。
那黃土沖積的岡坡上下到處都布滿了人,人語喧嘩,遠遠傳來。
廟前一帶似己被人擠滿,那由各路趕來的人群仍似潮水一般湧去。
李善居高遙望,除廟前一帶被民房遮住而外,看得逼真,隻看不見黃河影子。
同時發現腳下地勢較低,那些縱橫交錯的土溝泥土一律黃色,看出那是河水泛濫時沖涮而成的窪地,好些地方都種有莊稼。
遠近民房都是泥土堆成,有的上面連茅草都沒有一根,無一處不是黑暗污穢、低小可憐。
除前面那座龍王廟外,一路行來,休說高房大廈、磚牆瓦頂,連像江南鄉村中的竹籬茅舍均未見到一處。
心想:“同是一樣人民,為何這樣苦法?”
因平日所見書籍上面說得黃河之水天上來,大得出奇,又是中國幾千年來一個大害,如今身臨已近,就不像具區震澤萬頃汪洋、水天相接那樣空闊無邊,那奔騰洶湧、瞬息千裡的黃流怎麼也能看出一點雄奇偉大之勢,如何不見一點水影?所立又非低處,莫非黃河不在前面,此是昔年故道,便問是何原故?辛良笑答:“二弟初次北來,哪知就理。
這黃河的水要在此地被你看見那就糟了。
本來臨河上下遊的龍王廟,連大帶小,由府縣到村鎮,少說也有過百。
内有好些臨近河邊的,明為是廟,實則多半小得可憐。
除卻迎神賽會熱鬧一陣,像南方那樣崇樓峻閣、殿字巍宏、由三五層到十來層、紅牆绀宇、金碧輝煌、不說廟産,單說廟基占地就要占上數十畝的大廟,一座也看不到。
春秋二季雖極熱鬧,一則這類龍王廟大多,散在各處,幾座最出名的大廟均有專司,離水較遠。
沿河居民生活窮苦,無力興修,多由一些土豪惡霸捕風捉影,造些謠言借神斂财,于中取利,潦草修成,根本未作長久之計。
一般人民受水的害太深,每當春秋兩汛黃河水漲之時,稍有響動,便是心驚膽寒。
幾個壞人借口龍王顯聖加以恐吓,身家性命所關,平日迷信已深,哪怕多麼窮苦,照樣把自己血汗忍痛獻出,甚而賣兒賣女、東借西貸,出了血錢還要荒時廢業,幫同下手,這些領頭的人有什天良?錢弄到手,再借唱戲酬神為名,想出種種方法剝削人民錢财。
”
“重在每年兩次廟會,建廟一層原是幌子和斂财的工具,心願達到,随便蓋上兩間瓦房,設下神龛,敷衍了事。
愚民無知,終年勤苦,所見本少,平日受欺已慣,見那廟房雖不甚大,比自家所居已好多倍,本都是自了漢,對方勢力又大,就有不平,覺着有人作弊,好在大家的事,别人不說,我何必多口招恨?大家都是如此想法,無人敢于過問,鬧得這些領頭的惡霸好民越發明目張膽,為所欲為,随便發現一條小蛇、一個烏龜,立時大驚小怪,造出許多迷信的謠言,欺騙人民,再撈一票。
迎神賽會連接帶送鬧上好幾天,勞民傷财,結果廟中道士雖然跟着發财,廟卻照樣無人添修。
所供龍王偏不争氣,人民對他隻管萬分信仰,他卻一點也對不住人民的血汗,水照樣漲,災照樣成,一毫不能出力。
除卻小得可憐、随便好人指說、和蛇一樣的法身偶然出現外,并無别的奇處。
一旦河堤決口,因它那廟離河最近,大水來時頭一個沖倒的便是它。
”
“記得前年我在銅瓦廂附近,也正趕上迎神大會,河邊唱戲,正在熱鬧非常,不料那一帶堤岸太松,受不住人多踐踏,忽然坍倒了一大片,河水立時湧進,龍王廟首當其沖。
萬衆呼号哭喊、争先逃命之下,那被官紳人民認為龍王的一條小蛇本來盤在一個上有錦袱的講究木盤之上,受人禮拜,大水來得太急,不知逃走,偏又是條旱蛇,被水一沖,随流湧來。
因為當日水勢不大,地勢又高,決口之處更非險要,想是不應成災,黃水沖進半裡多路便即退去,那條小蛇正在盤中随流飄蕩,欲前又卻,可笑為首幾個紳士土豪以為奇貨可居,大聲疾呼,說龍王顯聖,親自趕到前面把水收回,喊大家來看,準備再唱七天大戲,報答龍王恩德。
