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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回 苦志念蒼生 滾滾濁流 興言一慨 空拳入白刃 茫茫前路 有女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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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遇同來,并說此女還是黑衣人雷大先生的至親,因扶文珠同往崖上觀戰,後來心裡有事,一直忘了詢問,同時想起泰山客店廂房中姓孫少年,正與方才騎紅馬的青衣少年身材相仿,忙把前事經過告知辛良,并問昨夜相助殺賊的青衣少女何處相見,怎知我和浦俠女被困谷中,趕來解救?辛良答說:“我和柳青由雙雄寨趕出,先遇黑衣人,說起他有一表妹現在前面殺賊放火,可往會合,助二弟浦俠女出險。

    正往前走,這位蒙面女俠忽然尋來,匆匆說了幾句,便同趕往接應,隻說事完還要見面,不料殺了幾個賊黨便自走去,始終不曾再見。

    方才見那青衣少年形迹可疑,我隻料定不是歹人,兩次相遇,我看去也有一點面熟,此時被你提醒,分明這位便是昨夜那位女俠扮了男裝暗中相助無疑,也許泰山客店那位姓孫的少年是她一人化身都在意中。

    ” 李善聞言,想起方才所見少年背影正與泰山旅店所見少年相同,忽然大悟,好生驚奇,便和辛良商量,去往附近客店打聽少年下落,看她是否泰山所遇女扮男裝的少年,彌陀寺蒙面女俠是否便是此人。

    辛良想了一想,笑道:“二弟最好在店中安歇,此時戲還未散,正在熱鬧辰光,你不會擠,再說也有妨礙,這位女俠就許不願随便見人,不如由我一人前往探明她的住處,出其不意上前相見。

    我和她見過,隻要話說得好,便不想見我們,也必不好意思回避。

    看她這封信連名字都未寫,此中還有原因,照她所說為是。

    二弟連日不曾睡好,可在店中稍微養神,我去去就來。

    ”李善也覺有理,自己口音不對,江湖上事又弄不慣,便請辛良早去早回。

    辛良随将上衣脫掉,往外走去。

     李善獨坐店房,想起文珠美絕天人,實在醉心。

    早來看她意思甚好,不知将來如何? 再想起長江以北民生疾苦,越往北越厲害,黃河兩岸的人民多半衣不蔽體,今日廟會比較整齊,如與江南農家來論,無論衣食居屋均相差了好幾倍,再要走到西北寒荒之區更不知如何苦法,将來如能得志,自然竭盡心力為人民造福,萬一時運不濟,無權無力,不能随心所欲,為人民解除苦痛,又當如何?像關中諸俠:華山三友、龍山四俠等人到處救濟孤寒,行俠仗義,雖也抑強扶弱,安良去暴,不過快意一時,終非治本之計。

    能夠得志自不必說,如不得志,作什方法以私人之力解除民間痛苦,使這許多窮苦之民各以本身能力求得太平安樂生活。

    由一個小地方做起,開風氣之先,期以歲年,按時記功,有了成效,遠近四方聞風感化,就是無官無權,隻有恒心毅力,真做得好,天底下無不可想法的事,也無不可克服的艱難勞苦,久而久之,終有成功之日。

    再要聯合幾個有志之士努力同心,分工合作,各盡智能,為民造福,哪怕無權無力,照樣也能做出一番事來。

    如以不能得志灰心,把這人生幾十年光陰随便度過,豈不虛生一世?自己立志已非一日,隻不知心上人志氣如何,萬一能夠嫁我,得她這樣一個聰明美貌、文武雙全的内助,夫妻二人合力同心,一旦得志,便從大處着想,通盤籌計;不能得志,哪怕一村一鄉,或是深山窮谷、荒涼偏僻之所,先由小處做起,照樣做它一番事業,豈不也好?一個人橫在土炕上面,不住尋思盤算。

