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終于低垂。
常護花逐走的那匹青鬃駿馬又回到了那岸邊,它的主人又坐回鞍上。
在依依一騎之前,還有兩個中年人,各自牽着一頭其大如貓、渾身金毛閃亮的小犬。
鴿中名種有“千裡遠”,雖然是遠飛千裡,仍能夠辨得方向,飛回原來的地方,但它們并不懂得追蹤。
那兩頭金色小犬也叫“千裡”,卻是“千裡追”,是犬中名種,産自西域,再經過毒神悉心訓練,習慣了某種氣味,哪怕遠去千裡,亦能追到去。
毒神要它們追的是那匹青鬃駿馬的氣味,所以他并不在乎常護花将馬騎去,他也絕對肯定,常護花一定會愛惜那匹馬,盡量利用它助之趕路,隻要常護花沒有将馬跑盡跑殘,不得不棄去,他便絕對信心追到去。
兩頭“千裡追”,原就是他的寵物,也沒有比他更清楚這兩頭“千裡追”的能耐。
他那輛馬車緊接到來,周圍是數以百計的五毒門弟子。
馬車停下,他立即吩咐道:“今夜我們就駐紮在這兒,周圍加強戒備,如有外人,格殺勿論。
”
那些弟子應聲散開,依依回騎奔到車旁,着急道:“公公,他們可能渡河由對岸離開了。
”
毒神道:“我們沒有渡河工具,再說,常護花若是仍走陸路,又怎會将馬留下。
”
依依恍然道:“那我們怎不沿岸追下去?”
毒神淡應道:“天曉得他是往上遊還是往下遊去?”
依依道:“那我們等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
“什麼時候你才會學到小心忍耐一些?”毒神在馬車内一聲歎息。
依依沒有再作聲,垂下頭,毒神又一聲歎息:“其實我們就是不追得這麼急也可以。
”
依依歎息道:“媳婦不明白。
”
毒神歎息道:“要我們去追的人總會給我們消息的。
”
依依脫口一聲:“司馬縱橫?”
毒神沒有回答,車廂門陡開,緩步走了下來,依依看在眼内,躍下馬,退過一旁。
毒神無言走到了岸邊,走上那方大石,倏的幹咳了一聲道:“這不是來了?”
依依循着毒神的目光望去,隻見上遊一點燈光緩緩飄下來。
“是誰?”依依這兩個字出口,便知道又犯了急躁粗心的毛病。
毒神沒有回答,隻是望着那點燈光。
移動得雖然緩慢,那點燈光到底還是來到了毒神面前。
“暗器伺候!”孫傑丘-一旁大喝。
毒神卻接道:“别這樣緊張,惹人家笑話。
”
他的話聲不太高,卻非常清楚,每一個五毒門的弟子都能聽到。
燈光同時停下來,那是一盞燈籠,高挂在一支竹竿之上,随風不住的搖曳。
竹竿下一個木排,以三條巨木紮成,載着兩個人。
一個淡青色衣裳的中年人,手掌另一支竹竿,控制着那個木排,另一個赫然就是天地會主司馬縱橫!
風吹起了他的披風,燈光下看來分外潇灑,神态異常安詳。
“唐兄,我們又見面了。
”他右掌平胸一攤,語聲異常的平靜。
毒神淡應道:“要會主奔波來往,唐某人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
“唐兄知道小弟的來意?”
“會主難道不是給我們引路來的?”毒神反問。
司馬縱橫道:“唐兄果然是個聰明人,難怪五毒門出道不久便已名震江湖。
”
毒神語聲更冷淡,道:“會主是一個灑脫的人,怎會說這種俗話?”
司馬縱橫道:“那當然是小弟的頭腦已退化,也沒有當年的靈活。
”
“這所以會主才會做這麼笨的事。
”
司馬縱橫笑應道:“也不是太笨。
”
毒神道:“會主其實早已知道常護花與那個鐵甲人是由這裡登舟,何不直接告訴我?”
司馬縱橫說道:“這當然是因為害怕唐兄問起來無詞以對,難保會挨上唐兄獨步天下的七絕追魂散。
”
毒神道:“我知道會主說的都是真話,小兒的确是死在鐵甲人的手下,鐵甲人也的确由常護花救走,也的确隻有常護花才能夠将我們帶到鐵甲人的藏身所在。
”
司馬縱橫接着問道:“唐兄還知道什麼?”
毒神道:“鐵甲人的殺小兒并非本意,乃是堕進了會主的圈套,會主此舉乃是得到七絕追魂散的解藥。
”
司馬縱橫再問:“隻是這些?”
“會主所以要得到七絕追魂散的解藥,目的卻是在對付當今聖上身邊的護衛,唐門的高手‘千手無情’的暗器。
”
司馬縱橫終于怔了怔,毒神接道:“可是會主隻有七絕追魂散的解藥仍然不足夠,當今聖上身邊的護衛還有一個蔔巨,要對付蔔巨,還要借助那個鐵甲人方面東西,這所以你必須找到鐵甲人的巢穴,這一個連環計,看來也不知花了會主多少心血。
”
司馬縱橫幹笑道:“唐兄知道的隻是這些?”
