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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進城當了個大頭兵,要奮鬥要提幹要把弟弟們弄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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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不昧,“某某”帶病參加訓練等等。

    這樣一來,人們就開始關注這個黑闆報了。

    是呀,當名字出現在黑闆上的時候,雖說你嘴上不吭,可心裡會“美”上那麼一小會兒,那是一種品德的展覽哪! 就這樣,在無形之中,馮家昌在連裡一下子就“凸”出來了。

    名字上了“闆報”,當然是高興的。

    可上黑闆報的并不是一個人,那标題和名字是時常更換的,于是受到表揚的人就越來越多。

    自然,凡是上過黑闆的人,在心裡都記住了他,那由喜悅而産生的感激之情也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他一個人身上。

    “闆報”擡高了他的知名度,“闆報”也強化了親和力。

    于是,年輕輕的,就有人叫他“老馮”了。

    有人說:“老馮,一筆好字啊!” “表揚”的力量是無窮的。

    于是乎,凡是評“五好戰士”的時候,人們都異口同聲地說:“老馮,老馮。

    ” 人嘛,一旦“凸”出來,就成了椽子了。

    “露頭椽子”,自然會遭人嫉妒。

    也有人不服氣,說:“真會讨巧啊,球,不就寫幾個字嗎?!”有一天,當馮家昌又蹲在那兒寫黑闆報的時候,三班長“王大嘴”來到了他的跟前。

    “王大嘴”在連裡是有名的大塊頭,個大肩寬喉嚨粗,一頓能吃八個蒸馍!也就是在新兵訓練時曾傷了“塵根”的那位。

    他仗着力氣大,從來就不把馮家昌放在眼裡。

    這會兒,他蹲下身來,對着馮家昌的耳朵說:“——老馮,不會叫的狗咬人哪!”馮家昌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還是忍住了。

    他什麼也沒有說,隻是笑了笑。

    “王大嘴”站起身來,故意大聲說: “操,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 馮家昌還是一筆一筆地往黑闆上寫字,他隻裝作沒有聽見。

    可他的“心”聽見了,聽得真真白白! “遛遛就遛遛。

    ”在此後的日子裡,馮家昌一直等待着這個機會。

     機會終于來了。

    那正是大練兵時期,部隊時興突擊拉練。

    常常夜半時分,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緊急集合的号聲一響,三十秒鐘之内,部隊就拉出去了。

    走的還淨是山路,一走就是幾百裡!到了這時候,馮家昌那雙用蒺藜紮出來的鐵腳就派上用場了。

    有一段時間,由于他辦黑闆報很積極,連長也真就把他當秀才兵對待了,這裡邊當然也含有一絲輕視的成分,認為他拉練肯定不行,就把他編在了“收容班”。

    可是,在部隊将要走完行程的時候,他的行為一下子震驚了全團! 就在那條崎岖的山路上,作為“收容班”班長的馮家昌,身上竟然背了九支步槍!遠遠看去,那簡直就不像是一個人,那是一個行走着的“柴火捆”,是一個活動中的“槍排架”,是一匹聳動在山間的“駱駝”!九支步槍啊,那幾乎是一個班的裝備,他就這麼駝着,一步一步地走在行軍隊伍中……夕陽西下,在蜿蜒的盤山道上,不時地有團裡的戰士指着馮家昌說:“靠,駱駝!駱駝!” 長途拉練,是比腳力、比耐力的時候,也就真應了那句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到了這時候,馮家昌是豁出去了,他也是知道累的,他的脊梁也不是鐵做的,他背上已經磨出了一道道的血棱子,那沉甸甸的疼痛在一次次的摩擦中變成了一隻隻蜇人的活馬蜂。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說,日你媽,我看你能有多疼?!好在他有一雙鐵腳,那雙從不打泡的鐵腳就一步一步地踩着那痛走下去,走下去!他的眼裡隻有一個目标,那就是扛着機槍的三班長“王大嘴”……“王大嘴”雖然力氣大,卻是個“肉腳”,長途拉練,他又扛着一挺機槍,走着走着就落在後邊了。

    馮家昌知道“王大嘴”心裡并不服氣,也就不執意去超他,就死跟在他的後邊,一步一步像趕“驢”一樣,攆着他走!這樣一來,就聽見“王大嘴”像豬一樣地喘着粗氣,一路呼哧着,直到宿營地的時候,他把“王大嘴”逼成了一堆爛泥! 那天,接近目的地時,馮家昌有意地落在了全連的最後邊。

