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本就頗為感激“百草老人”,自然連連點頭,天癡道長又向醉頭陀笑道:“我記得二十年前的‘奪魂旗’,隻是行為怪僻,并不兇殘,如今怎會變得這般歹……”
上官靈接口道:“據我适才與他動手寸所體會情形,這‘奪魂旗’并不歹毒!目前種種事實,都證明了‘奪魂旗’共有兩個,一真一假,一善一惡,今天在‘長生矶’出現的‘奪魂旗’,是好‘奪魂旗’,玉門關外祁連山頭所出現的‘奪魂旗’是壞‘奪魂旗’,但我還搞不清他們究竟誰真誰假?”
天癡道長向醉頭陀呵呵笑道:“‘乾坤五絕’之中,論武學各有專長,難分上下,但名頭方面,‘奪魂旗’确較響亮!如今居然會鬧起雙包案來,你這個整天泡在酒裡的醉和尚,好像與他交情不錯,可知道其中究竟麼?”
醉頭陀好大半天不曾喝酒,被天癡道長一提,酒蟲又在喉中亂爬,舉起葫蘆,咕嘟嘟的一連幾口,引袖拭去嘴邊餘瀝,呵呵笑道:“我們‘乾坤五絕’以内,‘西道東僧南筆北劍’四人,雖然氣味不盡相投,但彼此間總有數面之認!唯獨這行蹤飄忽,性情莫測的‘奪魂旗’,始終緣悭一面,直到峨眉金頂論技,才被他以風磨銅骷髅白骨紅綢旗的詭異怪招,戰平‘驚神筆、長尾雲拂、龍虎鋼環、三指劍’等,分去‘乾坤一絕’名号!所以二十年前,誰也對他無甚深交,我是因他最近獨力掃蕩‘金蛟島’鮑長雄盜窟,及在東南一帶,逢善必為,把一幹強寇狂徒,幾乎全數制得膽戰心驚,銷聲匿迹,才覺得此人表面驕狂剛愎,心術甚佳,遂漸莫逆!”
說到此處,又喝了孔口酒道:“但三月以前,‘奪魂旗’又做出了一樁人天共憤的極端狠毒之事,幾乎使我對他翻臉絕交!”
天癡道長問道:“他不是在東南一帶,聲名頗好,怎又做出什麼人天共憤之事?”
醉頭陀微微搖頭說道:“浙東有座靜心禅寺,少林支脈,由靜心老方丈主持,約莫三月以前一個深夜時分,‘奪魂旗’突在天殿之中現身,靜心老方丈慕他名頭,當然殷勤款待!
哪知‘奪魂旗’乘着對方尊敬自己,毫無防範之際,陰森一笑,立下辣手,全寺二十三名僧衆,全被那種三寸金針上纏着畫有骷髅白骨紅綢的‘奪魂金針’,貫入天靈‘百彙’穴中,死于非命!最可憐的是那位勤參佛學,與世無争的靜心老方丈,竟被慘剝人皮,張貼在寺門以外,做成一面‘奪魂旗’的模樣!”
上官靈聽得叫道:“這不是和玉門關外,‘白龍堆’中,殺死守一道長、智鏡禅師、‘長白八雄’、‘錢塘雙傑,等人的手法,大同小異!”
醉頭陀聞言詫道:“‘武當’守一、‘少林’智鏡,怎會在玉門關外,死在‘奪魂旗’的手内?”
上官靈匆匆一說往事,醉頭陀恍然頓悟,點點頭說道:“怪不得‘奪魂旗’說他倒黴,特地跑到西北去找那冒名為惡的壞‘奪魂旗’,一路之間,卻到處都被人當作狠毒無倫的殃神惡煞!”
天癡道長大笑說道:“這倒着實有趣得緊,一個‘奪魂旗’為惡西北,一個‘奪魂旗’行善東南;東南的好‘奪魂旗’,跑到西北去企圖洗刷罪名,卻被西北的武林中人視為惡煞!
西北的壞‘奪魂旗’,跑到東南受人尊敬之餘,卻又肆虐逞兇!這件事關系江湖禍福,我們不能不管,但誰真誰假,是他們自己的名頭之争,又不便多管!醉和尚,你到底與‘奪魂旗’相交甚厚,是不是認為好的是真,壞的是假?”
