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奪魂旗”竟變成了“打狗棒”?再配上“還君”二字,委實挖苦到尖酸得不能再複尖酸,刻薄得不能再複刻薄!
但不管怎樣尖酸,怎樣刻薄,姬天缺追蹤萬裡,還給自己這杆罕世寶旗,難道僅僅為了略示挖苦而已?諸明越想越弄不清對方葫蘆之中,究竟賣的甚藥?遂索性穿林而出,免得在這種周圍俱是幢幢樹影,草木皆兵的環境以内,容易遭受暗算!
他出林既未遭遇阻攔,一路也無絲毫意外,奔馳千裡,直下甘涼,等到了陝西境内,這位“閃電神乞”諸明,方仰天長歎,衷心佩服對方高明沉穩到了極處,動機詭不可測!不僅使自己在這一路之間,疑神疑鬼,朝夕不安,并直到洞明姬天缺還旗真意以前,心中疑念,始終難釋!
上官靈既已失散,“乾坤五絕”又複不知去向,故而諸明雖返中原,一時卻想不起究應先奔何處。
往燕山“懸劍谷”,則“北劍”蒲琨,未必會在?往“九幽地阙”,則自己人單力薄,去亦何益?
遊移不定以下,因目前身在陝中,遂決意先行一覽橋山之勝,瞻拜黃陵,然後再定行止!
橋山又名“子午山”,沮水穿山而過,故以“橋”名,諸明拜罷黃陵,略為登臨眺覽,胸中仍因姬天缺突然還旗之事,疑懷郁郁難開,遂向山民買了一隻梭形小艇,并備了不少美酒佳肴,獨自操舟,在月夜之間順流穿山,欲藉尋幽探險,消愁解悶!
月朗波光,波搖月影,空山靜夜,幽絕人間,諸明手執雙槳,緩緩蕩舟,到了一個兩面均是摩空峭壁,排青千尺,水流則順着山勢的迂回轉折所在,覺得景色太好,遂停舟傍壁不進,打開一壇美酒,舉杯獨酌,仰眺晴空,自言自語說道:“李青蓮曾有句雲:‘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今日居然有以過之,空中之月,水中之月,舟内之影,波内之影,加上這具臭皮囊,竟達‘五’數之多?可惜水月鏡花,均屬泡幻,而‘乾坤五絕’,卻如今安在?……”
諸明滿懷抑郁,藉酒澆愁,語音沉痛悲涼,山水回聲,“嗡”成一片!
就在這種幽幽靜靜的環境之中,抑抑郁郁的情懷之下,諸明忽然聽得“呱呱”兩聲異響,依稀隐約的,發自身後。
諸明擎杯回首,隻見身後峭壁接水之處,有一尺許小洞,遂以為适才那“呱呱”異響,隻是水洞蛙鳴,未怎在意。
但他舉酒澆愁,連盡數杯以後,卻聽得那小洞之中,“呱呱”不息,絕非蛙鳴,竟似有人在内饞得自咽口水?
這等崖旁小洞,怎會藏人?諸明半信半疑地,目注洞口,發話問道:“山底水洞以内,難道别有洞天?……。
話音未了,洞中果然有人應聲,但并非答話,隻是一聲悠長歎息,仿佛含有無窮悲憤之意?
諸明愕然問道:“洞内何人?”
水洞之中,傳出一種蒼涼悠長的語音答道:“斷……腸……人!”
這語音難與水洞潺潺流水之聲含混,極不易辨,但諸明聽來,依舊略覺耳熟?
正自心頭微起疑雲,欲加探詢之際,水洞以内,又傳出那種含含混混的語音,緩緩說道:“你能不能在彼此問答以前,先向水洞之中,澆上十杯美酒,讓我聞聞酒昧?”
諸明這次因對方說話稍多,聽得較清,忽然想起一位老友,不禁悚然一驚,眉梢雙軒,嘴皮一動!但終于暫時忍耐,保持冷靜,如言暗以内家功力,遙向洞中,連落十杯美酒!
十杯美酒,化成一線飛泉,淩空斜注水洞之中,但酒泉剛到洞口,洞中突然推出一股無形勁氣,擊得那股酒泉,變作無數寒星,灑落沮水以内!
