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将行李放在後偏院上房之中,自在客堂用酒,以便打聽,飯後再去廟前遊玩,看那号稱龍王的小蛇接來也未,有何奇處,使得這班人民如此敬信,因随身金銀和那一雙翠镯均在自己和辛良搭包腰帶之内,行囊中隻有幾件簡單衣物,辛良更是空身一人,連換洗衣服都要前面現買,已由店家送往後面,并未同往觀看。
等到吃完,李善說是要往龍王廟一遊,請辛良自去安睡,辛良答說:
“我常年奔走江湖,幾晝夜不眠不休乃是常事,要去都去。
不過初來宿店,人地不熟,行囊中雖然無什貴重之物,也應到房中看看。
二弟請在此吃茶看街,我到後院看看就來。
”
李善見那鎮上大小人家都是土房,看不見一片磚瓦,到處現出貧苦污穢景象。
店房光景昏黑,地上灰塵又多,八九月的天氣秋暑未退,蒼蠅嗡嗡滿屋亂飛,比起泰山客店大不相同,懶得進去,點頭笑諾。
辛良剛走不久,忽見一個村童拉了一匹紅馬由門外走過,好似代人溜馬,那馬十分眼熟,好似見過,心方一動。
隔不一會,又有一個青衣少年持扇走過,身材頗矮,剛看出那是來路途中騎馬的青衣人,先過紅馬便他所騎;同時想起,此人身材背影如何這樣眼熟,好似哪裡見過,并不止早來一面?可惜頭被扇子遮住,走得又快,沒有看清面貌。
心想:“此次北上,隻在泰山看見一夥賊黨和宮氏兄妹等有限幾人,大夫松一場惡鬥,除宮氏兄妹和辛良外傷亡殆盡,此人莫非漏網賊黨之一?
一路之上見他忽前忽後兩三次相遇,不是事情湊巧,便是有心尾随。
”再一想起途中所遇群賊那樣兇惡人多,黑天雁已知我尾随文珠,暗中相助,幾次破壞他的陰謀毒計。
并和文珠結為姊弟,定必恨我入骨,莫要有什兇謀?三猴信旗不在手内,還須留意才好。
心念一動,立時跟蹤尋去,眼看少年行走甚急,身法尤為靈巧,一晃便閃入人叢中。
路上的人本多,恰巧又有一大群趕會的人走過,再往前看,人已無蹤,知道對方故意隐避,越生疑心,急切間擠不過去,隻得罷了。
一會辛良走來,說:“後偏院客房又小又悶,恐二弟住不慣,已命店家移往後進上房之内,比較爽快一些。
少時看會回來早點安息,明早趕頭一起渡船過河,省得又有耽擱。
”李善料知文珠心急趕路,此時未來,店家又說如要過河隻有這裡最近,船多易渡,當日天已不早,又是逆風,河中渡船十九停泊,就有船來,也無船去,文珠如來,必能遇上,早點起身也許還可一見。
如能同渡,豈不更好?正随口答應,心中想事,忽見方才牽馬的村童由門外走回,馬已不在手上,忙告辛良,說:“我口音不對,辛兄快将那村童喊進店來向其盤問。
”辛良方說:“泰山賊黨差不多死光,就有兩個後到的,見機而退,沒有出場,二弟決未見過。
他們也決不是方才伏牛岡上所見騎馬青衣人,我那看法不是這樣,此人武功當非尋常,但是江湖中人不是這樣神情,要是以前同行,在我眼裡看得最多,無論裝得多好,一望而知。
馬上少年除卻馬騎得好,看他騎馬神氣,孤身一人敢走這樣盜賊出沒的荒山曠野,自非弱者。
但他從頭到腳和背上劍匣,如是綠林中人,決無如此整潔。