     忽見店夥持燈走進,笑說:“我看上房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還當睡着。

    方才那位客官走時又說,尊客連日趕路,沒有睡好,故不敢來驚動。

    方才隔窗探看,才知尊客已醒,天已不早,可要準備什麼酒菜?”李善方想起辛良去了多時尚未回轉,料知青衣少年必已相見,許有話說,并想使自己多睡一會,故未回轉。

    因當日飯吃得晚,一點不餓,便告店夥:“同伴未回,我還要睡上一會,你們店中如其封火得早,随便留點吃的好了。

    ”店夥看出對方不是常客,笑說:“這幾天為了祭神之後,每年的秋汛昨日忽然退去,看神氣今年已可平安度過,莊稼又好,為此人人高興。

    這台戲乃是日夜兩班,本來夜戲隻到天黑為止,為了青龍将軍點的都是連台大戲,比往年格外高興,始終不曾回殿,被幾位為首的看出,向衆傳話,由今日起已改為兩班輪流,日夜不停。

    此時廟前熱鬧到了極點,小店客人此時也全住滿,隻有這後進上房因方才來一客人預定,付了加倍的錢,說是他們人多,均在看戲,要把上房包下,就不來住,照樣付錢,人甚和氣,本來連正房一齊包,後聽二位客官在此,又命不要驚動,對面那兩間房卻不許住人,所以小店隻這一個院子見得冷清清的,餘者人均住滿。

    他們又都是離此百裡左右專來趕會祭神的本地人,大家湊錢同住,以作看戲看累、輪流安歇之用,最多一間房有三四十人輪流來往,此去彼來,無日無夜,川流不息,單是茶水不知要吃多少,黃土灑了一地,少說一日打掃十來次。

    吃的東西都是自己帶來,摸不着一點油水。

    我們隻圖一個熱鬧,好在河水方便,随他用吧。

    因為本店酒菜有名,那些不住店的客人常時派人來買,一夜到天亮,雞鴨魚肉佯樣俱全。

    尊客要用随便吩咐,并不封火,放心好了。

    ” 李善見他人甚和氣,便問:“方才送信的村童你們想必認得,可能喊來問幾句話麼?”店夥答道:“尊客可是想問送信的那位相公住處麼?”李善忙問:“你怎曉得?” 店夥答道:“本來我不知道,這後院上房本是兩個夥計侍候,先不知道這位相公便是送信的人。