洞中自稱“斷腸人”之人,既饞得索酒聞香,卻在酒泉即将飛到之時,又複以無形勁氣擊散酒泉,拒其入洞,豈非出爾反爾的異常舉措?
諸明見狀,頗覺愕然,但那水洞之中,随即傳出一陣傷心已極的嚎啕大哭!
諸明由愕轉驚,因為先前所聽語音,既頗含混,又有掩飾,如今這陣嚎啕大哭,卻系發自内心,直率已極,使自己聽出果然十中有九,定是心頭所猜老友!
心頭既已猜出對方身份,知道必然出了天大岔事,諸明遂暫定心神,光打量水洞,覺得範圍太小,決非由此出入,定然另有其他洞口。
但壁高千尺,一峭幹雲,除了略生藤蔓松蘿以外,哪裡有其他洞穴?
就在諸明打量四外之時,水洞以内的嚎啕大哭聲息,業已漸漸趨弱,諸明遂暫作不知對方身份,微凝真氣,向水洞之中,傳聲問道:“‘斷腸人’,你為何在索酒以後,又複拒酒?”
小洞中哭聲一歇,依舊換了那種喑啞悲涼的口音,顫然答道:“酒……酒……這個‘酒’……字,害得我傷……心……斷……腸……”
諸明眉峰一蹙,截斷對方話頭,又複問道:“為何斷腸?”
水洞中人語音益發悲涼凄切地,歎息道:“為老……友……分……屍……而……斷……腸!……”
諸明聽得心頭怦然一震,急聲問道:“何人分屍?”
水洞中長歎一聲,接口答道:“‘北劍’分屍,‘東僧’遺恨!”
這八字聽在“閃電神乞”諸明耳中,簡直宛若驟聞晴空霹靂,震驚得有點心神皆悸!目光暴射水洞,沉聲發話說道:“醉和尚,你再這樣語無倫次地賣傻裝瘋,不好好出來見我,休怪諸明毀去你這藏身水洞!”
話完,霍然自舟中起立,足下子午站穩,雙掌聚集神功,照滿水洞洞口的波面之上,勁風生嘯地,劈空擊去!
諸明本具一身上乘武功,在“窮家幫”内,便與“獨腳追風仁心神丐”方琦、“陰陽手”莫平,合稱“三異丐”,後來巧得“幽冥十三經”中第“四、六、八、十”四篇經文,苦心潛修,功力更進,化身好“奪魂旗”,除了火候方面,尚自略遜以外,幾已與“乾坤五絕”,互相伯仲,如今他因昔日在東海與醉頭陀交好,朝夕過從,既聽出藏身水洞,自稱“斷腸人”之人,就是“東僧”醉頭陀,又驚聞“北劍”蒲琨的分屍噩耗,急怒交并以下,聚力發掌,威勢自非小可,不僅疾風勁氣,把水波沖激成大片浪濤,倒卷入洞,并将洞口崖石,也擊得紛紛碎裂!
但掌風過後,洞内依舊寂寂,諸明噴然叫道:“醉和尚,你生平以‘醉’自遣,我真弄不懂怎樣會在‘酒’字之上遺恨?曹孟德說得好,‘……慷當以慨,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你再若不出來時,我連這隻酒壇,都摔進你那水洞以内!”
諸明心頭疑急難釋,越說越氣!俯身抓起自己舟中那隻酒壇,便照準水洞,奮力擲去!
酒壇剛剛出手,水洞之前,波浪忽翻,一條人影,水淋淋地竄起七八尺高,淩空接住酒壇,再複微一屈伸,便自縱落諸明所乘小舟以内,半語不發,隻顧雙手緊抱酒壇,口對口“咕咕咕”地一陣鲸飲!
諸明目光微瞥,看出來果然是自己好友,“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但形容業已憔悴不堪,哪裡還有當年東海“長生矶”上那種超群脫俗的豐采?
人由水中躍起,則水洞的另一出口宅然便在水底,醉頭陀怎會找到這等所在,藏身遁世?
一面心中暗自詫異思索,一面任憑“東僧”醉頭陀舉壇狂飲,暫時不與答話,但說也奇怪,平素以酒名世,其量如海的醉頭陀,剛剛把壇十來斤美酒喝完,便即長籲一聲,頹然醉倒!