那雙鞋子又小又薄,也不一樣。
先在伏牛岡相遇我已留意,此人如非和二弟一樣的大家公子,仗着一身好武功,一時好奇,出來訪友尋師,随意走動;便是一個本領極高的劍俠異人。
村童過時,曾朝我們看了兩眼,到了面前反把頭低下,往前跑去。
聽方才所說,也許我們蹤迹為人他已知道,”但是決無惡意。
村童已受指教,便是喊他,他也不理,這樣反着形迹,萬一被我料錯,正是歹人,有那三猴信旗也不足為慮。
二弟初次出門,還是少管閑事,真有什事,由我一人上前應付好了。
”
李善不便告以信旗不在手上,心想:“憑自己的本領,遇見賊黨也能抵敵;何況文珠不在一起,沒有顧忌,坐下的馬又快,怕他作什?”略一尋思,也就罷了,村童業已走入人叢之中不見。
反正順路,雖聽辛良那樣說法,不知怎的仍放那青衣人不下,老想探個下落,到底何處見過,如此面熟?也未告知辛良,好在順路,以為村童無知,容易買動,隻要把人尋到,引往無人之處,便可問出底細;當地又是渡口必由之路,青衣人所騎的馬又容易認,同在鎮上,不會尋他不見,便順路往前尋去。
人多擁擠,天氣又熱,到處汗臭熏蒸,蔥蒜之氣中人欲嘔,李善生長東南諸省,性又喜潔,初次聞到這樣特有的氣味已是不慣,再加當日風大塵昏,黃土飛揚,被人群一擠,休想立定,隻管身強力健,惟恐誤傷,不肯強抗,隻得随同人潮往前走去。
到了後來寸步難移,進退均不能自制,人也頭昏氣悶,難過已極。
李善心想:“凡事必須身經其境才能明白其中況味,一班住在高樓大廈的達官貴人、書生公子,随便讀了幾句書,或是稍微有點知識,便是胸懷大志,口發狂言,口口聲聲将來得志,深入民間,為民福利,别的不說,那些享受慣的人單這一種氣味先受不了,如何能夠體恤民隐、博訪周咨,使得政通人和、出水火而登樂土?豈非是說夢話?可見自古以來真能為民造福、立有大功大業的英雄豪傑、才智之士,無一不是身曆其境,由困苦艱難中親身體驗力行而來,像我這樣膏粱子弟真乃無用之輩。
此行總算長了一點見識,以後不打算建功立業便罷,既要立志,第一便須能耐勞苦作起,要是稍微聞到一點氣息便是難耐,勢必與億萬人民離開,彼此隔膜,對方苦痛艱難全不知道,就有多大志氣也是空談,如何成功?”念頭一轉,便把心神鎮靜下去,認為這類風沙污穢、熱臭熏蒸,在我覺着萬分難耐,如看這許多人民苦中作樂、高興神氣,分明終歲勤勞不得休息,今日之舉一半是官府不知教養,迷信太深,一半也是拿了自己血汗換來的一點熱鬧,不願虛度過去,借着敬神之便,看一點草台戲,苦中作樂,認為一年中不可多得的快活之時。
同是一人,境遇不同,不特苦樂不勻,生活享受也相去天地,照此看來,不說西北寒荒之境,便是這一帶臨河人民,平日艱難困苦可想而知,他們的樂境我卻當成苦境。
心中尋思,神智一甯,跟着一陣風過,心頭便涼爽起來,頭也不再發昏。
又想:“人的苦樂多半還是不能知足,境遇造成,假使我是這班土人之一,忽然變成現在的我,衣食不憂,父母一堂,騎馬仗劍,自在逍遙,随意遊行名山大川之間,豈不平地登仙,心喜如狂呢?”