    因那村童袁二牛是我街坊,方才送信以前,我見他代一位穿青衣的相公遛馬,後又來此送信。

    我剛走開,這位相公便來将房包下。

    龍王廟雖是臨河大鎮,畢竟不是官路大道,平日往來都是抄近路的本地客人。

    每年兩次廟會,休看來得人多,十九熟臉,外路客官到此,無非過渡,多半在小店住上一夜,口音裝束一望而知。

    這類草台戲隻有本地人看,外客不過偶然高興,渡河以前反正無事,就便看上些時,不會久留。

    我們常年開店,見得人多,并且渡客多在午前,就有急事、趕脫了站的客人也是少數。

    那位客官決非尋常商客,年紀輕輕,品貌極好,極像一位大家公子,否則沒有那樣氣派。

    我隻奇怪,今日鎮上隻有限幾位客官,他既命人送信,必與尊客相識,定房時節偏生一句也未提起。

    此人是個二十來歲的相公,穿一件青布衫,比小人要矮半個多頭。

    我聽同伴說定房是他,知道沒有第二人,聽口氣又不像是尊客一路,心中奇怪,所以方才未說。

    ” 李善無意之中得知包上房的便是青衣少年,心中一驚,越料對方事出有心,不是偶然,夜來也許還要見面。

    看那人的氣派,這類神怪百出的草台戲有什看頭,所說看戲的話決不是真。

    此人如是泰山客店所遇姓孫少年,隻得一人,為何要将全院包下,莫非還有不少同伴不成?越想越覺奇怪。

    覺着對方如無惡意還好,否則,這樣多的同黨,豈不可慮?辛良又是一去不回。

    正在驚疑,忽聽院門外另一店夥與人争論,意思似說,後院雖有空房,已被客人包下,現往看戲,少時回來如何交代?就多給錢,也不能壞了規矩。

     另一人硬說店家欺生,看他穿得破,不肯讓住。

    他已犯了脾氣,說什麼也非住這上房不可,并說裡面隻一間房有燈,到處黑洞洞的,分明沒有客人。

    以為他窮,怕不給錢。

    你說有客也行,我隻要上房對面那間,又不要他許多。

    再說房子多了,和讨兩個老婆一樣,也住不過來。

    今夜隻要有人來住,我立刻就走,照樣也給店錢。

    真要沒得地方,我去河灘上困一夜也行。

    想說假話騙我卻辦不到。

    已有動武之勢。

     李善一想,這三間上房本是自己先定,青衣少年并未全數包去,如住一間,夜來和辛良同睡還好談心,好在炕大,再多一人也睡得下。

    心中一動,便同店夥走了出去。

    見那人是個矮子,年約五十多歲,生得瘦小枯幹,穿着一件黃葛布的衣裳,頭發已快落完,隻剩了稀落落一小片。

    燈光之下活像一個猴子。

    腳底穿着一雙快鞋卻是新的。

    了在指手劃腳和店夥争吵,相持不下。

    方覺此人蠻橫無理,忽見矮老頭看了自己一眼,走将過來,笑問道:“你們剛出遠門的年輕人,沒染江湖習氣,不大會說假話。

    你憑良心說,你對面那間房人家包去沒有?”李善先未留意,聽到未兩句,忽然覺着有點耳熟,心中一動,仔細一看,又覺不是所想那人,暗忖:“前聽人說,風塵之中頗多異人,出門在外,第一要能忍讓。

    天下從無這樣不講理的,所說的話好些不通情理。

    如是賊黨也擋不住,要來還是要來。

    青衣人來信本說内有兩個秃賊最是厲害,令我留意。

    此時便有人尋來,也許還有一個在後面未到,先由此人來此窺探。

    真要有事,這類有本領的綠林中人決非區區店房所能躲避,不如以禮相待,和他客氣。

    江湖上最重情面,許能化解一二也未可知,多少總可看出一點虛實。

    自己也有一身武功,對于賊黨本非所計,但是父母在堂,自己胸懷大志,将來還打算做一番事業,日前還可說為了心愛的人,此時孤身在外,隻有辛良一個同伴,黑天雁已把自己當成仇敵,賊黨人多勢盛,雖有信旗,不在手内,既無所為,狹路相逢自是無法。

    能夠避開,或是設法化解,何必結怨樹敵,和這一類惡賊硬拼?” 心念才動,矮老頭見他沉吟未答,笑道:“你老對我看,想是認得我的了,将上房讓給我吧?”李善接口道:“我和老先生雖未見過,但是萍水相逢,總算有緣。

    前院客房實是被人定去,不能再怪他們;但我還有一個同伴,可以勻出一間,情願讓你老先生,房價已早付過,不必再付了。

    ”矮老頭聞言,笑說:“你這年輕人初次出門,不可這樣糊塗,随便把房讓人,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麼?幸而是我,如是那些王八羔子,今夜三更來此謀财害命,豈不糟了?我不領你的情,你又誠心誠意,不好意思。

    答應你倒可以,但有一件必須言明,我老頭子脾氣古怪,住房子照理是上首一間,下首的我不要,願意就讓,不願意拉倒,不要到時不肯,惹我生氣。

    ”說時,李善見店家立在老頭身後,連使眼色,搖手示意,也未理會。

    正想老頭不通情理,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忽又想起張良圯橋進履之事,大丈夫遇見小事須有涵養,立時改容賠笑道:“好在我隻二人,住上一夜就走,不論睡哪一間都是一樣,老先生随便好了。

    ”矮老頭不等說完,人已開步往上房走進,聞言冷笑道:“你請了半天客,就管一夜,多住兩天你就舍不得麼?”李善心想:“既做好人就做到底,管他是什來曆,隻以誠心相待,看他如何?”忙笑道:“我是說我自己,區區店錢何足計較,老先生不必介意。

    多住幾天也由我還賬好了。

    ” 店家見那矮老人其貌不揚,人又強橫無禮,料定痞棍壞人,見李善像個大家公子,正經客人初次出門,不知江湖險詐行徑,人又大方和氣,恐其吃虧受害,又恨來人說話可惡,就是吃這碗江湖飯,想在客人身上出花樣,也沒有得罪店家之理,看定來人下作,心中厭恨,無奈李善主意打定,毫不搖動,又不便當面明言,得罪小人,隻得跟了進去,将對房燈點好,想把老頭引進,免得擾鬧人家。

