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不覺想起上年鳳姐姐說的笑話:聾子放炮仗——散了!未想這麼快就應了她的話。
午夜一過,賈芸等百般勸留,寶玉也隻住了三日,仍舊自己出去了。
大家歎惜一回,小紅又哭了一場。
轉眼又是元宵臨近,街上的花燈排滿了店鋪的門面。
入夜恍同仙境。
寶玉最是個愛燈的,便賞遍了九衢十二街、百巷千家,真是處處不同,家家别緻。
到十五日這天,忽想起這北城不遠就是曾和茗煙偷偷出城的那條路了,今日何不再去走走。
遂朝北慢慢而行。
此時又到飯時将近,腹中早已無食,便進了一條胡同,想找個人家乞食。
原來這寶玉起先是不會讨飯的,默立在人家門口,誰也不知他是乞食的,無人救應。
後見出家人或誦佛号,或敲銅钹,沒有不出聲的,他又不會叫讨,便學起鄭元和——隻不過他不打《蓮花落》,卻出了一個新樣子,在人門前吟誦唐詩,不但詩好,那聲調也極美,又見他是個清秀少年,文文雅雅,皆生憐惜之心,到處可以有善者給食。
這日來到這家門前,寶玉覺得門庭眼熟,也不知是何緣故。
便立于門口唱詩。
一首七言絕句剛吟畢,隻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出來,寶玉方開口乞食。
那女子聞聲十分驚訝,不住打量寶玉。
她回身進房,叫出一個男子來,寶玉不看則已,看時卻是花自芳!
那男人先開口問道:“你是誰?姓什麼?”寶玉含糊答應,隻說姓賈,沒有名字。
那男人說:“你可是榮府裡的寶二爺?”寶玉也便說道:“你可是襲人的哥哥花兄?”那花自芳一把拉住寶玉,口中叫道:“二爺,你怎麼這樣子了,我哪裡還認得出?”一面向屋内揚聲說:“寶二爺來了!”一面向裡讓。
寶玉搖搖頭,不肯動,答道:“我不進去了,替我問家裡人好——隻求一頓飯吃,已是餓極了。
”
屋裡出來兩三位女子,都是過年的新裝。
她們睜大了眼,遠遠地望着站在院裡的寶玉。
那個穿大紅衣裳的端過一碗飯,上面還帶着肉菜。
她們望着饑餓而急食的寶玉,眼裡閃着憐憫的淚光。
這正是上年正月遇見的那幾位姨姊妹。
花自芳又讓說:“二爺屋裡坐坐,說不定我妹妹就會來——昨兒接她回來吃寶玉不答,望着衆人,交還了碗筷,行了一個禮,轉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