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沒有喜歡過你。
”嬴驷冷冰冰的。
少女卻頑皮的笑了,“秦庶,咋個要騙自己?你,為難麼?”
嬴驷低頭沉默,不敢擡頭看那對熱烈真誠的眼睛。
少女也靜靜的看着他,不說話。
良久,嬴驷終于開口了,“姑娘,你不知道我是誰。
我,沒有資格去愛。
我不知道,我的明天隐藏着何等兇險,甚至哪一天,我會被人突然殺掉。
我已經跌進了深淵,我連做一個山野庶民,自由自在耕織田園的可能都被剝奪了。
我隻能,永遠與不知道來源的危險周旋下去,直到我死。
姑娘,我,不屬于我,我隻能一個人漂泊……告辭了。
”
“秦庶……哥哥!”少女哽咽一聲,追到嬴驷身前擋住,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兒,仔細打開,一隻綠瑩瑩的玉埙赫然捧在掌心!少女柔聲道:“我聽懂了哥哥的心曲。
你不是尋常人,我知道。
你有那麼多愁苦煩惱,有那麼多常人沒有的心事。
我想鑽到哥哥心裡去,化開它們。
黑棗甚也不怕,哥哥,帶我走吧。
”
嬴驷默默而堅決地搖搖頭。
少女歎息一聲,“秦庶哥哥,這是我從小吹的綠玉埙,今日送給哥哥做個念想。
請大哥哥吹一曲《秦風》,黑棗兒唱支歌兒,為哥哥送别,好麼?”
默默的,嬴驷從少女掌心拿起碧綠晶瑩的玉埙,略一思忖,悠長高亢而又充滿憂傷與激烈的《秦風》歌謠曲便在山谷回蕩開來!少女燦爛的笑臉上,灑滿晶瑩的淚珠兒,美麗的嗓音直上雲中: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
江河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相合
乃敢與君絕……
少女唱完,慢慢走到嬴驷面前,猛然抱住他熱烈長吻!
嬴驷手足無措間,少女卻猛然松開雙手,跑向山頭,縱身撲下了懸崖!
“黑棗——!”“小妹——!”嬴驷嘶聲大喊着撲到懸崖邊,卻隻有一縷紅布在呼嘯的山風中悠悠飄蕩。
嬴驷雙手抱頭,跌坐在懸崖山石上失聲痛哭。
嬴驷在懸崖邊上哭了一個時辰,才猛然醒悟過來,拽着山石上的青藤滑下山谷,粗厚的布衣被荊棘劃挂成了褴褛破絮,身上臉上全是道道血痕。
好容易在峽谷的亂石林木中找到了少女,卻已經是一具頭破血流的冰涼屍體了。
嬴驷抱起少女屍體,跌跌撞撞的摸爬到一塊山溪旁的平地上,奮力用短劍掘出一個大坑,四面用石塊鑲住泥土,将少女屍體平展展放進坑中。
坐在少女身體旁想了好大一陣,嬴驷又從皮袋中拿出自己的一件長衫蓋在少女身上,這才跳上地面,找來一塊石闆蓋在坑上,将掘出的泥土在坑上堆成了一個圓圓的墳墓。
喘了口氣,嬴驷又用短劍砍下一段枯樹,削去樹皮,砍去疤痕,立在少女墓前。
思忖片刻,嬴驷猛然一揮短劍,大喊一聲,右手食指頓時在地上血淋淋蹦跳!嬴驷撿起地上的血指,猛然在木碑上大書“貞烈山女嬴驷亡妻”八個大字!字方寫完,咕咚一聲便栽倒在墓前……
第二天,太陽照亮山谷的時候,嬴驷才睜開眼睛。
一看右手,嬴驷大吃一驚,那根斷指竟然神奇的接在了食指上,還用一片白布包紮着!再一看,身上還蓋着一件布衫,身旁還放着一塊熟肉!嬴驷大為疑惑,翻身趴起四面張望,卻是杳無人迹。