醉頭陀苦笑說道:“因為我們對二十年前‘奪魂旗’的善惡本質不明,此事便成了好壞易分,真假難辨!我雖與好‘奪魂旗’有交,也不能斷定他準是昔年峨眉金頂相會之人!不過我倒有個法兒,可以試出他們誰真誰假。
”
天癡道長、上官靈一齊追問,醉頭陀含笑道:“記得當年金頂論技,‘奪魂旗’敢以一式‘橫杖挑雲’,硬接我‘龍虎鋼環’力逾千斤的‘開山劈石’,而那根能夠伸縮的空中旗杆,毫無所損,足見确系風磨銅所鑄!這類寶器,罕世難尋,決不緻對成雙,我們找個機會,從這兵刃上,或可試出幾分真假!”
天癡道長微微點頭,示意贊同醉頭陀所說,上官靈因雖然不曾說出巧遇“洞中老人”的那段經過,心内卻始終急于知道“洞中老人”的真實時身份,遂揚臉向天癡道長及醉頭陀,含笑問道:“兩位老前輩!當世武林之中,除了你們‘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真假奪魂旗’,及‘笑面閻婆、八指飛魔、鸠杖神翁’等人以外,還有沒有什麼特别出奇的厲害人物?”
醉頭陀冥思未答,天癡道長笑道:“有,有一個人,但不知他是否仍在塵世……”
話猶未了,醉頭陀也張目說道:“癡道士,你說的是不是傳說隐居西昆侖山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鐘離哲”
天癡老道點頭答道:“我說的正是他,不過‘逍遙老人’鐘離哲,江湖中盡聞其名,從來無人見過!”
說到此處,忽似又想起甚事,說道“醉和尚,你記不記得‘逍遙老人’鐘離哲,既然從未履江湖,因何名震天下?”
醉頭陀又是幾口美酒下喉,目注天癡老道笑道:“癡道士怎來考我?這點掌故難我不倒!
昔年江湖上不是有個‘九毒書生’姬天缺,獨來獨往,兇霸無倫,就是對我們這幾個老怪物們,還略有幾分忌憚!後來因他惡行太甚,‘南筆’諸葛逸才在金頂論技以後,倡議圍誅,但也就在此時,‘逍遙老人’鐘離哲突下昆侖,一場惡鬥,把個‘九毒書生’姬天缺,打得銷聲匿迹,從此不知所在!”
天癡老道微歎一聲說道:“如今‘八指飛魔’司空曜,重練‘玄陰氣功’,創立‘玄陰教’,并勾結‘鸠杖神翁’談白水為助,聲勢不小!‘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箫郎君’潘午師姊弟,更為猖獗,‘奪魂旗’又鬧雙包案,倘若這銷聲匿迹的‘九毒書生’姬天缺,也像‘南溟老怪八指飛魔’般再現江湖,真要弄得劫難頻頻,使武林中密布一片腥風血雨!”
醉頭陀也以一種從來未有的莊容說道:“所以船一抵岸,我便要找尋‘奪魂旗’,及‘北劍’蒲琨父子,盡力化解他們之間的無謂間隙,免得‘乾坤五絕’以内,就起了意氣之争,互相削弱實力,弄得正消邪長。
”
天癡老道點點頭笑道:“醉和尚酒肉穿腸,靈光不泯,此舉倒真重要!我因和這上官小鬼,與壞‘奪魂旗’訂約廬山,抵岸便需分路!你找到好‘奪魂旗’以後,如能在九月十五日,直到‘廬山小天池’,使他們真假相會最好!否則便到雁蕩大龍湫,或是天台上吟風嶂弄月坪,諸葛酸丁之處一會!”
醉頭陀點頭允諾,天癡老道見彼此一席長談,“長生矶”已從海上消失,波瀾也自洶湧趨于平靜,遠遠并現出了綿亘甚長的一抹青痕,知道再有一段時間,船便抵岸,便對上官靈微施眼色,好似意他良機莫失!
哪知上官靈如今渾身自己真力大增,兩招之内,才用了一招的“冤沉海底”,也奇幻無匹,故而心中隻對那位“洞中老人”,欽服異常,并不再想自這“東僧”醉頭陀身上,獲得什麼武林絕學!
所以明見天癡老道暗向自己示意,卻隻面含微笑,搖了搖頭,倒是醉頭陀突然連飲幾口美酒,放下葫蘆,看着上官靈呵呵笑道:“你這個小鬼精靈,看樣子并不像癡道士的徒弟,卻從誰學得那等古怪刁鑽,但刁鑽而不惡,古怪得愛人,尤其是我與蒲琨老兒,‘無量真力’硬拼‘三陰神功’之際,若非你一面搶我視如性命的酒葫蘆,一面要打蒲琨老兒一記耳光,使彼此分開,結果必定弄成兩敗俱傷!不然即令發現‘長生矶’陸沉在即,大劫臨頭,仍會顧惜數十年微名,誰也不肯先行收手,此時無疑雙雙随着‘長生矶’,葬身海底!我們這些人物,極少會受人恩,想不到竟需要對你有以酬答!天邊那抹青痕,便是陸地,分袂在即,再見何期?說說看,小娃兒!你想不想學我的‘龍虎鋼環’,或是‘無量真力’中的‘羅漢勁’?”
