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懼天下?”
孟子住進了六進大宅,弟子們大是激動。
據鄒衍介紹,這是齊國中大夫規格的府邸,隻有對稱為“子”的學派領袖才特賜,尋常名士隻是三進宅院。
孟子在鄒衍陪同下,看了一遍住宅。
進大門的兩側是仆役門房,第一進是一個大庭院,山水竹草具備,很是雅緻;第二進是正廳,寬大敞亮,陳設華貴;第三進為書房琴室,其寬闊足以擺布他的七八車書;第四進為寝室,帳幔掩映,浴室精巧,為孟子生平未見;第五進是炊廚房,足以讓五六名廚師一展身手;最後一進是一片後園連同一個偏院,是門客住房,正好做孟子學生們的住處。
看了一遍,弟子們是交口贊歎。
孟子雖然沒說話,心裡也頗為滿意。
畢竟,這是齊國敬賢,總算是賜給自己的府邸,比魏國住在豪華的驿館感覺要好得多。
安頓好之後,萬章、公孫醜來勸老師去看稷下學宮。
孟子雖然也想看看這座名震天下的學宮,但想想還是忍住了,“你們去吧,為師要歇息歇息。
”萬章、公孫醜便高興的去了。
稷下學宮坐落在王宮的正南。
萬章和公孫醜對中間相隔的“齊市”實在沒有興趣,但穿過街市的感覺,竟還是讓他們大為驚訝。
連綿無際的店鋪帳篷,比肩磨踵讨價還價的市人,魚鹽混雜的奇特腥臭,堆積如山的鐵材布帛,琳琅滿目的精鐵兵器,都是他們在任何官市沒有見過的。
匆匆走出街市,竟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兩人不禁大為感慨,說回頭一定讓老師來走走“齊市”,看老師有何評點?
出得街市向南百步之遙,便是一道寬闊的松柏林帶。
走進松柏樹林,陣陣清風啾啾鳥鳴,便将身後的大市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眼見一座高大的木牌樓矗立在夾道林木中,樓額中間雕刻着四個碩大的綠字——學海淵深。
木牌樓前立着一方橫卧于石龜之上的白玉大碑,上面刻着四個鬥大紅字——稷下學宮。
木牌樓極為寬闊,最豪華寬大的王公馬車也可以直駛而進。
木牌樓兩邊各有兩名藍衣門吏垂手肅立,一名紅衣領班在門前遊動。
牌樓後便遙遙可見大片綠樹掩映中的金頂綠瓦和高高的棕紅色木樓。
萬章、公孫醜被這宏大的氣魄震懾了!走遍天下,哪個國家能将學宮建得如此肅穆恢弘?原想稷下學宮縱然有名,也無非是學風有名而已,學宮本身無非是一片房子,能有何令人向往處?今日一看,不說裡邊,僅這外觀,就和王宮、太廟具有同等的莊嚴氣勢。
這種氣勢絕不是房子庭院的大小,她意味着文明在齊國的神聖地位,這在哪個國家能做到?
不由自主的,兩人對着白玉大碑深深一躬。
紅衣執事看見,上來一拱手道:“請二位士子出示府牌。
”公孫醜恍然笑道:“啊,府牌是在這兒用的?我等新來懵懂,請諒。
”說着兩人各自掏出一張小銅牌遞上。
紅衣執事看後笑道:“啊,二位是孟夫子門生,請進。
要否派人帶二位一遊?”萬章道:“多謝。
不用了,我等自看方便些呢。
”
二人走進學宮,卻見牌樓大門内是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大道兩邊是平展展的草地和樹林,林間石桌石凳錯落有緻,形成了一個一個天然的聚談圈子,激烈争論的聲音隐約可聞。
時見長衫士子手捧竹簡在林間長聲吟誦,使人頓生讀書清修之心。
林蔭大道的盡頭,卻是一片一片的樹林與屋頂,十幾條小道網一般通向縱深。
一時間,二人竟不知何去何從?正在徘徊迷惘之中,一個年輕的藍衫士子從一片樹林中飄然而來,“二位,可是孟夫子高足?”
“正是。
在下萬章、公孫醜。
閣下高名上姓,如何識得我等?”
“我乃齊國荀況。
孟夫子來齊,學宮早已人人皆知了。
”士子一指林間,“二位請看,他們都在準備和孟夫子論戰呢。
”
“原來是荀況學兄!久聞大名,也算我儒家同門呢。
”公孫醜很是高興。
“我這儒家是旁門表儒,何敢當同門之譽?”
萬章笑道:“敢問荀況學兄,何謂旁門表儒?”