辛良胸有成見,不知李善幼懷大志,人又堅毅,遇事用心,對于文珠雖然癡得太過,夢魂颠倒,處處顯得忠厚稚氣,對于别的卻是聰明絕頂,尤其是平日所學,專主身體力行,認為人都一樣,更無貴賤之分,無論遇事遇人,都肯虛心求教,毫無一點纨挎氣習;見他一身幹淨衣履,在人叢中一擠,被風沙一吹,已全成了黃色,頭上臉上全是灰土,仿佛狼狽不堪,又不肯用力沖擠,進退兩難,忍不住笑道:“二弟,這等地方你弄不慣,還是由我當先擠出去罷。
這草台戲沒個看頭,廟裡更擠,你又多日不曾安眠,回到店中養神多好?”李善向不願對人明言心志,專在暗中留心,此時正想借此練習,查聽當地民風苦況,如何肯回?因人大多,不便出口。
笑說:“你看他們面上均有喜容,必是今年不會發水,雖然擁擠,倒也有趣。
再說也無法轉身,且跟到前面再說吧。
”辛良連勸兩次不聽,想起途中所說口氣,隻得改口說道:“這裡太亂,我們看看河道可好?”李善聞言忽想起方才店門正對黃河,因聽辛良那等說法,又見到處黃土堆積,塵沙彌漫,遙望對面堤岸高達一二十丈,隻看見下面一點河灘和有限幾所殘破的土房,景物荒涼,連水影也未看見,覺着掃興,忘了往看,既要留心水利,這曆史上最有名的大害如何忽略過去?雖然黃河長達四五千裡,新道舊道有好多條,形勢不一,利弊不同,必須上窮河源,下達出口。
窮年累月親身考察,才能知其大概,不是走馬看花、一隅之見所能知悉;到底也長一點見識,比在人堆裡擁來擁去要強得多。
忙答:“這樣多的人,我們隔在當中如何走得出去?”辛良笑說:“我有法子,請跟我來好了。
”李善方說:“不要硬擠人家。
”辛良答說:“不會。
”人已朝前面人縫中擠去,見縫就鑽,身法動作極巧。
李善在後跟進,并不後退,不消片刻,便擠到戲台旁邊。
這時台上鑼鼓喧天,正在熱鬧頭上。
台下人山人海,四面堆滿,簡直成了一片人山,隻台前空出兩丈多方圓一片。
正面擺着幾張桌椅,都是大紅披墊,兩旁用紅繩木樁圍成一圈,旁邊立着好些戴紅纓帽、手拿皮鞭的官差。
二人來路排着三層台凳,上面坐的都是當地土豪富紳的男女家屬,旁邊也有差人惡奴手持鞭棍守候,三面人堆,隻這一角比較人少,餘者全是水洩不通,台旁幾枝枯樹上面也被大小土人堆滿,成了人樹,可是當中桌上雖然堆有許多水果糕餅,陳列整齊,但是官府業已走開,空無一人,桌上灰沙雖有差人常時打掃。
仍是不得幹淨,好些果品都被沙土染成了黃色,那麼空的地方無人享受,隻便宜正面桌後前面兩排的人飽了眼福,多看點戲。
擠在後面的土人,有那身于矮的,隻看見一點蘆棚和聽鑼鼓亂打的聲音,哪裡看得見戲?照樣也在擁擠。
偶然同伴之間人托人彼此倒換,跪在肩頭上看上兩眼,那沒有人托的并此而無。
這樣大風沙土、悶熱的天,一個也舍不得走,後面的人還來之不已,兒啼女号、呼娘喊爺之聲與台上亂敲亂打弄成一片繁喧。
台上更是神鬼百出,亂成一團,急喊亂叫,一點也聽不出。
台下卻蹲伏着許多村童,一個個鸠形鹄面,多半連褲子都沒有一條,身已成了泥人。
有時爬在側面台口,有的隔着台縫朝上偷看。
那台離地約有丈許,都是木闆樹幹搭成,看去并不牢固,一二十個神頭鬼臉的戲子此進彼出,亂滾亂蹦,那台也随同震撼。
大風一過,吹得上面蘆棚嘩嘩亂響,台也跟着搖晃,似要倒塌神氣。
李善見此情形,越覺這班土人平日沒有樂趣才有這類景象。
這座戲台萬一倒塌下來,不知要傷多少人命。
正覺可憐可歎,辛良知道當地形勢,早由人叢中擠往台左無人之處。
那些官差惡奴本是見有土人近前揚鞭就打,因見二人穿着整齊、器宇軒昂,誤認官親,不必冒失,反倒呼喝閑人代為開道。
辛良在前,大模大樣把手一指一揮,連這些惡奴的親友也被喊開,當時讓出一條人弄。
二人昂然走過,徑由台旁鑽出,到了河邊,再沿河走去。
李善笑說:“辛兄真有本事,這些拿鞭棍的差人認得你麼?”辛良低答:“到了前面再說。
