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頭同幕疑雲,但等他們到了諸葛逸所居的大龍湫聽泉小築之時,疑雲不僅絲毫未解,反而越發加重!
原來大龍湫聽泉小築,庭園無恙,景物依然,哪裡有什麼“北劍”蒲琨遺屍?所有的隻是“閃電神乞”諸明偕小俠上官靈,來谒未晤,留呈的一封柬帖。
柬上禀明自羅浮山“萬梅谷新舊乾坤五絕元宵大會”以後,諸明與上官靈遊俠東南,年餘之間,幾乎把這幾省的宵小奸邪,全都剪除勸化幹淨!但“九毒書生”姬天缺的蹤迹,卻杳然難尋,諸明、上官靈遂拟西上小琅環仙境,及阿爾金山,參谒鐘離老人,天癡道長等一慰渴想!并就便探察姬天缺可曾隐匿在西南西北邊陲一帶,相機度化,或予殲除,以絕江湖隐患等語。
諸葛逸看完,向天癡道長搖點苦笑說道:“這真叫陰錯陽差,我們因鐘離老人與醉和尚雙雙失蹤,特地從西陲回到東南,諸明與上官靈,卻又由東南遠奔西陲,去參谒鐘離老人與你!照他們柬上所說,東南幾省的奸邪魑魅,大都已被勸化消除,難道在雁蕩山口,古木留題的那人,是降自雲端,來自世外?”
天癡道長蹙眉不答,但心中卻在推測那位在雁蕩山口,古木以上留題:“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雁台蕩間”字迹的,究竟是江湖之中哪路人物?
任憑“南筆西道”,胸懷泣鬼驚神之技,通天徹地之能,但對目前所遇,一再研判,始終無法求出自認為比較滿意的解答。
就在此時,龍湫大瀑左前方,突然連聲鳥鳴,一隻大僅如鷹的翠羽怪鳥,便自沖雲而至!
諸葛逸與天癡道長目光微瞥,均已看出這隻翠鳥,正是“笑面閻婆”孟三娘所豢,前在“羅浮元宵大會”之時,曾替孟三娘向赴會群雄,送過一封書柬。
果然翠鳥飛到二人頂上三五丈處,回頭以鋼喙一啄翅根,飄飄落下一封柬帖,然後振翼斜飛,依舊隐入來路雲中不見。
柬帖飄下之時,幾乎被山風卷落龍湫大瀑,還是諸葛逸略聚“坎離真氣”,虛空一抓,那封柬帖,才自冉冉飛入“南筆”手内!
封面寫的是:“孟非煙字奉‘南筆諸葛’,并請轉其餘‘西道、東僧、北劍、奪魂旗”等‘乾坤四絕’一閱!”
諸葛逸向天癡道長嘴角略撇,拆柬看時,隻見柬上依然是那種龍飛鳳舞的懷素草書,寫的:“孟非煙前曾緻函各位,期以三年時日,再聚羅浮,如今固不耐幽居岑寂,特将時日提前一年,即明年元霄,仍在羅浮山‘萬梅谷’内,恭候天下英豪,切磋所學,并公贈最強者以‘武林盟主’尊号!”
天癡道長看完以後,冷笑連聲說道:“孟三娘倒頗大方,明年元宵,才舉行第二次羅浮大會,卻在這四月中旬,但遣翠鳥傳書,好讓我們有九個多月光陰,從容準備!”
諸葛逸搖頭說道:“孟三娘傳書遲早,何必管它?最多我們到對赴約就是!不過孟三娘既然這等說法,可知如今仍自深藏苦練,未出江湖,則雁蕩古木以上,留字與‘乾坤五絕’作對之人的來曆身份,豈不越發難以猜測?”
天癡道長長眉微蹙正待答言,但目光瞥處,忽然看見那條洪洪發發,宛如玉龍飛舞,鱗甲紛披,又似百丈珠玑,橫空匹練的龍湫大瀑之旁,有片指甲大小的黃色一般的物件,大概被水氣激動,自一塊岩石頂端,順着石上苔鮮,緩緩滑下,往一瀉千丈的瀑中落去!
天癡道長心頭忽然一動,頓時目射奇光,身材微晃,飄到瀑前,但那黃色小片,已自飄飄蕩蕩地,既将入水!
他也效法諸葛逸那取帖之法,微凝“太玄真氣”,伸手一招立時把黃色小片,招得飛入掌中,反複細看!
諸葛逸弄不懂天癡道長為何突然有此動作,哂然高聲叫道:“癡道士你鬼鬼祟祟地,看些什麼?想不到我與鐘離哲在西昆侖小琅環,僅僅下了約莫一年圍棋,竟把我這舊居之處,弄得鬼氣森森……”
天癡道長“哼”了一聲,冷然接口答道:“諸葛窮酸,倘若癡道士所料不差,武林之内,必将驚天動地,腥風血雨般地,大起幹戈,釀成無邊殺劫!你這雁蕩大龍湫聽泉小築左近,還不過隻是覺得有點鬼氣森森,但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恐怕業已成了真正的森羅鬼域!”