    他是想給那八個落後的戰士一點點體面……再說,他本就是“收容班”的班長嘛。

    可是,當他來到全連戰士面前的時候,在連長的帶領下,全連官兵向他行了注目禮! 九支步槍……那一刻,他有點想哭。

     不過,也正是馮家昌的“駱駝行為”,給拉練中的警衛一連赢得了榮譽,在那次拉練中,一連沒有一個掉隊的。

     這件事居然驚動了随隊采訪的軍報記者。

    軍報的記者是講究“構思”的,那人靈機一動,把扛機槍的“王大嘴”也構思進去了。

    軍報記者為了增強宣傳效果,在拍照的時候,竟臨時又給“王大嘴”加了一挺機槍。

    就這樣,一張半真半假的照片“構思”出來了:在長長的拉練隊伍裡,一個是身背九支步槍的馮家昌,一個是扛着兩挺機槍的王大柱,在夕陽的霞輝裡,“昂昂”地走在拉練的隊伍中……這張照片後來登在了報紙上,題目就叫:《走在拉練隊伍裡的“軍械庫”》! 上了軍報了,這自然是件好事,可在連裡卻輿論嘩然!對于馮家昌的行為,不管怎麼說,人們還是承認的,說那總還是真的吧。

    九支步槍,你背背試試?!對“王大嘴”可就不同了,說啥怪話的都有。

    有的說:“球,那是假的,日哄人的!”有的說:“那狗日的,明明是掉隊了,頭昂得鵝樣兒,還上了軍報?呸!”有的說:“吹吧,飛機上挂尿壺——光剩下‘嘴’了!” “王大嘴”聽了這話,自然心裡很不舒服。

    于是,他就到處去給人解釋,說那事不是他要“日”的,他本不想“日”,是軍報的記者非讓他“日”……他就這麼解釋來解釋去,結果是“道兒”越描越黑,越解釋越解釋不清楚,反而鬧得沸沸揚揚,從連裡到營裡,誰都知道他上軍報的事迹是“構思”出來的……“王大嘴”心裡委屈,曾經當着指導員的面哭了好幾次……為此,指導員很嚴肅地在全連大會上講了一次,說這件事,事關全連的榮譽,任何人不準再議論了。

    他說:“有人說,王八編笊籬?你編一個試試?!” 可是,從此以後,“王大嘴”在連裡的威信一落千丈,評先進的時候,再也沒人投他的票了。

    于是,“王大嘴”就一次次地對人說:“日死他親娘,那個張記者,是他讓我‘日’的呀!我說我不‘日’,他非讓我‘日’!一‘日’竟‘日’出事來了……”有人在旁邊說:“‘照’,那是個‘照’,你咋‘日’起來了?”他就又重複說:“日死他親娘,是我想‘日’的嗎?!” 那年的秋天,樹葉黃的時候,馮家昌又幹出了一件驚人的壯舉。

    夏天裡,他獨自一人趁午休的時間,在駐地附近的黃河灘裡開出了一小片荒地。

    那荒地有半畝大,種的是南瓜。

    伏天裡,他每天中午往返十多裡,往那塊地裡挑糞,把肩上都磨出了一個大血痂子!南瓜開花的時候,他就像守寡多年的老娘打發閨女一樣,一朵一朵地小心侍候:在天氣最熱的時候,他每個中午都在南瓜地裡守着,趴在地上看那花一點一點地長,生怕有一丁點的閃失。

    後來,他怕地塊太小,萬一不授粉怎麼辦?在那些日子裡,他竟急出了一嘴的燎泡!無奈之下,他又專門跑去借了人家一箱蜜蜂,花終于坐“果”了,從指頭肚兒大的時候,他就精心寡意地守着、護着,長得再大些,他又給每個瓜都做了一個草圈墊兒。

    夜裡正睡着,一聽見下雨了,就驢一樣地翻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往河灘裡跑,那時光真難挨呀!……終于,熬到了秋天,那南瓜居然就豐收了,拉了滿滿的兩大架子車!當南瓜拉到炊事班的時候,老司務長愣愣的,說:“這,這是……”馮家昌說:“南瓜,河灘裡種的。

    ”老司務長說:“你種的?”他說:“我種的。

    ”老司務長拍拍他說:“兄弟,你幫了我大忙了!我找連長,讓他給你記功!”馮家昌說:“不用,不用。

    ” 當天晚上,全連就喝上了南瓜湯……于是,連裡的“大肚漢”們對馮家昌的“南瓜事迹”贊不絕口,說:“看看人家老馮,‘先進’一下,拉回來兩大車南瓜,幹的可都是人事啊!” 就在馮家昌的威望越來越高的時候,突然有消息傳來,連裡分了一個“提幹”的指标。