河邊居民都知水性,那一帶又有好些土坡沙灘,驚魂乍定,看出水勢已退,正在高處奔走議論,聞言立即趕回,内有好些迷信最深的竟拜跪在泥水之中紛紛哀聲求告。
我逃在前面,弄了一身泥污,心正不快,忽見内一土豪背人暗笑,知是他想法訓練而來,氣他不過,暗用一粒土塊朝前打去,木盤立時翻倒,那小蛇也滾落水中。
這水還有兩尺來深,那蛇自禁不住,為首幾個土豪似知那蛇禁不住水,急喊:‘龍王快要回去,不肯聽戲,還有水災,我們快請回來!’自己卻不敢到水裡去。
旁邊幾個土民剛剛跳下,搶了木盤,想将那蛇裝回,被我拾起土塊又在暗中打了一下,那蛇本已被泥水嗆個半死,我這一下又用了點力,怎吃得住?當時打死。
等到鄉民拿了水蛇上來,我忍不住說道:‘原來是條旱蛇,被水淹死。
’”
“那一帶人本迷信,為首土豪見戲法被我說破,齊聲怒吼,聲勢洶洶,要将我綁去吊打。
我知這班人迷信已深,不可理喻,土豪雖然可惡,不動手吃虧,動手要傷好人,人又太多,心想,擒賊擒王。
即以其人之道,回治其人之身,搶上一把,先将土豪抓起,高舉過頭,手中一緊,便殺豬也似急喊饒命,我用他開路,先掄起來蕩了一蕩,把人打開,口中大喝:‘他是會頭,為了作弊取巧,于中取利,把龍王氣走,卻拿一條死蛇騙人,又想借故斂财。
如是真的龍王,方才頭上幾個朱點哪裡去了?’旁立同黨見我不是好惹,詭計又被識破,一面和我打招呼,一面分頭急喊,把衆人止住,說:‘龍王早已歸位,水中撈起來的并不是神,不知哪裡來的一條小青子,想是避水,逃在空盤之内,水神怪它不該竄進龍王寶座,已将它打死。
這位老弟不過說得急了一點,外鄉人不知這裡規矩,你們沒見方才木盤無故翻轉,小青子入水就死了麼?’我見事漸平息,不願多事,隻朝土豪警告了幾句,将他帶到人少之處放下,各自溜走。
“本來河邊的廟大的甚少,前面那廟地勢較高,以前兩次發水,河堤潰決,附近一帶都成澤國,惟獨龍王廟那一帶高坡乃以前龍口,地基堅固,沒有沖塌,這類事黃河兩岸常有。
為了水性奇特,往往千百裡内一片汪洋,當中空出幾處高地,或是那水到此忽然改道,由旁邊流過,沒有淹沒,事後便成了奇迹,互相附會,添出許多神話。
經此一來,都說這裡龍王最靈,不會水淹,香火越盛,成了臨河一個大鎮。
請想所說如真,這樣不顧人民、專顧自己、把人民生命财産全都沖掉、他還有臉享受香煙的龍王,我們要他何用?這條黃河乃是從古以來的大害,水性最奇,河岸最高,南北相隔最寬的地方有好幾十裡,可是水淺之時上下流水面迥不相同,最厭之處河床全都現出,許多拿性命換飯吃的人還在兩面河灘上種有莊稼,建有土房。
那樣寬闊的兩岸,隻中心一條小河,雖隻十多丈寬廣,水流特急,行走甚難。
河中又藏有沙堆,突然拱起,将船膠住,進退不得。
最寬之處像今日我們走這渡口,也隻數裡之遙。
可是那水說來就來,往往一日夜間高漲起二三丈。
當時惡浪滔天,大量黃流挾着排山倒海之勢,裹住大量泥沙,萬馬奔騰而來。
稍一決口,哪怕兩三尺一道裂縫,平日無數血汗金錢造成的大堤立時狂雪山崩,紛紛坍溶,晃眼之間千百裡内均成了一片河道,浪頭所到之處,不論人畜房舍,晃眼全被卷去,來勢之猛烈厲害簡直無可形容。
堤岸既高,河底又深,最高之處上下相去數十丈,人家、田園都與水面相近,全仗河堤擋住,如何能夠看見?休說相隔還有裡許,便是近前,不到河邊,也隻看見對岸蘆灘沙田,連當中那條濁流都未必能夠看到,你當是南方那些江河湖道,大連水,水連天,老遠便能望見的麼?”
