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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天算六國 第四節 稷下學宮的人性大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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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聲大笑,“啊呀呀,久聞孟夫子霸氣十足,不成想門下弟子卻也小視天下了。

    請告孟夫子,二十年後,天下顯學還會增加一家,那就是荀學!” 萬章自覺方才論斷說得不是地方,便也笑了起來,“荀況兄志在千裡,萬章佩服。

    ” 公孫醜卻憨直笑道:“我看荀況學兄,倒有些狂妄呢。

    ” 荀況豁達的笑了,“好了,不争這一日之長短了。

    再往前看吧。

    ” “哪邊呢?”公孫醜指着三座棕紅色小樓問。

     “那就是藏簡閣。

    ”荀況笑道,“三座木樓共藏書五百多萬卷,非但有諸子百家,連各國政令都有專門收藏。

    僅憑這藏簡閣,稷下學宮也足以傲視天下了。

    ” 萬章感慨,“莫說學而優則仕。

    我看,就在稷下學宮遨遊修業,此生足矣!” 公孫醜卻少有的露出詭秘的一笑,“敢問荀況兄,齊王将天下學子盡收囊中,卻很少用他們入仕為政,是何用意?” 荀況不想公孫醜有此一問,愣怔着竟不知如何回答,有頃笑道:“在下尚未想過,願聞公孫兄高見。

    ” 公孫醜搖頭,“莫非,想盡聚天下大才,使别國無人可用?” 三人哈哈大笑。

    荀況拊掌道,“公孫兄之論匪夷所思,妙極!” 暮色降臨,萬章和公孫醜方才匆匆離開學宮。

    一路上,兩人說起魯國本來與齊國相鄰,且為禮儀文明首邦,而今非但失去了文明大國的地位,且弄到幾乎要亡國的地步,不禁感慨中來,唏噓淚下。

    回到府邸向老師講述了在稷下學宮的所見所聞和感受,孟子竟是沉默良久,喟然一歎,“儒家遭逢強權肆虐、人欲橫流的大争之世,自祖師孔夫子起,奔波列國二百多年,終究未遇文明之邦一展報複。

    齊國氣象,為師也看不錯,修文重武,禮賢下士。

    然則方今戰國推崇強力,借重法家兵家,對我儒家多有虛禮,少有重任。

    齊王雖說對我敬重有加,稷下學宮更是天下難覓的修學仙境。

    可是,我們究竟能否将齊國作為永久根基,目下還很難說。

    究其竟,儒家是盛世安邦之學,是修身齊家之學,是克己正身之學。

    惟其如此,也是生不逢時之學。

    時也勢也,我儒家将有一段漫漫低谷。

    我門同人一定要強毅精神,受得起冷遇,要象墨家那樣刻苦自勵,方能複興儒家于盛世之時。

    ” “謹遵師教,刻苦自勵,複興儒家!”萬章公孫醜異口同聲。

     “弟子們須當謹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弗亂其所為。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孟子頗有些悲壯。

