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點忽而就卸了,仿佛間又捉來了“虱子”,肥肥的“虱子”,一匹、兩匹、三匹……操,又是一群“虱子”?!那“虱子”肉肉的,一片一片爬,爬出一點一點的小癢。
那癢兒,初來麥芒芒兒的,細品,又像是誰在用小擀面杖在推碾那“虱子”做成的“肉滾”,一滑兒一滑兒地軟進,軟裡透癢,癢裡透酥,酥裡透叮,尤其是那“肉滾”裡的一叮!一肉一灸,一肉一灸,哈,紮煞煞的!再進,又像是耳裡旋走着一隊“小芝麻人兒”,那“小芝麻人兒”一巷一巷走,小肉腳兒軋軋的,一尖一軋,一尖一軋,漸漸就往深處碾,往深處推,咝,呀呀,簡直給人以說不出的美妙!
這時,隻聽得“蔔啷”一聲,先是耳朵裡一涼,像是有風進來了,風鼓鼓的一滿,緊着又是一空!往下是小涼,一點一點涼,軟軟軟……倏爾就化了,像是化成了羽毛做成的撣子,一個極小的羽毛撣子,這好像就不是在耳上了,這是在心上“撣”,那羽毛輕煙一樣旋轉着,仿佛一朵花貼着你的心在慢慢開,慢慢開……開了又合了,合了又開,花開得極軟,極潤,詩曼曼的,那個熨帖呀,竟不是語言可以訴說的!往下,秃噜,就什麼也沒有了,那個靜啊,就像是在雲中飄!飄啊,飄啊,飄啊……仿佛在夢裡,仿佛在仙境,仿佛在蓬萊之鄉雲遊,身上麻麻的,散散的,松松的,似醉非醉,似仙非仙,伸伸伸伸伸,展展展展展……隻想一個展!長空萬裡,天哪,飄到哪裡去了呢?!
正在如癡如醉之際,聽得耳邊一聲喚:“好了,怎麼樣?”
馮家昌慢慢睜開兩眼,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說:“服了,我真服了!”
“小佛臉兒”說:“别看這一個小小的耳朵,上邊有七十九個穴位呢,曉得嗎?”
馮家昌說:“七十九個穴位?有這麼多?!”
“小佛臉兒”突然說:“困覺,困覺。
”接着,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馮家昌說:“老哥,怪不得趙副政委那麼喜歡你呀……”
人一談得入了港,就開始胡說了。
“小佛臉兒”嘴一松,竟笑着說:“不是政委喜歡我,是政委的耳朵喜歡我。
”
馮家昌也笑着說:“耳朵,不就是一盤菜嘛。
”
“小佛臉兒”一怔,說:“菜?”
馮家昌說:“——菜。
侯哥,你是個布菜的高手啊!”
“小佛臉兒”沉默了片刻,臉一繃,突然說:“不能這麼說,這玩笑開不得。
不說了,不說了。
困覺,困覺。
”
這時,馮家昌卻纏着他說:“老哥,這一手,你是跟誰學的?教教我吧。
”
“小佛臉兒”又打了一個哈欠,說:“老弟,不瞞你說,這一手是我爺爺傳給我的。
你學這幹什麼?再說,這也不是一時半會就能學會的,以後再說吧。
”說着,“啪”的一聲,他把燈拉滅了。
關了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馮家昌反而睡不着了。
月光如水,心裡卻很熱,他覺得“機關”就像是一個套子,一下子就把他套住了。
在這裡,滿眼看去,竟藏着那麼多的“武林高手”!相比之下,他顯得是多麼笨哪,簡直是大笨蛋一個!如果沒有“撒手锏”,是很難從套子裡掙脫出來的。
怎麼辦呢?
第二天早上,“小佛臉兒”一覺醒來,就急急地對馮家昌說:“啷個夜裡多喝了兩杯,沒胡說什麼吧?”
馮家昌肯定地說:“你什麼也沒說。
”
舞場上的“羊”
那是劉參謀嗎?
他有點不大相信。
聯歡晚會上,劉參謀正在跟一位漂亮的女子跳舞。
那女子身材高挑,氣度不凡,公主一樣地在舞場上旋轉着,可以說是整個聯歡會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女子了;劉參謀也是一米八的大個子,濃眉大眼,儀表堂堂,兩人配合默契,進進退退的,舞姿十分優雅……
馮家昌在一個角落裡坐着,他是奉命來參加這個軍民聯歡會的。
他不會跳舞,也就默默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看别人跳。
他的目光注視着舞場上的劉參謀,心想人跟人真是不能相比呀。
劉參謀隻比他大五歲,可現在人家已經是副團了。
馮家昌來的時間短,跟劉參謀并不太熟,對他的情況知道得也少,隻知道他叫劉廣燦,在軍營裡有一個很特别的綽号“标尺”。
因為他人長得帥,還評過一次操練标兵,人家就叫他“标尺”,僅此而且。
然而,正當他暗暗羨慕劉參謀的時候,馮家昌突然聽到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她說:“你好,我叫李冬冬。
”
冬冬,這兩個字是不是有些銳利呢?