上官靈心中暗笑,“龍虎鋼環”,并不見得能勝過“北劍”蒲琨的“三指劍”,“羅漢勁”也隻與“三陰神功”,秋色平分!自己既有奇逢,将來再谒“洞中老人”,即可練成絕世武學,何必還像先前,每見一樣,便想學一樣則甚?故而聽完醉頭陀所說,眉梢微揚,含笑答道:“上官靈略使鬼計,根本無功,不敢妄冀老前輩寵遇,相傳絕世武學!”
這等答話,不但使醉頭陀驚詫頗甚,連天癡老道也覺得出于意外!
醉頭陀目注上官靈,搖頭說道:“我真還不曾遇到過‘乾坤五絕’肯教,對方居然加以拒絕的武林後學!出家人最怕欠債,你這筆人情,不讓我還,連我今後吃酒,都吃不快活!”
上官靈見醉頭陀一片真誠,遂含笑伸出兩根手指。
醉頭陀見狀對天癡老道大聲笑道:“癡道士,這個娃兒真鬼,他大概想把我的‘龍虎鋼環’,和‘羅漢勁’,兩樣都學!”
天癡老道尚未答話,上官靈已含笑說道:“老前輩,晚輩既承見愛,是想在目前及将來,各自叨光一事!”
醉頭陀點點頭問道:“不管何事,醉和尚一定應允,你先說目前動我什麼腦筋?”
上官靈大笑說道:“晚輩怎敢在老前輩面前,妄逞心機?我隻是有點口饞,想叨老前輩葫蘆之中的幾口美酒!”
醉頭陀眉頭深皺,随手遞過酒葫蘆,目光中已自微現不悅之色,凝視上官靈道:“不娃兒不要過份捉弄我醉和尚,目前要酒,給你酒喝,将來呢?是不是要我醉和尚殺隻肥狗,替你炖條狗腿?”
天癡老道見這大名鼎鼎的“東僧”醉頭陀,居然被上官靈氣得發昏,不由暗暗好笑!
上官靈接過葫蘆,咕嘟嘟地連喝了三大口,覺得酒味奇香,酒性極烈,俊臉之上,立泛微紅,因此時業已波平舟穩,遂站起身形,恭恭敬敬地繳還酒葫蘆,并向醉頭陀正色說道:
“我常碧雲姊姊,被‘笑面閻婆’孟三娘看中,擄上羅浮,要收為衣缽傳人!晚輩因與壞‘奪魂旗’廬山有約,又須馳救陷落‘玄陰教’中的‘銀須劍客’方師伯,以緻一時無法分身!敬煩老前輩乘找尋好‘奪魂旗’之便,與我雲姊姊帶句口信,就說晚輩俟廬山與‘玄陰教’事了,立往‘萬梅谷’中,救她脫離‘羅刹邪教’!”
醉頭陀聽罷上官靈隻請自己帶信,不請自己救人,并對那位黑白兩道人人側目,極為頭痛的“笑面閻婆”孟三娘,毫無怯色,不由更自暗贊這少年人,真有膽識骨氣!
把話聽完,點頭笑道:“我一定替你跑趟羅浮山‘萬梅谷’,把話帶到……”
話猶未了,天癡老道突然笑道:“醉和尚先别吹牛,孟三娘的‘羅刹教’主壇,何異森羅地獄?羅浮山‘萬梅谷’,無殊虎穴龍潭……”
醉頭陀也不等天癡老道說完,便把兩隻怪眼一瞪,微怒說道:“癡道士昔年‘太玄真氣’,及‘七十二式玄天拂’下,讓過誰來?怎的二十載埋首阿爾金山,竟會磨盡一身傲骨?
我不管你所說是激将也好,實情也好,總之,就算孟三娘的‘羅刹教’主壇,真是森羅地獄,醉和尚身為佛門弟子,也該去超度幾名怨鬼冤魂!就算他羅浮山‘萬梅谷’,真是虎穴龍潭,我掌中一對‘龍虎鋼環’,也自信尚有幾分伏虎降龍手段!”
醉頭陀這一番話,不但天癡老道、上官靈為之啞然,連那坐在舟尾,*舵揚帆的“東海龍王”戴飄萍,也聽得哈哈大笑!
