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自古傳世的詩僧詩什不少?豈非居空門而背空理?”
老僧答道:“和尚作詩,大抵是詩人窮途末路而隐于佛門,形為釋子,心是吟家,此不足怪異。
”
寶玉聽了點頭。
又問道:“若如師說,那些大滌子、漸江、八大等,也就是形為世外人,也無非是文士藝家之隐迹于佛門的了?”老僧答道:“正是這話,但既入了佛門,沉思妙理的功夫,到底比世上的文人深切多了。
”
寶玉便笑道:“我自幼也喜丹青繪事,當作玩耍;後見《苦瓜和尚畫論》,方悟畫義也是一段大事。
當時納悶:釋迦如來講空,如何他卻又主張‘一畫’為‘衆有之本,萬象之根’?豈不是很重色相了嗎?”
老僧也點頭歎道:“你說得何嘗不是!但他那道理,卻比世人盛傳的謝赫‘六法’等說,要高明得多。
這也正是他能入佛門的因果了。
”
寶玉又道:“如此,他不唯不廢衆有萬象,反倡‘一畫’之說,要以筆墨去形摹天地萬物,這也不與佛說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相幹了吧?但我想,天地萬物,終以人為最貴,人為靈物,欲形萬物,何如先形人這靈物?我自小不甚留意山水蟲魚之圖,單愛人物仕女之像。
不知此意是正是謬,還乞指點。
”老僧道:“畫人最難,所以工于畫人者最少。
然畫物亦非畫物之外形,實畫人所受于物的情性罷了。
故畫物非物,物亦人耳。
”
寶玉當下深有所會。
他在廟中除了寫經,也偶然畫幾幅面,果覺與十三歲時戲作的那意境不一樣了。
他悟到“一畫總萬畫”的真谛,所謂“一畫”并非簡率之意,更非千形百态都歸“一律”的誤解。
在廟所畫,精彩百倍于前,人見者無不愛惜贊美。
漸漸這一帶山村廣傳了這位“出家公子”的畫名。
老和尚因正殿的壁畫久已殘壞漫漶,遂命寶玉重新将那三面大壁補繪出來。
寶玉果然不負所囑,畫得十分精彩奪目。
到了廟期,山門開啟,遠近的善男信女都來進香朝拜,見了這番嶄新的壁畫,無不啧啧稱歎,頓時傳遍了這山村左右一帶,人人都來觀看。
他畫的仕女肖像,更是令人驚訝,每一個少女,面貌神情,各自獨異,不像他一共畫成了一百零八幅,都是他親見親聞的脂粉英豪,閨閣穎秀,也都追摹攝寫,畢肖那真容真意,不是憑空捏造的姿式。
這些畫,寄藏在這廟中。
老方丈看過之後,說日後還有用處,到那時自有一段情緣應在這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