諸葛逸聽得簡直滿腹疑雲,訝然問道:“癡道士怎的突然信口胡言?那黃色小片,是什麼東西?難道你能把它當作水晶珠,在上面施展西藏番僧的密宗絕學‘環中視影’?”
天癡道長這時臉上神色,變得極其莊重,且滿布愁雲地,晃身飄過,右掌一伸,向諸葛逸說道:“諸葛窮酸,江湖中都說你術兼文武。
學究天人,博古通今,無所不識!你且辨認辨認,我掌中所托這黃色小片,究是何物?”
諸葛逸就從天癡道長掌中,拈起那黃色小片,皺眉細看,隻見非金非石,且邊緣參差不齊,似是自某一物件以上,剝落所遺,但其本質為何?卻極難辨認!
天癡道長見諸葛逸反複細看,默默無言,遂又冷然發話說道:“諸葛窮酸,你既用眼睛認不出來,何不再用鼻子嗅一嗅看?”
諸葛逸見天癡道長神色莊重,不似作耍,遂真個拈起黃色小片,湊近鼻端,立即嗅出一絲淡淡酒味!
這一絲酒味入鼻,諸葛逸也自神色震驚,隻目猛睜,精光四射的高聲叫道:“這……這難道是‘東僧’醉和尚片刻不離身的盛酒葫蘆碎片?”
天癡道長神色凝重地微微點頭,諸葛逸“咳”的一聲,右足頓處,足下大塊青石,立即四分五裂,怒聚雙眉地恨恨說道:“醉和尚向來口不離酒,酒不離身,如今他所用的盛酒葫蘆,既成碎片,恐怕人也如我所蔔卦象顯示,已遭兇險!”
天癡道長輕拍諸葛逸肩頭,命他坐在瀑旁大石以上,低聲說道:“諸葛窮酸,你也總算久經大敵,怎的今日突遇變故,如此糊塗?不夠鎮靜,且定一定心再說!”
諸葛逸神色不服地雙眉一剔,正待發話,天癡道長業已繼續說道:“諸葛窮酸,你不要不服!試想醉和尚倘若在此遇害,你這‘聽泉小築’,怎會樓台無恙,庭院依然?可見這隻盛酒葫蘆,九成以上毀在醉和尚自己的‘羅漢勁’之下!”
諸葛逸搖頭說道:“醉和尚愛酒如命,怎會……”
天癡道長不等諸葛逸話完,便即厲聲問道:“武林任俠,闖蕩江湖,有沒有比自己生命,更貴重之物?”
諸葛逸竟被天癡道長幾乎弄得靈智全失,莫名其妙地應聲答道:“有,有,有,肝膽知交,重人輕己……”
說到此處,突然會過意來,看了天癡道長一眼,急聲說道:“癡道士你是不是認為我們在雁口蕩山古木以上,所見‘名排醉鬼窮酸後,屍在天台雁蕩間’留字,乃是實情,而醉和尚又比我們先到雁蕩大龍湫,突見蒲老兒遺體,急痛傷神,遂把自己的酒葫蘆,憤而擊碎!”
天癡道長神情極端嚴肅地,點頭說道:“諸葛窮酸,你直到此時,大概才恢複靈智?”
諸葛逸不管天癡道長此語,是否對自己譏諷,又複繼續說道:“照你這等推斷,醉和尚與蒲琨老兒遺體,而今安在?”
天癡道長默然半晌,緩緩說道:“你記不記得醉和尚除了好酒貪杯,及一身絕藝以外,還精何術?”
諸葛逸皺眉沉思有頃,霍然一睜雙目,神光四射地叫道:“我想起來了,醉和尚精于堪輿之術!”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你想起他精于堪輿一術,我卻想起他二十多年前的幾句舊話!當時‘乾坤五絕’約會峨嵋金頂,醉和尚自東海‘長生矶’,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邀你同往峨嵋之際,曾否發現弄月坪旁,有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而勸你百年以後,即在此處埋骨!”
諸葛逸聽得幾乎叫将起來,但旋即面容一冷,向天癡道長說道:“癡道士,你今日簡直似乎特别盡靈,想得奇妙已極!但卻須謹慎小心,因為通常在這種情形之下,非有大福,即有大禍!”
天癡道長聞言,突然仰首長空,哈哈笑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随行!諸葛窮酸,人家為了對付我們‘乾坤五絕’,業已找上門來,難道我們真還能大唱那種隐逸潛修,不聞世事高調,而畏禍善福,趨吉避兇!你當年以一枝‘驚神筆’,及一身‘坎離氣功’,嘯傲江湖,使魑魅潛形,群邪喪膽的雄風安在?”