風正帆平,輕舟如箭,不多時,便到岸邊,“西道東僧”“乾坤雙絕”率領上官靈,一躍登岸,謝過戴飄萍孤舟度厄之德,即行分袂,醉頭陀南行尋找驚濤駭浪中,互相離散的好“奪魂旗”,并為向常碧雲傳信,一上羅浮!天癡老道則與上官靈,往廬山“小天池”,赴那借走“無字真經”的壞“奪魂旗”之約!
因約期尚有二十餘日,盡可從容,天癡老道知道上官靈初臨中原,一路上遂細細對他指點各處的風土人情,山川路徑。
上官靈感激天癡老道是第一個垂青自己之人,越想越不應該對他隐瞞,終于把巧遇“洞中老人”的那段奇遇,和盤托出,并請教天癡老道,這位老人口氣極大,又自稱與“南筆西道”,均系故交舊識,到底是何來曆?
天癡老道聽“洞中老人”說是傳技半年,便可使上官靈鬥敗“奪魂旗”,不由深為驚詫,遂叫他把所學的“冤沉海底”“恨滿心頭”兩招,演練一遍,雖然果覺奇幻無匹,威勢極強,卻絲毫看不透這兩招的派别來路!
天癡老道經過好久的冥心苦思,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舊交以内,竟有這麼一位人物!
而且據上官靈所說那“洞中老人”,隔空運指,連點他三十六處大穴的功力看來,仿佛甚至會比自己,及“南筆”諸葛逸,還要高出一籌半籌以上。
最奇怪的是“洞中老人”說等上官靈再度來時,要送他兩樣東西,交給諸葛逸及自己一看,便可對他的身份有所了解,這兩樣東西,究是何物?是“洞中老人”的成名兵刃?還是他的代表暗記?
一連串的問号,不但盤旋在天癡老道的腦際,更萦繞上官靈心頭!因為他深知除非能找到“百草老人妙手神醫”淩慕農,或向“鸠杖神翁”談白水問出那條發現“三目蟾蜍”的幽谷,究竟是何地名,否則叫自己到安徽的萬壑千山之中,怎樣去找“洞中老人”的居留所在?
邊想邊行,并到處遊賞,走到九月初七,業已到了江西勝景之一的鄱陽湖畔。
一老一少用罷晚飯,閑步湖邊,天癡老道笑向上官靈道:“我們到得太早,離會期尚有八天,先帶你雇條小船,遊覽遊覽這周圍四五百裡的彭蠡風光,然後盡攬匡廬之勝,到十五當天,再往‘小天池’赴約好麼?”
上官靈面對這大一片連天秋水,加上一鈎新月,千裡暮雲,帆影波光,漁燈蓼岸,自然覺得清趣無邊,連連含笑點頭,遂雇了一條小船,置備酒菜,蕩入鄱陽深處!
兩日留連,已把彭蠡煙波,盡收眼底,但才一棄舟登岸,尚未走到廬山,在中途打尖之時,天癡老道便聽得數名壯漢,互以一種極為難懂的江湖黑話相談,仿佛有些什麼“奪魂旗”、“八指飛魔”,及“孟教主”之語。
上官靈心頭一動,見酒肆中生意甚淡,别無他人,遂起立走過,向那三四名壯漢以内,一個似是為首的虬髯盈頰主人問道:“你們是不是‘羅刹教’中弟子?得到了有關‘奪魂旗’的什麼消息?”
虬髯大漢根本就不曾把那矮瘦枯幹的天癡老道,及上官靈看在眼内,所以才自高談無忌!
如今見上官靈居然走過來問話,神情又不大客氣,不由一陣獰聲狂笑答道:“小娃兒不要活得太不耐煩,‘羅刹教’三字,豈容你輕易出口冒犯?”
上官靈一聲冷笑,随手輕輕一按,把那虬髯大漢面前所用的酒杯,按得與桌相平,然後略為撩衣,使腰間那面上畫長發女鬼面相的“閻婆血令金牌”,在幾名壯漢眼前一晃!
這種八仙酒桌,本質頗堅,上官靈輕輕一按,能使酒杯毫無所損的入木數寸,與桌相平,虬髯大漢已為所驚!再瞥見那面“閻婆血令金牌”,不由一齊相顧失色的肅然起立,垂頭不語,僅由虬髯大漢,恭身禀道:“見令如見教主,敬遵朋友任何法谕!”
上官靈一笑歸座,向虬髯大漢說道:“你叫他們照樣坐下吃酒,并賠給店家一張八仙酒桌!交代完了過來,我有話問!”
虬髯大漢喏喏照辦,然後侍立上官靈及天癡老道身旁,神情恭謹已極!
上官靈看他一眼,哂然問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