荀況爽朗大笑,“旁門者,非孔子嫡系門下也。
表儒者,取儒家學問,棄儒家為政之道也。
為此,不敢自列于儒家門牆之内。
”
“就是說,荀況兄反對井田仁政,隻取治學之道?”萬章笑問。
“時也勢也,不敢抱殘守缺。
”
公孫醜揶揄笑道:“首鼠兩端,何其狡猾?”
三人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
荀況道:“二位初來,我陪二位一遊吧。
”
三人同行,談笑風生,自是話題洶湧。
相互究诘了一會兒,荀況笑道:“就此打住吧。
稷下學宮要看的主要是三個地方,争鳴堂、大國學館、諸子學院。
其餘廳堂館舍,最具一看價值的就是藏簡樓了。
你們看,前面就是争鳴堂了。
”
走進一片樹林,但見一座大門突兀聳立!從外面看,它很象一座大庭院。
大門正中鑲嵌着四個銅字——論如戰陣。
進得大門,遙見正中一座大殿坐北面南,兩側為長長的廊廳;中間卻是寬闊的露天大場,大場中一排排長條石闆上都鋪着紅氈,看樣子足足有千餘人的坐席,顯然便是論戰的主會場。
大殿口正中的木架上立着一面大鼓,兩支鼓槌懸于木架,卻竟是大筆形狀!大殿兩側各有一方丈餘高的白玉大碑,右刻“錘煉學問”,左刻“推陳出新”,白玉襯托着鬥大的紅字,入眼便令人振奮!
“好大氣魄,當真沒想到也。
”公孫醜油然感慨。
“我師就要在這裡,論戰天下學子?”萬章問。
“對了。
稷下學宮規矩,凡諸子名家來齊,必得舉行争鳴大論戰。
久聞孟夫子雄辯無匹,稷下士子都想求教一番呢。
”
孫醜不禁興奮點頭,“好啊,看看你這表儒如何挑戰?”
萬章卻是微微冷笑,“隻怕稷下學宮沒幾個人能與我師對陣呢。
”
荀況卻是哈哈大笑,“天下之大,豈能讓英雄寂寞?兄台,也莫将孟夫子當作尊神也。
”說着遙遙一指,“兩位看看前邊,稷下學宮可是囊括了天下諸子百家呢,還能沒有孟夫子敵手?”兩人見荀況豪爽可親,倒也沒有為他的狂傲生氣,随着荀況腳步出得争鳴堂左拐,便見遠處大片屋舍隔成若幹小區,紅牆綠瓦,樹木沉沉,極是幽靜。
荀況笑道:“看,那便是大國學館區。
内中主要有周、魯、魏、楚、韓、趙、燕、宋、鄭、吳越十個學館區。
”
“噫?如何沒有秦國?”公孫醜不解。
荀況笑了,“秦國乃文學沙漠,既無學風,又無學子,何以建館?”
“秦國也有招賢館了,還去了不少士子呢,法家衛鞅嘛。
”萬章明是提醒,暗中卻是不服荀況“論必有斷”的氣勢。
“文明風華,在于積累。
一國文明,絕非開一座招賢館就能立杆見影的。
秦國距離中原文明,至少有一百年距離。
”荀況對秦國的輕蔑是顯然的。
“有理有理。
”公孫醜憨直,竟是大為贊同。
作為儒家子弟,誰對這個孔夫子拒絕訪遊的秦國自然都絕無好感。
萬章也是如此,隻是不想附和荀況而已。
三人邊談邊走,不覺來到又一片館舍前。
這片館舍各自建在一座一座的小山包上,綠樹環繞,大有隐居情趣。
“你們看,這裡是諸子學院。
凡成一家之言,又能開館授徒的名家,均可在這裡分得一座獨立學堂,大則二十間,小則七八間。
給孟夫子的最大,二十五間,正在收拾呢。
”
萬章有些驚詫,“諸子學院?現下,容納了多少家?”
“現下麼,大約已經有九十多家了。
天下學派,幾乎全數進入稷下學宮了。
”
萬章大是搖頭,“以我看,稷下學宮這諸子學院,卻是有些輕率。
”
“噢,這個說法新鮮,何以見得輕率?”
“立學院者,當非天下顯學莫屬。
”萬章顯出名門高徒的特有矜持,“九十多家,魚龍混雜,豈能為天下文明之先?”
“以足下之言,何派堪稱天下顯學?”
公孫醜笑了,“哎呀荀兄,你如何連天下顯學都不知曉?儒墨道法四大家嘛。
”
突然,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