”回顧無人跟來,方始笑道:“誰認得這些奴下奴!我知道他們一雙狗眼,天生奴性,稍微裝腔,便聽指揮。
他們把我倆當成官親,不用開口自會巴結,不這樣怎走得過來?如被看破,不迫來打罵才怪呢。
”說時,二人已到河灘之下。
辛良轉問:
“伯父現任知府,官差更多,莫非因是清官,連手下差人也都變作好人麼?”李善道:
“家父常說,想做好官,别無難處,也極容易,第一是要與人民接近,使民衆與官府将中間許多障礙阻隔打通,人民與官親如一家,再分别是非與當時境遇,因時制宜,從善如流,不可固執成見,不令身邊的人窺測喜怒,一面仍要顧到他們生活,對于人民無故欺淩,立加懲罰,平日對待他們喜怒不形于色,恩威并用,使民守法而不畏官,差役畏威而知感德,習久相安,變為自然,這類欺壓人民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說時,二人已走到堤下。
這一臨近,方始看出河中濁流之猛,隻見一股股的急流,大大小小,一路翻滾急轉,其急如箭,争先順流而下,各不相謀,仿佛無數龍蛇朝前亂竄,一瞥即逝。
看去又猛又急,但又不見有多少浪花騰起,看去格外驚心駭目,與别處之水迥不相同。
雖是河心一帶,兩岸相隔也有好幾十丈。
因是順風順流,渡船雖已絕蹤,由上流駛來的舟船不時仍有發現。
初出現時不過一兩個白點,晃眼加大,再一轉眼船已順流而來,急如奔馬,稍微指顧之間便由面前駛過,眼看船身由大而小,隐入下流煙水溟蒙之中,快得出奇。
再看河水,離開兩面淺灘最高之處不過兩尺,時聞轟雷之聲。
回頭一看,左近一角淺灘已被大水卷去了一大片,比起方才所見更加驚人。
辛良見李善隻顧凝思眺望、徘徊不去,遙望西方一輪紅日已快低齊水面,為了當日風沙太大,遠望過去,好似千萬層煙絹籠着一個暗赤色的大火球,上面鑼鼓喧天,越打越急,天色卻漸漸暗了下來,笑說:“這裡兩岸黃沙,一條濁流,塵土飛揚,天日全昏,景物荒涼,實在沒有意思。
天已不早,我們回店去吧。
”李善當他人倦,忙即點頭,一同走上,隻顧盤算治河之策,覺着題目大大,幾千年的大害,不是随便一看便可想出辦法,連心上人也是忘記,一同繞着河灘由渡口走上。
回到店裡,辛良見他悶悶不樂,隻當思念文珠,心中好笑。
方相設詞勸慰,店家忽然送上一信,說是一個村童送來。
打開一看,上寫,黑天雁恨君入骨,此去途中必須留意。
楊柳窪伏有賊黨,當地乃是必由之路。
二位馬快,明日必在當地投宿,最好避開。
日落以前假裝趕路,到了白龍溝住下,不往前進,把飯吃好,早點安息,半夜起身,趁着月光朝前急馳,由所開小路繞到楊柳窪,天還未亮。
賊黨久候不至,恐日間不便下手,必由大路趕來。
一來一去,正好錯過。
等他撲空再追,必已不及,這樣走法要兔好些驚險。
敵人陰毒,孤身在外,既未與人同路,何苦犯險?明日過河,最好不要經由店前渡口,能往下遊另覓野渡最好;否則便須早走,不可再等貴友同路。
她也許得到信息,看出敵人詭計,不由這裡過河,白等半日,還要誤事。
此去途中,如見兩個頭戴氈笠的秃子,千萬留意,這是兩個劇賊。
因這兩賊又兇又狠,手底更快,陰險無比,乃黑天雁死黨,前途雖有異人相助,恐其趕不過來,還是小心些能夠避開最好。
如其狹路相逢,不可輕敵,第一要留神他的暗器,一面發話點醒。
馬是關中大俠所借,免為所殺。
過了雙塔莊,如走得快,賊黨就要為難也迫不上等語。
下面沒有名字,字迹甚是娟秀,仿佛女子所寫。
猛想起昨日救了文珠由彌陀寺逃出,被賊黨追來,文珠人又受傷,眼看情勢危急,蒙一青衣蒙面俠女相助,辛、柳二人同時趕來将賊黨殺死,才得脫險,未容對面說話,人便縱去,因其曾與辛、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