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敬賢不周?”
老人大笑道:“非也。
老夫閑散一生,不求聞達于諸侯,更不堪國事繁劇之辛勞。
我師曾言,我是散淡終身逍遙命,強為入仕必自毀。
另者,老夫從不研習治國之道,對政務國務了無興味,确無興邦大才啊。
”
“前輩對世事洞察入微,見識高遠,卻何以笃信虛無缥缈之學?莫非前輩覺我秦國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業?”
老人微微一笑,略頓一頓道:“國君可知曉我是何人?”
孝公一怔,“五玄莊主人。
不敢冒昧問及前輩高名上姓。
”
刹那之間,老人眼中淚光瑩然,不勝感慨道:“國君誠摯相求,老夫不忍相瞞。
我乃秦穆公時百裡奚的六世孫……我豈能對秦國無動于衷?”
秦孝公驚喜交集,肅然離席站起,撲地拜倒:“百裡前輩,嬴渠梁不肖來遲。
”
百裡老人扶起孝公,黑發白發交臂而抱。
玄奇正走到書房門口,見狀默默拭淚,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視着孝公。
良久,二人分開,都是唏噓拭淚。
景監站起來肅然躬身道:“百裡前輩隐士顯身,君上得遇大賢,可喜可賀。
”
玄奇揉着眼睛一笑,“大父知道自己忍不住,早早想走,又沒走脫,天意也。
”
百裡老人悠然一歎,“是呵,天意使然。
不瞞國君,穆公辭世後,先祖百裡奚回楚國隐居修身。
先祖臨終前曾預言,秦國百餘年後将有大興,囑後代遷回秦國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
孝公驚訝,“這卻是為何?”
老人道:“先祖慮及後人以祖上功業身居要職,而不能成大事。
是以百裡氏六世治學,從不入仕,實為先祖遺訓。
久而久之,亦成家風也。
”
孝公沉重歎息,“百裡前輩,而今秦國貧弱,國無乾坤大才。
渠梁為君,孤掌難鳴。
懇請前輩為渠梁指點迷津,使我國人溫飽,兵強财厚。
否則,渠梁何以面對秦國父老?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玄奇卻被孝公的誠懇感動了,搖着老人胳膊道:“大父說吧,你不是早有謀劃麼?”
老人緩緩捋着長長的白須,“秦國之事,我思謀日久,時至今日,機緣到矣。
興國之道,以人為本,列國皆然。
秦國要強大,就要找到這個扭轉乾坤的大才。
”
“然則世無英才,卻到何處尋覓?”
“國君莫要一言抹煞。
方今戰國争雄,名士輩出,前浪未退,後浪已湧,風塵朝野,多有雄奇。
就看求之是否得法?”
“渠梁派遣多人遍訪秦國山野城池,何以大才深藏不遇?”
老人爽朗大笑,“治國求賢,何限本國?自古以來王天下者,哪個不是放眼天下搜求人才?穆公稱霸的一批重臣,先祖百裡奚是楚國奴隸,治民能臣蹇叔是宋國庶人,大将丕豹是晉國樵夫,理财名臣公孫支是燕國小吏,大軍師由餘更是金發碧眼的胡人。
此五人皆非老秦人,穆公卻委以重任而成霸業。
孔丘為此贊歎不已,‘穆公之胸懷,霸主小矣,當王天下’!由此觀之,治秦者未必秦人也,自縛手腳,豈能遠行?”
孝公本是思慮深銳之人,一經點撥,不禁豁然開朗,“前輩是說,向列國求賢?”
“然也,向山東各國搜羅人才。
”老人擊掌呼應。
孝公不禁興奮地對景監道:“景監,回國府即刻拟定一道求賢令,向列國廣為散發,大國小國,一個不漏!”景監興奮應道:“是,即刻就辦。
”
百裡老人微笑着:“我将帶公求賢令一道,去山東為秦國謀一大才。
”
玄奇急切道:“大父,誰呀?”
老人卻神秘一笑:“誰呀?我也不知。
”玄奇向爺爺做了一個鬼臉,衆人不禁笑了起來。
看看暮色将至,秦孝公站起來吩咐擡進禮盒。
百裡老人卻是正色擺手道:“我觀國君非是俗人,秦國目下正在艱難處,此等物事當用于可用之處,老夫豈能受國難之禮?”說得孝公無言以對,隻有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謝,嬴渠梁當對百裡氏永志不忘。
天色已晚,渠梁告辭,明日便将求賢令送來。
”
百裡老人送孝公一行到院中,寒風卷着雪末打來,孝公堅執不讓老人送行。
老人便殷殷道别,囑咐玄奇代為送行。
直走到門口,玄奇都沒有說一句話。
孝公已經踏出了門檻,卻又象釘在那裡一樣默默沉思,猛然回身對玄奇拱手道:“小妹,我觀你遊曆多于居家,謀面頗難。
嬴渠梁欲送小妹一物,以做思念,不知小妹肯接納否?”刹那之間,玄奇明亮的目光直視孝公,孝公真摯的目光坦然相對。
兩雙對視的目光在詢問,在回答,在碰撞,在融和,在寒冷的冬日暮色中化成了熊熊的火焰。
良久,玄奇默默的伸出雙手,臉上飛出一片紅暈。
孝公從懷中取出一支六寸長的銅鞘短劍,雙手捧到玄奇的掌中。
短短劍身帶着孝公身上的溫熱,玄奇雙手不禁一抖,眼中閃出晶瑩的淚光。
孝公專注的看了玄奇一眼,轉身大步而去。
走得幾步,玄奇卻默默的趕了上來。
孝公回頭,玄奇從腰間解下自己所佩的一尺劍,雙手捧到孝公面前,雙眼中射出熾熱明亮的光芒。
孝公緩慢艱難的平伸雙手,緊緊抿着的嘴唇簌簌抖動,雙眼堅定的融會着玄奇的目光。
玄奇将短劍緩緩捧到孝公掌中,卻是雙眼朦胧臉頰一片绯紅。
夜色降臨,寒風料峭,雪光映襯出兩個久久伫立的身影。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
”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
渾厚的誓言與深情的吟誦,在潔白的天地間抖動着燃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