諸明見狀,知道這位老友,定必遭遇極大痛苦,備受折磨,不禁目中含淚,慘然搖頭,不願醉頭陀酒醒,再看見這座水洞,勾惹悲懷,遂悄悄蕩舟,順流而下!
舟行緩緩,夜色沉沉,諸明眼看醉頭陀醉仆舟中的那等頹廢神情,暗嗟難怪自己在西昆侖、阿爾金山兩地,徒勞往返,原來“乾坤五絕”本身,已出了奇異的禍事!
直到長夜消逝,曙色迎人,醉頭陀才倦眼微睜,酒氣薰薰地,撐身坐起,舉袖一揉兩隻血紅醉眼,凝視諸明,一語不發!
諸明知道人若過份傷心,根本無法勸慰,倒不如讓他把傷心之事,盡情傾吐,一瀉抑郁!
遂面含微笑,語氣乎和地,慢慢說道:“醉和尚,不要傷心,你能不能把遭遇之事對我叙述一遍?”
醉頭陀喃喃說道:“蒲琨老兒,死得太慘!”
諸明心中一震,但仍極力保持鎮靜,接口問道:“數月之前,我與上官靈小鬼,曾到河北燕山‘懸劍谷’,拜會蒲琨,他仍朗然健在!怎的……”
醉頭陀不等諸明話完,便即高聲叫道:“你怎的還不相信?我在諸葛窮酸所住的天台山弄月坪和雁蕩大龍湫前,親眼看見蒲琨老兒矮胖屍身,與他那顆大頭,故而氣憤得猛施‘羅漢勁’,擊碎盛酒葫蘆,誰知勁氣罡風的餘威所及,竟把蒲琨老兒的人頭,掃得如同龍湫大瀑,飛墜入千丈深淵!”
諸明聽醉頭陀這等說法,不由心頭愧咎萬端,知道“北劍”蒲琨那身絕世劍術,何人能傷?極可能就是被自己同上官靈請出燕山,而緻喪身在“九幽地阙新主人”的陰謀毒計之下!
醉頭陀瞪着一雙血絲滿布的赤紅醉眼,又複說道:“我既痛老友慘死,又無意中将他頭顱弄失,自然悲痛萬分,遂将他遺體送到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一處‘雙龍抱珠’的絕好佳城,入土埋葬……”
諸明聽到此處,插口道:“蒲琨既遭意外,你設法查明害他之人,代報深仇就是,怎會把自己也弄得這般模樣?難道……”
醉頭陀眼一乜,垂頭答道:“害他之人,留有暗記,根本不查可知,就是住在‘萬姓公墳’以下,‘九幽地阙新主人’,與‘九毒書生’姬天缺!”
諸明心頭一慘,暗嗟好好一位“乾坤五絕”之中的劍術名家,在燕山閉門嘯傲清福無邊,卻跑到“萬姓公墳”下的“九幽地阙”,把性命斷送在那兩名詭異無倫的惡賊之手,此事自己與上官靈确實要負擔相當道義責任!
醉頭陀牙關一咬,繼續說道:“我埋完蒲琨老兒遺體之後,再立自天台趕奔‘萬姓公墳’,欲尋‘九幽地阙新主人’,及‘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生死!誰知披星載月,朝夕飛馳地,趕到‘萬姓公墳’,卻隻見滿目荒煙蔓草,巨骨青磷,哪裡找得到‘九幽地阙’所在?”
諸明深知“九幽地阙”幽秘難尋,除非地阙中人有意開放門戶延賓,否則委實空對高低上下的滿目墳頭,無門可入!遂眉梢略聚,懷疑問道:“醉和尚,你既找不到‘九幽地阙’,怎會藏身水洞?”
醉頭陀臉上浮現一種憤愧交集神情,雙眼之中,紅絲滿布,往下說道:“我因痛傷蒲琨老兒之死,而弄得他死無全屍,想報仇卻尋不見仇人。
本想找到‘北劍’之頭,卻尋遍了所有江湖,隻好栖身水洞,以伴蒲琨了!”
武俠屋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