     萬章與公孫醜被老師深深的感動了,回到跨院一說,弟子們竟是議論紛紛,究诘辯駁,探求真谛,一夜未能入睡。

     旬日之後,齊威王領丞相驺忌、上将軍田忌、學宮令鄒衍,來隆重的迎接孟子師徒正式進入稷下學宮。

    進入的盛典就是特為孟子舉行的論戰大會。

    這是齊威王與驺忌商議好的,既表示了對孟子的極高禮遇,又能試探孟子的為政主張。

    雖說天下都知道儒家的為政之道,但在戰國時代,名家大師對鼻祖的主張作出順應潮流的修正,也是屢見不鮮。

    齊威王期待的正是這種改變。

     争鳴堂人如山海。

    露天庭院的長排坐席上是諸子學院與大國學館的弟子群。

    孟子的随行弟子三十餘人則被安排在中間位置。

    前排幾乎是清一色的成名大家——慎到、淳于髡、田骈、倪說、尹文、宋銒、莊辛、楊朱、許行、公孫龍等,最年輕的荀況則坐在前排末座。

    庭院坐席的後一半,全部是各國前來求學的“散士”。

    兩廂長廊下擁擠得嚴嚴實實的,是頗有神通而又欣賞風雅的各國商人,他們沒有資格入席就坐,隻能站立在兩廊聆聽。

    大殿正中是齊威王君臣,突前主案是孟子坐席。

     看看場中已經就緒,稷下學宮令鄒衍向大殿兩角的紅衣鼓手點頭示意。

     紅衣鼓手擂動大筆形的鼓槌,兩面大鼓響起密集的戰陣鼓聲,隆隆滾過,催人欲起。

    一通鼓罷,司禮官吏悠長高宣:“稷下學宮,第一百零五次争鳴大戰,開始——!” 鄒衍走到大殿中央開宗明義,“列國士子們,稷下學宮素來以學風奔放、自由争鳴聞名于天下。

    這第一百零五次大論戰,專為孟夫子而設,乃稷下學宮迎接孟夫子入齊之大典。

    學無止境,士無貴賤,諸位皆可向孟夫子挑戰争鳴……” 場中有人高聲打斷,“學宮令莫要空泛,還是請孟夫子講吧。

    ” 鄒衍抱歉的一笑,向孟子坐席拱手,“孟夫子,請!”便入了大殿西側的坐席。

     孟子環視會場,聲音清朗深遠,“諸位,儒家創立百餘年,大要主張已為天下所熟知,一一重申,似無必要。

    莫若列位就相異處辯駁诘難,我來做答,方能比較各家之學,緊扣時下急務。

    列位以為如何?” “好!”“正當如此!”場中一片呼應。

     前排一個沒有頭發的瘦子起立,拱手笑道:“孟夫子果然氣度不凡。

    在下淳于髡,欲以人情物理求為政之道,請孟夫子不吝賜教。

    ”這淳于髡是齊國著名的博學之士,少年時因意氣殺人,曾受髡刑,也就是被剃去長發,永遠隻能留寸發。

    在“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絲毫損傷”的時代,截發髡刑是一種極為嚴重的精神刑罰。

    這個少年從此就叫了淳于髡。

    他變賣家财,周遊天下,發奮修習,二十年後回到臨淄時竟是一鳴驚人。

    後來便留在了稷下學宮,成了齊威王與丞相驺忌的座上客。

    他學無專精卻博大淵深,诙諧機敏,急智應對更是出色,臨場辯駁好說隐語,被人稱為“神謎”。

    他所說的“以人情物理求為政之道”,實際上就是他說一條人事物理,孟子就得對答一條治國格言,實際考校的是急智應對。

    這對正道治學的孟子而言,雖則不屑為之,但也是一個從來沒有過的嚴重挑戰。

     場中已經有人興奮起來,“淳于子乃隐語大師,孟夫子一旦卡住就完了!” 萬章對公孫醜低聲道:“别擔心,正好讓他們領教夫子辯才。

    ” 孟子看看台下這個身着紫衫的光頭布衣,坦然道:“先生請講。

    ” “子不離母,婦不離夫。

    ”淳于髡脫口而出。

     “臣不敢遠離君側。

    ”孟子不假思索。

     “豬脂塗軸,則軸滑,投于方孔,則輪不能轉。

    ” “為政施仁,則民順,苛政暴虐,則國政不行。

    ” “弓幹雖膠,有時而脫。

    衆流赴海,自然而合。

    ” “任賢用能,不究小過。

    中和公允,天下歸心。

    ”一言落點,便有人忍不住大喊,“妙對!”周圍士子噓聲四起,示意他立即噤聲。

     “狐裘雖破,不可補以黃狗之皮。

    ” “明君用人,莫以不肖雜于賢。

    ”場中一片掌聲,轟然大喊,“彩——!” 淳于髡靜靜神,突然高聲,“車輪不較分寸,不能成其車。

    琴瑟不調緩急,不能成其律。

    ” “邦國不以禮治,無以立其國。

    理民不師堯舜,無以安其心。

    ” 孟子此語一出,卻引起軒然大波。

    有人歡呼,有人反對。

    歡呼者自然贊歎孟子的雄辯才華和王道主張。

    反對者卻高喊:“迂腐!堯舜禮治如何治國?”這顯然針對的是孟子回答的内容。

    孟子弟子們立即一片高喊:“義理兼工!夫子高明!” 淳于髡顯然不服,對場中銳聲高喝:“我還有最後一問!”場中頓時安靜下來。

     “請問夫子,儒家以禮為本,主張男女授受不親。

    然則不知嫂嫂落水,瀕臨滅頂之災,弟見之,應援之以手乎?應袖手旁觀乎?” 場中轟然大笑。

    一則是淳于髡的滑稽神态使人捧腹,二則是這個問題的微妙兩難。

    許多人都以為,這個問題一定會使正人君子的孟夫子難堪回避,那就等于儒家自相矛盾而宣告失敗了。

    孟子弟子們頓時一片緊張,覺得這淳于髡未免太得刁鑽。

     孟子卻喟然歎息,“儒家之禮,以不違人倫為本,以維護天理為根。

    男女授受不親,人倫常禮也。

    嫂嫂溺水,非常之時也。

    非常之時,當以天賦性命為本,權行變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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