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即實際上的曹寅);偏偏張爺爺見了寶玉,開口就說,我見了哥兒這個形容體段、言談舉動,怎麼就同國公爺是“一個稿子”!——言時淚下。
然勾起了她的無限的難言之痛(喪子、失子、過繼侄兒、生長孫又早亡……),于是不禁淚痕滿面!遂有“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隻這玉兒像他爺爺!”
開頭時,先提到寶玉不喜歡讀書,父嚴其教,逼壞了身子……張道士聞此,乃言:“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麼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大喜歡念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
此一贊,筆法已奇——讓人冷眼旁觀,外邊議論,言辭雖說淺俗,力量卻是不小。
可是奇外出奇,筆法還有異樣精彩的一段,這就是偏偏讓素不喜悅他的嚴父的目中意中來“默贊”心知——
那是省親之後,娘娘傳旨,命姊妹們和寶玉都入園居住,以免鎖禁荒蕪。
賈政遂召來迎、探、惜、環等,而寶玉後至。
喚寶玉時,吓得他不知又有何責難,不敢前往;勉勉強強,“一步挪不了三寸”,這才來到上房。
挨進房門,迎春不動,探、惜、環等一齊起立。
這時賈政舉目一看——
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秀色奪人。
——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
……把素日嫌惡(wù)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
這兒,着墨無多,而千鈞筆力!這是全書一大特筆,一大“發洩”(脂批用語),一大“逗漏”。
這是一處頂峰,正面特贊至賞。
有此一筆,方覺全部書中的寶玉之精神畢現,脈動而筋搖,感通而靈透!
讀雪芹的書(其實包括讀中華的文),最需要的是這種涵詠玩味的功夫。
這不是“字典”、“定義”的事情,不是“論文”、“文件”、“通知”、“報道”……的事情,不是“簡、顯、淺”三字訣所領略的“事迹”、“内容”,也不是某種小說的“情節”、“故事”的範疇。
這是中華文化的一大特色。
這兒總離不開修養、陶冶、涵詠、玩味——即功夫的層次與品位。
這樣看來,作者若不是為了暗度金針(寫己),又何必費此心血筆墨?張三好,李四壞,王五美,趙六醜……一言可盡之矣。
當然,這也就絕非什麼“考證”所能盡其能事的了。
詩曰:
考證誰雲是萬能,功深涵詠悟兼增。
可憐簡顯原為淺,叙己傳人枉葛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