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孝公看成一個“遭受天譴”的暴君。
這種情形商鞅豈能不知?他策馬上前,親自來到最前面查看,希望想出一個辦法來。
正在此時,雨幕中沖來數百名百發蒼蒼的老人,身後是一大片整肅排列的赤膊壯漢!他們當道跪成一片,為首一個老人嘶聲高呼:“天降大雨,上蒼哀傷!我等子民,請擡秦公靈車上山——!”
商鞅大為驚訝,下馬一看,卻是郿縣白氏老族長!他顧不上多說,含淚問道:“敢問老人家,靈車龐大,天雨路滑,這卻如何擡法?”
老人霍然站起,轉身高喊:“父老們,閃開——!”
老人們嘩然閃開,道中赫然顯出一個粗大圓木縱橫交結成的巨大木架!老人又一揮手,十多名赤膊壯漢嘩啦啦一陣響動,又給木架鋪上了一層厚厚的木闆。
老人回身跪倒,“商君,請國君靈車!”
商鞅淚眼朦胧,嘶聲下令,“靈車上架——!”
黑色靈車隆隆駛上了木架。
禦手利落的卸去了馬匹。
老人從懷中摸出一面白色小旗,高喊一聲,“郿縣後生聽了!前行三十人,挖腳坑!第一擡,九十九人,上——!”
隻聽赤膊方陣中“嗨!”的一聲,四排手持大杠粗繩的壯漢肅然出列,迅速站到木架四面,“咵——!咵——!咵——!”三聲大響,整齊劃一的摔下了大繩——結緊了木架——大杠插進了繩套。
連環動作,整齊利落,不愧是久有軍旅傳統的老秦人!
雨幕無邊,天地肅穆。
白氏老族長向靈車深深一躬,舉起令旗,猛然一腳跺下,嘶聲哭喊,“老秦人喲——!”
“送國君喲——!”壯漢們一聲哭吼,木架靈車穩穩的升起。
“好國君喲——!”一聲号子,老淚縱橫。
“去得早喲——!”齊聲呼應,萬衆痛哭。
“日子好喲——!”雨霧蕭蕭,天地變色。
“公何在喲——!”婦孺挽手,童子噤聲。
……
大雨滂沱,漫山遍野湧動着白色的人群,漫山遍野呼應着激昂痛楚的号子。
六裡長的漫漫北阪,在老秦人撕心裂肺的号子聲和遍野痛哭中,走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靈車被萬千民衆簇擁着擡上莽莽蒼蒼的北阪時,風吹雲散,紅日高照。
山東列國的使臣們簡直驚呆了。
誰見過如此葬禮?誰見過如此民心?在他們的記憶中,戰國以來,趙肅侯的葬禮要算最隆重的了:六大戰國各派出了一萬鐵騎組成護葬大方陣,邯鄲城外的十裡原野上,旌旗蔽日白幡招展,雄壯極了。
但事後想來,那都是“禮有餘而哀不足”的排場而已,如何比得這鄉野匹夫為國君義勇擡靈,竟在大雨中上了六裡北阪?如何比得這舉國震顫的哀痛?如何比得這無邊無際的洶湧哭聲?
秦人若此,天下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