諸葛逸被天癡道長說得自一雙細目之中,突閃奇光,似欲與天際的明月朗星,争輝并亮!天癡道長根本不等他開口講話,又複一陣震天狂笑,繼續說道:“不管是否如我所料,蒲琨老兒是否業已遭禍,及是否醉和尚把他遺體葬在你那天台風吟風嶂弄月坪旁的‘雙龍抱珠’墓穴之中,我們也應該先跑趟天台,然後再讓所有江湖宵小,嘗嘗‘南筆’絕學,‘西道’神功!所以光圖自己舒服的吟詩聽泉,觀雲賞瀑,此非其時,這雁蕩大龍湫旁的‘聽泉小築’,我不許你再住了!”
話音剛落,突地晃身平飄五丈,凝足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太玄真氣”,兩隻道袍大袖,倏然雙揮,卷起一陣從來罕見,強烈無比,威勢真能摧山震嶽的勁氣狂飙,硬把“南筆”諸葛逸那自行辛苦營建的“聽泉小築”,弄得柱倒房頹,茅飛瓦碎!
諸葛逸見天癡道長居然動手硬替自己拆房,不由苦笑一聲,身形跟蹤飄過,儒衫大袖也揮,索性為天癡道長助上一臂之力,把自己的“聽泉小築”,摧毀得幹幹淨淨!
“聽泉小築”既毀,這名滿乾坤的“南筆西道”雙絕,自然不會在雁蕩勾留,立時雙雙往諸葛逸的另一居處,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頭趕去!
他們回到雁蕩大龍湫時,“聽泉小築”尚自安然無恙,前往天台山呤風嶂弄月坪頭之際,諸葛逸那幾間完全用翠竹所建的玲珑房屋,卻早已被人蕩平,不見絲毫痕迹了!
天癡道長也不知是氣是笑的,突然吟道:“昆侖一去無多日,回首天台迹已非!”
諸葛逸本來以為對方有意對自己侮辱,氣得臉色鐵青,但目光轉處,指着崖旁一株六七丈高的參天翠竹,向天癡道長叫道:“癡道士不要鬼叫,你所料不差,這幾間竹屋,是醉和尚替我拆的!”
天癡道長聞言,越發哈哈狂笑道:“事情越演變越覺有趣,我毀你雁蕩大龍湫的‘聽泉小築’,醉和尚卻拆你的天台竹屋,居然弄得名滿乾坤的‘南筆’諸葛逸,無處安身!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吟什麼‘名排西道東僧後,家在天台雁蕩間’了,幹脆改成‘家遭西道東僧毀,人被江湖魑魅欺’吧!”
平素那等風雅從容,高華潇灑的“南筆”諸葛逸,如今真有點啼笑皆非!但滿膛盛怒,無處發洩,隻得強自按捺,與天癡道長一同看那“東僧”醉頭陀的竹上留書,隻見字迹歪歪斜斜,似是心情極端悲憤之時,以指甲所刻,寫的“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
這八句非詩非偈的字樣入目,天癡道長已不再那等哈哈狂笑,佯傻裝癡,蓦然間幾滴英雄珠淚,與“南筆”諸葛逸,齊落衣襟,雙雙失神片刻以後,彼此不約而同地身形互閃,奔向弄月坪旁,那座所謂絕好埋骨佳城,“雙龍抱珠”所在!
到得地頭,果然新墳觸目高拱,墳前插着一塊長條青石,石上分明又是“東僧”醉頭陀用佛門“羅漢勁”镌出的那種歪歪斜斜字迹:“北劍蒲琨之墓!”
“南筆西道”全是至情至性之人,故人長逝,黃土當前,自然各自怆神,悲恸到了極度!
諸葛逸是一面淚滴衣襟,一面憤無可遏地引吭悲嘯,天癡道長則竟跪倒墳前,抱住上刻“北劍蒲琨之墓”的那塊青石,放聲大哭起來!
“南筆”直嘯得滿天風雲,為之變色;“西道”直哭得四山猿鳥,為之含悲,胸中奇哀積郁,雖然稍洩,但仇火怒焰,兀自難平!諸葛逸忽然舉手一指,罡風銳嘯起處,擊斷天癡道長所抱青石,跟手奪将過來,雙掌一合一揚,震成無數碎塊,灑落面前的千丈絕壑以内。
天癡道長驚得跳起身來問道:“諸葛窮酸,你這算何意?”
諸葛逸面寒似水地冷冷答道:“蒲琨老兒,生前以一柄‘三指劍’,馳名八表,威辱江湖!死後總該有塊像樣一點的埋骨之所,如此草草,泉下故人,怎能瞑目?我今日親手毀去此石,便系願代他查明冤怨,了斷仇雠,他年仍複親手為他立碑建墓!”
天癡道長收淚搖頭說道:“查明恩怨,了斷仇雠,确是你我份内應為之事!但立碑建墓,卻不能越俎代疱,因為蒲琨老兒,有一子蒲铿……”說到此處,忽然神色一驚說道:“諸葛窮酸,我們不能再在這天台山中多呆,趕緊要設法找尋醉和尚,及蒲琨的兒之子蒲铿,不要使他為宵小所害,絕了蒲氏門中的香煙後代。
”
武俠屋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