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三章 雨雪霏霏 第二節 孤帆漂篷水成冰

首頁
卻都整治得甚是精緻幹淨,雪白青綠,香氣撲鼻。

    秦庶一看就知道,若非世家傳統,尋常農家的飯菜絕然不會做到如此精細講究。

    白夫人淡淡笑道:“粗茶淡飯,請先生慢用,失陪了。

    ”白山小心翼翼問:“娘,我與秦大哥,飲了這壇酒如何?”白夫人略一沉吟,點點頭走了出去。

     白山又活潑起來,拿出兩個細脖子的銅觯斟滿,“秦大哥,不是你來,娘不會讓我飲酒。

    來,我們幹了!”舉觯一碰,咕咚咚飲了下去,卻嗆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秦大哥,這,可是我第一次飲酒,好辣!” 秦庶也是臉上冒汗,笑道:“慚愧,我也是第一次飲酒,彼此彼此。

    ” “噫,”白山驚訝,“秦大哥該三十多歲了吧?二十歲加冠大禮,必要飲酒的,你沒有?” 秦庶搖搖頭,“我少小遊學,長久離家,至今尚未加冠呢。

    ” 白山啧啧啧一陣,“秦大哥,你如何那麼多與人不一樣?哎,你沒覺得我家、我娘、我,也不同于白村人?不尋常麼?” 秦庶沉吟,“是有些不同。

    家道中落了,是麼?” “咳,不說也罷。

    ”白山脹紅的臉上雙眼潮濕。

     “小兄弟有何愁苦,不妨一吐為快。

    ”秦庶慨然又飲一觯。

     白山也猛然飲了一觯,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明亮的眼睛中溢滿了淚水,“這不是愁,也不是苦。

    這是仇,是恨。

    我一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十五年了,我與娘相依為命。

    那麼大的家,那麼大的勢,那麼多的人,就那樣風吹雲散了。

    秦大哥,你說,你相信天命麼?” “小兄弟,你父親呢?村族械鬥,死于非命?” “不。

    被太子嬴驷殺死的。

    ”白山嘶啞的聲音一字一頓。

     秦庶猛然一抖,銅觯“咣!”的掉在石闆地上,連忙撿起,充滿關切的問:“小兄弟,這,這太子,為何要殺你父親?” “當年,白氏全族都是太子封地。

    那年夏收時節,我父親領着車隊給太子府繳糧。

    不知何故,十幾車糧食都變成了沙石土塊。

    那個太子不分青紅皂白,便殺死了我父親,又狠毒的殺了白氏十多口青壯。

    從那以後,白氏一族就衰落了。

    你說,這不是仇恨麼?”年深月久的仇恨浸泡,使少年白山有着比成年人還要深刻的冷漠。

     “小兄弟,這糧食,如何,竟能變了沙石呢?”秦庶眼睛閃出異樣的光芒。

     白山一拳砸在長案上,“天曉得!我白氏舉族明查暗訪了十幾年,還沒查出這隻黑手。

    上天真是大大的不公也。

    ” “小兄弟,你,恨那個太子麼?” “恨。

    他行兇殺人的時候,還沒有我大。

    秦大哥,你說,如此狠毒的人,做了國君還了得?咳,聽說他被國君廢為庶人,趕出了都城,失足摔死在了山裡,也算是罪有應得呢。

    否則,我都要殺他,更别說地下冤魂了。

    ” 秦庶臉色煞白,沉重的歎息一聲,“小兄弟,天意啊。

    ” “天意?”白山哈哈大笑,“秦大哥,你不是秦國人,就不明白。

    老秦人就講究個快意恩仇,有恩有仇都必報,否則還不如死了。

    我白山一生兩大仇人,死了一個,剩下這個一定要查出來,殺了他!加冠之後,我就和你一樣流浪遊學,查訪仇家,不信他上天入地不成?報了仇,我再請你喝酒!” “小兄弟,是何聲音?你聽!”秦庶臉色驟變。

     靜夜之中,隐隐約約的女人哭聲若遊絲般飄蕩,凄厲悲怆,令人毛骨悚然。

     白山陰沉沉的,“那是我娘。

    她,每晚都要在父親靈前哭祭……” “咣!”秦庶醉了,猛然趴在案上,昏了過去。

     三更時分,秦庶才跌跌撞撞的回到村後靠山的小院子。

    他知道,其實自己并沒有喝多少酒,他不會在一個深沉多思滿懷仇恨的少年家裡放縱自己,流浪的歲月,已經給了他足夠的警惕。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如何就昏昏然了,就神思大亂了。

    是那個少年的仇恨摧跨了他麼?是那一家的森森陰冷迷亂了他?真是弄不清楚了。

    獨自站在小院子裡望着無垠的河漢,他喟然長歎。

    嬴驷啊嬴驷,你的稚嫩、偏執與沖動,埋下了多麼可怕的仇恨種子?一個少年尚且對你如此刻骨仇視,更别說整個孟西白三族和無數擁戴變法的民衆了。

    在他們心目中,秦國太子是個歹毒陰狠的狼崽,他們期盼這個太子早早的死于非命,他們根本不想要如此的國君,否則,如何能有“太子失足摔死”的傳聞?嬴驷啊,你在國人心目中已經死了,在公父的心裡也已經死了。

    你,你現下算個什麼東西?漂泊十多年,公父從來沒有尋覓過自己,早先和官府的一絲聯絡,也早早沒有了。

    看來,公父的的确确是将自己當作廢了的庶民,遺忘了。

    也許公父早已經大婚,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兒子,他為何一定要記挂這個幾乎要毀掉秦國變法的忤逆的兒子呢? 十多年的孤身遊曆,嬴驷對公父的怨尤,早已經随着他的稚嫩煙消雲散了。

    秦國山野滄海桑田般的變化,也使他對變法的偏執怨恨,随着腳下的坎坷變成了一縷飄散的煙霧。

    他深深的理解了公父,也深深的理解了新法。

    可是,少年白山的仇恨火焰,卻使他蓦然悟到了自己在秦國朝野的處境——一個被歲月無情淹沒了的棄兒! 一直堅實沉澱着的希望破滅了,一直錘煉着的意志崩潰了,一直憧憬着的未來虛化了,一直支撐着身心的山嶽塌陷了。

     嬴驷木呆呆的看着月亮漸漸的暗淡下去,走進屋内背起小包袱,拿起那支光滑的木杖,走出了屋門。

    是的,天還沒有亮,離開這裡,離開秦國,永遠…… 一陣辚辚車聲與馬蹄聲驟然傳來!憑着多年山野磨練的靈敏聽力,嬴驷斷定車馬正是向他的獨院駛來!莫非有人識破了我的真實身份,前來尋仇?嬴驷一個箭步蹿到院門後,猛然一扯手中木杖,一支閃亮的短劍便赫然在手! “笃笃笃”,有人輕輕敲門。

     “何人造訪?”嬴驷慢悠悠發問。

     “縣府料民,秦庶開門。

    ” “縣府何人?有夜半料民之事麼?”嬴驷冷笑。

     “我乃郿縣令。

    官府料民,曆來夜間,不失人口,士子不知麼?” 想了想,嬴驷輕輕拉開橫木,自己卻迅速的隐身門後。

     一個身披黑色鬥篷的高大身影走進院子,默默的四面打量。

    嬴驷仔細一看,猛然屏住了呼吸,心頭一陣狂跳。

     “嬴驷,你在哪裡?” “公父——!”嬴驷猛然撲倒,跪伏在地,放聲痛哭。

     秦孝公伸手撫着嬴驷的雙肩,半晌沉默,“驷兒,回鹹陽吧……”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