李善聞言,想起江南魚米之鄉,到處山明水秀,人煙稠密,近年許多人民還在叫窮叫苦,如拿這一帶的人民來比,苦樂已是相去天地,再拿西北寒荒之區來比,更不知如何苦法。
自己如能就地考察,仔細研讨,以便将來出為世用,就以地勢所限,習慣不同,不能錦上添花,也使這千萬貧苦無告、迷信無識、受人剝削欺淩相安成習而不自知的人民有教有養,轉入安樂。
假使地無棄利,人無棄力,災荒可以預防,瘠土轉為膏腴,自然出産衆多,民有積蓄,化莠為良,民知樂業,天下轉為太平,國家也由此富庶了。
就是沒有遇合,不能展其抱負,能以此行所得著書立說,向人勸告,以開風氣之先,到底不在虛生一世。
功名富貴轉眼空花,有什麼相幹呢?二人因下面人多,那一帶又是昔年黃水泛濫之區,所有坡道高低不平,路上行人又多,下溝以後,趕上人群,便即跳下,将馬牽在手内,一面低聲談論,一面留神察看當地民風和河道形勢,且談且行,不覺離廟已近。
這時戲正開場,人到越多,正中心廟前一帶幾無隙地,不便由人堆中穿過,隻得由後面土溝中連縱帶跳,牽了二馬繞将過去。
到了東頭,方始尋到一家客店,且喜人都趕往看戲,店客不多,前面不遠就是渡口,将馬交與店家,一同落座,要了幾樣酒菜。
辛良知道李善初走長途,難免力乏,勸他吃完,就在店中安息。
李善一想,文珠已然分路,前途并無什事,本想就便察看民風,打聽黃河形勢水性,也許明朝文珠由此經過還可見上一面,笑說:“我意也是如此。
”那家客店共是三進土房,進門便是停驢馬車輛的大院,另在橫裡建有兩開間的店堂作茶酒館,平日專備往來客商過渡停息打尖之所。
每遇春秋廟會,數十家客店連同民家都将房炕讓空,連住客人,兼賣酒食。
這一家偏在正東渡口,比較最大,另有幾個小院,專作官府紳商住宿之用。
當日本無空房,因聽府縣的官眷要來上香看戲,恐要住上兩日,地方傳差,吓得店家隔夜忙起,一清早便将原住客人趕走多半,費了好些時才打掃清楚,不料官眷午前趕到,在台前官座上坐了不到半個多時辰,便嫌灰塵太大,地方大髒,匆匆點了半出戲,發了賞号,前呼後擁坐轎走去。
地方上人昨日得信,忙了一天星鬥,把兩家大店的商客趕走大半,看戲的閑人也多驅散,不令走近戲台,稍一擁擠搶先,便被官差惡奴亂打亂踢,結果化了許多錢,費了多少事,連茶飯都未用便自回轉。
原住店的客商清早被逐,受了閑氣,已然另尋小店投宿,不再回轉。
新來客人得信,又恐店家再應官差,無故受欺,店錢較貴,離廟又遠,都不肯來住。
眼看極好生意,好容易盼到廟會,客房空了一多半。
店家正在唉聲歎氣,眼看别人發财,自家耽誤主顧還不敢說,心中氣悶,忽見來了兩個遠客,品貌既好,人又大方,那兩匹好馬更是少見,一望而知不是尋常人物,立時打起精神,上前接待。
二人為了店堂臨街,附有酒菜部,比别處客店不同,店家又極巴結,有問必答,因是年老,地方上情形頗為熟悉,李善本想就便訪問,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