愣怔半日,對着上天長長三拜,又對着少女墳墓拜了三拜,喝了一頓山溪水,吃了那塊熟肉,便艱難的開始爬山……
爬上山來,嬴驷便沿着南山山麓西行,出得大散關,便向隴西跋涉。
十年過去,嬴驷已經走遍了秦國西部的草原河谷,也走遍了被魏國占領的河西地區。
最後,他回到了關中,來到了郿縣,住在了那個令他刻骨銘心的白村。
這時候,他已經快三十歲了,長發長須,精瘦結實,膚色粗黑,地道一個苦行農事的農學士子,任誰也想不到,他就是十三年前的秦國太子。
又是夕陽暮色,一個肩扛鐵鋤赤腳布衣者走出了田頭,步态疲憊散漫的向白村而來。
走着走着,他倚鋤而立,木然看着暮色中炊煙袅袅的村莊。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左手提着陶罐,右手抱着一束從田中除下的雜草,從他身後興沖沖趕上,“秦大哥,今晚到我家用飯如何?我娘的炖羊肉美極了。
反正你也是孤身遊學,一個人回去冰鍋冷竈的。
”少年聰敏伶俐,一串兒話說得鈴铛般脆,卻又老成得大人一般。
“那就多謝小兄弟了。
”
“咳,秦大哥客氣了。
我白山在村裡,和誰都不搭界,就高興和你說話。
秦大哥有學問,老族長都說,你不是個尋常人哩。
”
“農家士子,力行躬耕,自食其力而已,尋常得很哪。
”秦大哥疲憊的笑笑。
“不管咋說,我就喜歡你,沉沉的。
我白山,沒有朋友。
”少年臉色暗淡下來。
秦大哥摟住少年肩膀,“小兄弟,秦大哥做你的朋友,啊。
”
說着話已經來到村邊一個普通的磚房院落前,與村中其他宅院相比,這家顯然要貧寒一些。
少年在門外放下青草,才輕輕叩門。
厚厚的木門“吱呀”開了,一個頭發灰白卻是一身整潔布衣的婦人站在門内,臉色平淡得幾乎沒有表情。
“娘,這是秦大哥。
”少年恭恭敬敬,方才那活潑生氣頓時消失。
“見過先生。
”婦人稍有和緩的面色中,依舊透着一種蕭瑟落寞。
秦大哥将鐵鋤靠在門後,深深一躬,“秦庶見過前輩,多有叨擾了。
”
“先生莫得客氣。
山兒,帶客人到正屋落座。
”
白山拉起秦庶的手,“兄台,我們到大屋坐吧。
”說着便将秦庶拉到坐北面南的正屋。
秦庶略一打量,便感到這間簡樸寬敞的客廳隐隐散發着一種敗落的貴族氣息。
面前是磨損落漆的長案,膝下是色澤已經暗污的毛氈坐墊,屋角一座陳舊的劍架上還橫着一支銅鏽班駁的短劍,再裡邊就是一架已經用舊布包起來的竹簡。
點點滴滴,都透漏着主人家不凡的往昔。
“秦大哥,上座。
我來點燈。
”白山說話間将一盞帶有風罩的高腳銅燈點了起來,屋中頓時明亮。
白山又從屋角悉悉索索拖出一個紅布封口的壇子,“秦大哥,這壇老酒尋常沒人動,今日我們幹了它。
”
門輕輕推開了,白夫人端着一個大盤走了進來,将三個帶蓋子的精緻陶盆擺在長案上。
白山打開蓋子,卻是一盆熱騰騰的炖羊腿,一盆藿菜,一盆關中秦人最喜歡的涼苦菜。
一轉身,白夫人又端來一個小盤,拿出兩雙筷子,一碗小蒜,一碗米醋,一盤熱熱的白面餅。
雖是家常,每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