毒神道:“那個鐵甲人武功獨樹一幟,即使找到了她的藏身所在,要達到會主的目的相信還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若是先由我們找到去,會主卻大可以兵不血刃,坐收漁人之利。
”
“沒有了?”司馬縱橫再問。
“這還不足夠?”
司馬縱橫又幹笑一聲,道:“天地會的人若是先去,唐兄就沒有機會手刃仇人的了。
”
“會主就是這樣想,急不及待的趕來将常護花與那個鐵甲人的下落告訴我們?”
司馬縱橫道:“那個地方很秘密,唐兄雖然來得不太遲,事實還是太遲了。
”
“幸虧有會主看着。
”
司馬縱橫若無其事地接道:“由這裡直往下去,出了水道就會看見很多沙洲,穿過那些沙洲便是了。
”
“這麼簡單?”
“那些沙洲其實是一個迷陣,但以我所知,唐兄精通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術,區區一個迷陣自然難不倒唐兄。
”
毒神道:“所說會主亦是這方面的高手,而且有相當成就。
”
司馬縱橫道:“唐兄若是要小弟幫忙,小弟樂于為唐兄效力。
”
毒神說道:“既然會主并不将那個迷陣放在眼内,何不率衆闖進去,早一些了事。
”
司馬縱橫道:“小弟已經說在前面,總得給機會唐兄手刃殺子仇人。
”
毒神搖頭說道:“我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隻要那個鐵甲人喪命,誰把她殺掉我也一樣那麼高興。
”
司馬縱橫道:“唐兄難道不擔心延遲行動,将會有變化?”
毒神道:“練暗器的人首先得學會忍耐,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暗器練到我這個地步,耐性已不必懷疑。
”
司馬縱橫道:“這倒是皇帝不急,倒急着太監的了。
”
毒神淡應道:“會主若是肯全力進攻,替我們開路,我們倒樂于随後前去,以完成會主未能夠完成的壯舉。
”
司馬縱橫大笑道:“唐兄不急,我又何必急?反正有的是時間。
”
“不錯啊——”毒神亦大笑:“五毒門隻是報仇前來,十年不晚,能夠報到仇便是了,就是不知會主能等上多少年?”
司馬縱橫大笑不絕,眼瞳中卻一點笑意也沒有,毒神接道:“會主若是等不及,要動手,千萬通知我們一聲,也千萬小心保重,怎樣傷都不要緊,千萬要活下來,好讓我們有機會引刀一快。
”
司馬縱橫一笑問道:“唐兄難道要殺我?”
毒神道:“罪魁禍首,乃是會主,我們又怎會忘記?”
司馬縱橫道:“那你們現在,何不動手?”
毒神道:“這是會主教我們,要作一個得利的漁人。
”
司馬縱橫仰天大笑,也就在這時候,毒神把手猛一揚,一道寒光疾射了過去。
司馬縱橫冷眼瞥見,一口真氣已凝聚于毒神口中,他卻是怎也想不到,毒神那枚暗器射的是那個控制木排的中年人,到他要去擋的時候,暗器也已正中那個中年人的眉心。
好像毒神這種暗器高手,突施暗算,又豈是那個中年人所能夠化解,燈光下隻見他的眉心突然多了一個血洞,慘叫一聲,連人帶竿倒翻水中。
那個木排立時失去控制,箭也似往下遊射去,司馬縱橫雙腳一分穩如泰山,那刹那面色仍然不由得驟變,再笑不出來。
五毒門的弟子不約而同地脫口倒采。
司馬縱橫也就在倒采聲中随着一點燈光飛逝。
依依看得清楚,幾次要出手,但都忍了下來,這時候才道:“公公我們真的由他先進攻那地方?”
毒神道:“這有何不好?”
依依道:“萬一那個鐵甲人真的為他所殺……”
“誰殺又有什麼分别?”毒神微喟:“再說,以司馬縱橫的狡猾,縱然先采取行動,也會留有分寸,不會讓我們真的做一個得利漁人。
”
依依道:“無論如何,有他替我們鋪路,對我們隻有利而無損。
”
“又何樂而不為?”毒神始終那麼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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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排到了水道的出口才停下來,司馬縱橫以内力催動木排,迅速而穩定。
他的身形随即從木排掠起,掠上了左岸。
一群黑衣人等在那裡,一見齊拜倒,為首的接上前,道:“屬下公孫鵬見過會主。
”
司馬縱橫身形一穩,心情亦穩定下來,揮手:“不必多禮。
”
公孫鵬接問:“會主晝夜到來,莫非事情有變?”
司馬縱橫再揮手:“你們退下,天明之後再到來聽候差遣。
”
公孫鵬面露詫異之色,卻不敢多問,與一衆屬下悄然退下。
司馬縱橫目送他們消失在樹木叢中,心中那刹那實在感慨之極。
那個公孫鵬來頭其實不小,是玄門第一高手抱一的私生子,抱一的劍術至臻化境,以指代劍,洞金裂石,隻是少年荒唐,有了公孫鵬這個私生子,卻由于一點内疚,對這個兒子分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