    這消息讓他大喜過望,不管怎麼說,他當兵已當到了第四個年頭,“苦”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在連裡又是公認的“先進”……那“闆報”已出到了一百期!到了最關鍵的那些天,眼看就闆上釘釘了:他“表”已經填過了,連裡報的是他,營裡報的也是他,甚至都已經有人嚷嚷着讓他請客了……然而,到了團裡,批下來的卻是“王大嘴”! 就這樣,一紙命令下來,“王大嘴”,也就是王大柱同志,成了連裡的正排級司務長——一下子就“四個兜”了。

     會叫的狗也咬人哪! 就在馮家昌蹲在河灘裡種南瓜的時候,三班長“王大嘴”也常常獨自一人跑到河灘裡去溜達。

    有時候也喊兩嗓子,不過是“立正、稍息……”而已。

    當時,連裡曾有人說他是吃飽了撐的,還有人說他是神經蛋!可是,就是這麼一個“立正,稍息,向右看齊……”竟然成全了他?! 馮家昌像是挨了一記悶棒!人也像是傻了一樣,躺在鋪上一句話也不說。

    自當兵以來,四個年頭了,他一封信也沒住家寄過……他不是不想寫,他太想寫了,有那麼一陣,他想劉漢香都快想瘋了!可他一直“忍”着呢,咬牙“忍”着,他“忍”得是多麼艱難哪!本想着,這次要是能穿上“四個兜”,他就體體面面地回去,氣氣派派地跟劉漢香結婚,可結果卻是一場夢! 當天夜裡,他真就做夢了,夢見了劉漢香……褲頭子濕得一塌糊塗!夢醒時,他哭了,用被子包着頭,哭了整整一夜。

     為這件事,小個子營長專門到連裡看了他一次。

    營長告訴他說,他已經找過團長了,團長有團長的道理。

    那“王大嘴”的“四個兜”的确不是“照”出來的,他是作為“口令幹部”提幹的。

    團長說,一個團隊,“口令”是非常重要的,“口令”就是軍人的魂魄,軍人的膽。

    一嗓子喊出去,能讓千萬人凝神,能把一個團隊的激情調動起來,哪怕他是一個傻瓜,也要留下來。

    當然,當然了,團長是從軍報上知道“王大嘴”的,扛着兩挺機槍的“王大嘴”……而後才知道了他的大嗓門。

    于是,在全團集合的時候,團長曾讓“王大嘴”喊過幾次口令。

    這麼說,“王大嘴”是因禍得福了。

    可有人說:“那一‘照’十分重要!” 最後,胡營長拍拍他說:“——狗日的蟲!不要洩氣。

    ” 還能說什麼呢?他無話可說。

    這時候,他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人的命運并不是你自己可以決定的。

    人生有無數個“偶然”,那“必然”是由無數個“偶然”組成的。

    你要做的,隻能是盡到自己的努力,至于結果,隻有聽天由命了。

     當胡營長離開的時候,他說:“我還有一個絕招。

    當兵的第三個絕招,你想知道嗎?” 長在紙上的心 家裡來信了。

     信是饞嘴老五寫的,老五的鉛筆字歪歪斜斜。

    老五在信上說:“哥,聽說你在部隊成天吃白馍?啥時候,也把我們日弄出去吧……” 這封信他看了三遍,看得他心酸。

    他是老大,四年了,他沒往家寄過一分錢。

    開初是一月六塊錢的津貼,後來長到八塊、十塊、十二塊……他一分錢也沒寄過,那錢他都用在“進步”上了。

    家裡還有老爹,四個弟弟,他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往下,如果不能提幹,他就隻有複員了。

    一想起要複員,他就頭皮發麻!回去,怎麼回去?你還有臉回去嗎?!村支書劉國豆的話再一次響在他的耳畔:“穿上‘四個兜’,閨女就是你的了……” 他看着信,信上那兩個字是很紮眼的:“日弄”。

    這是他們鄉間的土話。

    是動詞,是極富有想象力的概括,很積極呢。

    那字面的意思就是“弄日”啊!是丫站在地面上,在想象中與太陽***。

    這真是創造性與想象力的大膽結合,是這塊土地上生長出來的最有高度的假說,簡直就是對“日”宣戰!然而,在字背裡,它又有着無窮無盡的含意……你去想吧,要多複雜就有多複雜,要多深刻就有多深刻,要多昂揚就有多昂揚,它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既可陽奉又可陰違,是形象思維中最富有實踐性與浪漫色彩的大詞! 看着,他笑了,是苦笑。