    哪知矮老頭連理也未理,自顧自走進房中,便往炕上一躺,笑說:“這被褥又軟又幹淨,真個舒服,我還難得享受,看你面上,将就住在這裡罷。

    我不願人吵,你們快走出去。

    方才我已有人請我吃過酒飯,把今夜這一頓的飯錢留下,明朝你再請我吧。

    ”李善方想:“此人言行實在奇怪,天下絕無此理,不是異人故意試我氣度,便是對頭有心激怒;以便動手。

    自來見怪不怪,便可無事,我隻暗中留意,表面仍以大度包容,看他如何,相機應付,好在隻有一床鋪蓋被他污穢,也不相幹。

    ”正要回答,旁一店夥比較老實,越看越有氣,忍不住說道:“你這客人自家出門不帶行李,我們也有鋪蓋出賃,我代你把對面的炕鋪好不是一樣?這位尊客是個好人,他還有一同伴,那是一位精明強幹、久走江湖的達官,不像人家好說話。

    你已稱心,不要做得太過,免得那一位回來生事可好?”老頭笑道:“你不是說三十多歲那個小個子玩意麼?憑他也敢和我滋牙?我不把他劈了喂鷹才怪呢!”店夥聽他罵人,心更不服,還要說時,李善已連使眼色,揮手令去。

    店夥無奈,隻得懷着一肚皮的悶氣把辛良鋪蓋拿起,口裡說着閑話,暗中咒罵,往對面房中把炕鋪好,又去尋了一份剛洗好的;日被褥來,守在外屋,不肯離開。

     李善見矮老頭對店夥口出不遜,毫不在意。

    李善連問兩次老先生貴姓,均未理睬,耳聽呼聲漸作,仔細一看,人已睡熟,索性将夾被與他蓋好,方始退往對屋。

    正覺可笑,店夥忽然走進,埋怨李善說:“這樣人明是無賴土棍,他全身上下不值半條魚錢,隻有一雙新鞋,也不相稱,還不知哪裡偷來的。

    尊客是位大家公子,如何和他打交道?今日人多雜亂,店門不關,出進人多,萬一半夜裡把客人行李偷去,如何是好?”李善低聲笑說:“與你無幹,蒙你好心,明日多給酒錢,但要好好照應人家,不論多少酒飯錢都由我算。

    那位辛客人如回,先引到此,你自去吧。

    ”店夥一想,客人既是傻子,話已交代明白,何必得罪小人?隻得應聲退出。

    李善獨對孤燈,亂想心事,又隔了些時,辛良始終未回,估計時已不早,方覺腹饑,店夥忽然送上一個紙條,乃是辛良所寫。

    大意是說,正要回店,忽遇舊友,須要多談些時,請李善自己安置,天明前一同起身。

    看那口氣,好似并未發現賊黨,也未提起青衣人見到也未,隻得要了些酒飯;命店夥去請矮老頭同飲。

    一會回轉,說:“老頭睡得甚香,将他喊醒,反被罵了幾句。

    這樣下作痞棍,尊客何必理他?” 李善還恐店夥所說不真,自往對屋窺探,見房門已閉,呼聲震耳,心想這倒不差,别人的行李居然當心,門戶這樣謹慎。

    因想看看此人到底夜來有無花樣,知道店家忙亂異常,隻後院冷清清的,最奇是兩邊廂房全被青衣人定去,天到這時始終不見有人來往,老頭恰在此時尋來,強要住店,看神氣決非無因而至,多一店夥反有不便,等酒飯送來,笑道:“你們忙了好幾天,客人又多,你自覓地休息,或是看戲去吧。

    ”店夥本來年輕喜事,孤身在内,同事已走,正覺煩悶,巴不得能去睡上片時。

    李善還恐他不放心,再三勸說:“你隻管去,休說我們丢了東西,便是你們店中失盜,也由我賠。

    方才你說兩夜未睡,都是一樣人,家夥明早來拿,你睡一會去吧。

    ”店夥喜謝而去。

    李善吃了一些悶酒,一聽外面靜悄悄的,連前院喧嘩之聲均已甯息,不像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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