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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精巧的“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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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錯教人留恨碧桃花! 這首《賞花時》,内容語義,通行排印本注釋已明,我不複贅,隻要說明:這與寶玉是“餞花主人”(見前章講寶玉生辰)是密切關聯的,也即劇目的一個呼應,其伏筆之際,仍是忽現此處一鱗,彼處一爪,又讓你自己去聯成一條神龍(隐然自有首尾全貌)。

    這也就是“雲龍霧雨”法了。

     再有,這支曲為何單由芳官口中唱出?你可記得,芳官是後來出家的人。

    所以到後文她與寶玉的關系已經是另一個層次境界的事了。

    如果不懂得這些,那麼必然認為雪芹這兒真是浪費許多筆墨——他永遠也不會那麼愚蠢,豈可冤了他? 賈母在清虛觀拈得的戲目是:一,《白蛇記》二,《滿床笏》三,《南柯夢》。

     《白蛇記》,雪芹祖父曹寅曾藏有《漢高祖斬白蛇》劇本,演劉邦醉行澤中,有蛇阻道,拔劍斬之的故事。

    這是象征起自微賤而後臻極“貴”的意思。

    《滿床笏》是清代常演的生辰上壽等吉慶節日的戲目,演唐代“老令公”郭子儀,七子八婿,皆為顯宦,“富貴壽考”的故事,戲名是說郭令公過生日,祝壽者的笏闆(官職的标志物)都擺滿了笏床(放物的榻架類叫床)。

    此寓極盛。

    《南柯夢》則也是略如《邯鄲夢》,演夢中曆盡榮華,忽遭禍敗,醒來方知是夢的警世的情節。

    賈母聽了前兩出戲目,有自喜之詞,及聞末出,便不言語。

    賈家的興、盛、敗的三大階段,卻在唱戲中再次勾勒“妝扮”。

     這兩次戲目,雪芹用它将全部書的一條大主脈,隐含在“熱鬧中間”,如行雲流水,行所無事一般,卻是極其精細巧妙的設計安排。

     馀下的散見零出的戲目不少,且揀重要的來看。

    元春那次,因特賞齡官,命她加演一出,她非要演《相約》、《相罵》不可,賈薔都扭她不過。

    這出戲是怎麼回事呢?再者,鳳姐生日,寶玉出城偷祭金钏,趕回來時,大家正在看演《祭江》,這又是何事?原來這兩出戲,都是隐伏黛玉日後的自沉而死。

     《相約》、《相罵》是《钗钏記》的折子戲,貼旦扮丫鬟芸香為主角,在乾隆時代最為盛行,《揚州畫舫錄》曾記叙演此戲最精彩的名筆。

    故事是貧士皇甫吟與富家女史碧桃的悲歡離合,《相約》為碧桃遣芸香約皇甫于後園相會,贈以表記,約為婚姻《相罵》則是芸香與皇甫之母張老夫人鬥口互罵的情景。

    關鍵在于碧桃曾一度投水自盡。

     無獨有偶,《祭江》是《荊钗記》的一出,演的是宋代名人王十朋,與妻錢玉蓮,貧賤時以荊钗為表記約為夫妻——“荊”钗,相對于金玉而言,是貧家婦女的“标志”(荊钗布裙,相對珠玉绮羅。

    “拙荊”一詞亦取此義也)。

    後十朋得中狀元,宰相欲以己女嫁之,十朋不允,觸怒權貴,貶至潮州而錢玉蓮也因富家逼婚,投水自盡。

     以上兩出戲,其共同點不言自明。

    這兩出戲的安排又是十分巧妙。

    它們的藝術作用都是遙遙暗與後來黛玉(與湘雲)聯句的“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互為呼應〔2〕。

     這之外,十分引人矚日的就是元宵盛宴中演的《八義圖》了。

    此戲源出《趙氏孤兒》(雍乾之際已為法國教士譯為法文,在歐洲引起極大震動,後有英、德等譯本),取材《史記》屠岸賈(gu4)殘殺趙盾滿門的史事。

    劇情複雜曲折,驚險悲壯。

    簡言之,是八位義士自我犧牲,各以不同方式巧救趙氏唯一遺孤(此子後日長大報了大冤仇),有的自盡,有的以親生兒偷換了趙氏孤嬰〔3〕。

    這是一出自古震撼人心,凸現中華崇高道義的大悲劇,從來盛演,影響極大(京劇的《搜孤救孤》,亦即此劇的改編)。

    那麼,雪芹總是在最最熱鬧的“盛會佳節”之際,不聲不響地把這種驚心動魄、兩族生死搏鬥的戲“塞”進叫單上!請您想想,這都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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