    他覺得背上很沉。

    弟兄五個,他是老大呀!無論如何,他得先把自己“日弄”出去,然後…… 星期天的時候,他去找了小個子營長。

    人熬到了營職,就可以帶家眷了。

    營長就住在軍區家屬院裡,一室一廳的小單元,那牆雪洞一樣。

    一進門,他就看見了營長家的“籮”。

    營長家的女人也的确姓羅,叫羅二妞,胖胖的,也是小個兒。

    在“籮”給他倒水的時候,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心裡說,一臉的黑面星兒,這“籮”也不細呀。

    “籮”卻很熱情,“籮”說:“聽娃他爸說,你是上梁的?”他就說:“是啊,嫂子。

    ”“籮”說:“呀呀,俺是大羅莊的,離俺那黑兒可近……”營長白了女人一眼:“胡喳喳個啥?去去去!”于是,女人就躲進裡屋去了。

    見了他,胡營長并不熱情,也不多說什麼,隻說:“來了,坐。

    ” 那時,他已知道營長喜歡喝二兩小酒,就帶了一小瓶“寶豐”,一包花生米。

    花生米就攤在桌上,酒倒在兩個小盅裡,這時候營長收了報紙,說:“咋的,喝兩盅?”他說:“喝兩盅。

    ”兩人就悶悶地喝。

    在這裡,隻有營長是真喝,一杯一杯地喝。

    馮家昌卻是舔,一杯一杯地舔,酒沾到舌頭上,辣那麼一下子,喝到了還隻是原來的那一杯……喝了一會兒,營長擡起頭,突然說:“我知道你不想複員。

    ”馮家昌也不說什麼,隻是笑了笑,笑得很苦。

    往下就又喝,營長說:“喝。

    ”他也說:“喝。

    ”營長喝一杯,馮家昌舔一下,接着再給營長倒上,又喝了一會兒,營長說:“家裡五根棍?”他說:“那是。

    ”營長說:“沒有一片籮?”馮家昌說:“那是。

    ”胡營長再喝一盅,說:“不容易呀!我知道你不容易……”馮家昌眼紅紅的,說:“我真是沒臉回去了……”胡營長說:“狗日的蟲,不要那麼悲觀。

    東山日頭一大垛哪!” 後來,出門的時候,他吞吞吐吐地對營長說:“營長,你說那啥……” 營長笑了,營長說:“急了?” 馮家昌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急,我是……” 營長說:“當兵的第三個絕招?” 營長說:“當你一無所有的時候,你還有一樣東西可交。

    你把它交出來就是了。

    ” 馮家昌詫異地問:“啥?” 營長說:“心。

    你把心交出來。

    ” 馮家昌愣愣地望着營長,好半天回不過勁來,他結結巴巴地說:“這……咋、咋個交法呢?” 營長笑而不答。

    一直到分手的時候,營長拍拍他說:“記住,要交心。

    ” 交心,他當然願意。

    他太願意了。

    把心交給誰?當然是組織。

    一個農家孩子,你不依靠組織依靠誰呢?這他知道。

    可是,要是具體說,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是一片一片地交,還是一頁一頁地交,怎麼交?這又是很費思量的。

     那個夜晚他想了很多,他一遍一遍地告誡自己,交心,要交心……後來,在夢裡,他看見自己雙手捧着一顆心飄飄忽忽地向台上走去。

    那心紅鮮鮮的,一蹦一蹦地跳着,就像是一枚剛剛摘下的大紅桃!突然之間,那心就裂開了,它居然變成了一牙兒一牙兒的西瓜,水嫩嫩沙淋淋的紅瓤西瓜……這時候,他竟然想到了蒼蠅。

    他心裡說,萬一有蠅子怎麼辦?得找一個紗罩把“心”罩上。

    于是他就到處去找紗罩……在夢裡,他想,心是不能馊的,心一馊就沒人要了。

     那時候,邊境線上很不平靜,總有一些事情……于是“備戰”的消息越來越緊。

    有一段,有消息說,上邊要挑選一批優秀戰士上前線。

    連裡就讓戰士們寫決心書。

    這顯然是一次交心的機會,馮家昌自然不會放過,于是他就寫了一封血書。

    那血書是他咬破中指蘸着血寫的,寫着寫着血凝了,他就再咬,再咬!也不過是把一些剖心的話落在一張紅猩猩的紙上……那時候,他是真的願意上前線,願意轟轟烈烈地報效國家,并沒有私念在裡邊。

    可血書交上去後,就再也沒有回音了。

     他當然知道,“心”也是可以“談”的。

    談談也很起作用。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談?公開地找連長、指導員“談”,太招眼。

    人家會說你有什麼想法。

    私下裡,他又不知道找誰合适?有一段時間,晚飯後,他總是揣着自己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在連部門口扭來轉去的……曾經被連裡通信員撞上好幾次,通信員問,四班長,有事嗎?他趕忙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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