當然,不是聲音,那聲音偏甜。
是感覺上的銳利,那是“城市”的感覺。
它怎麼就像是那枚“釘子”,鋼鋼的,一下子就釘在了他的耳鼓上。
是的,當那個城市姑娘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馮家昌的确有些茫然。
他甚至有些慌張,趕忙站起身來,就那麼“立正”站着,像面對首長一樣,看上去十分的僵硬。
那姑娘個子不高,微微地笑着,渾身上下帶着來自城市的健康和鮮活。
她一彈一彈地向他走來,大大方方地伸出一隻手,說:“請你跳個舞,可以嗎?”
馮家昌四下看了看,當着這麼多的人,這姑娘徑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時間讓馮家昌很難适應。
馮家昌不由得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很幹,他有些慌亂地說:“我不會。
”
不料,隻聽那姑娘說:“我教你。
”
馮家昌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頭上竟然冒汗了,他嗫嚅地說:“我,真的不會。
”
那姑娘歪着頭,調皮地一笑,說:“怕什麼,我教你嘛。
”馮家昌再一次四下望去,隻見有幾對男女牽牽拉拉地下了舞池……倏爾,他看見坐在一旁的周主任正在給他使眼色,那意思是:上呀,上!
馮家昌還是有些怵,他再次舔了舔嘴唇,說:“我真的不會。
”
這時候,那姑娘回身看了看她的同伴們,再一次伸出手來,笑着說:“來吧,來吧,我教你。
不然,我多沒面子呀?”
馮家昌擡頭看了那姑娘一眼,對方的目光給了他很多的鼓勵。
她小聲說:“你别怕,你怕什麼呢?”
于是,馮家昌就像是一隻待售的“羊”,被人牽拉着拽到了“市場”上。
在舞池裡,他一直有一種“羊”的感覺,他被人牽拉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走也硬,仿佛出操一般!旁邊,劉參謀和那位漂亮女子在不停地旋轉着,那優美的舞姿更讓馮家昌羞愧。
可李冬冬卻一直在安慰他,說:“你擡起頭,踩着點走,就這樣,一二三,二二三,一二三,二二三……慢慢就好了。
”可“羊”怎麼也覺不出“好”來,他走得抵抵牾牾、架架勢勢的,一時想着腳下,一時又忘了上邊;想着腳下時,身子很僵;看着上邊,就又忘了腳下,兩條腿一叉一叉的,一不小心就踩在了對方的腳上!他羞澀地說:“你看,我不會,真的不會。
”她說:“沒關系,沒關系。
”……走着走着,身上的汗就下來了。
馮家昌心裡罵自己,你怎麼這麼窩囊?!李冬冬卻不然,她小小巧巧的,一旋一旋地走,看上去既熱情又大方。
她拽着他,就像是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拉着一輛沒有方向感的拖車,雖歪歪斜斜的,倒也從容啊。
在馮家昌的手裡,對方卻成了一片飄着的羽毛,火一樣的羽毛,那輕盈,那快捷,那無聲的幹練,都使他驚詫不已!一時就更顯出了他自己的笨拙。
尤其是那雙眼睛,明亮亮的,像火炭一樣燒着他,燒得他渾身上下熱辣辣的。
往下,就這麼走着、走着,在李冬冬的導引下,倒也慢慢走出了一些“點”感覺……李冬冬也不時地鼓勵他說:“好,很好。
我說你行嘛。
就這樣,好的,就這樣……”
跳第二支舞曲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踏着“點”走了。
她問他:“軍區的?”他說:“是”。
她問:“司令部的?”他說:“是。
”她歪着頭說:“我是紡織廠團委的,我叫李冬冬。
你呢,你叫什麼?”他一邊在心裡數着“點、點、點;一、二、三……”一邊說:“我姓馮,叫馮家昌。
”她笑了,說:“二馬?”他說:“嗯嗯,二馬。
”她看了他一眼,說:“家是農村的?”馮家昌還了一眼,說:“農村的。
”李冬冬說:“我沒有别的意思……”馮家昌笑了,幹幹地說:“一頭高粱花子?”李冬冬說:“不,不,樸實。
是樸實。
”馮家昌機智地說:“這裡有城裡人嗎?查一查,最多三代,都是農民……”李冬冬說:“是嗎?”馮家昌反問道:“你說呢?”李冬冬說:“有道理。
要這麼說,我爺爺也是農民。
我老家是湖北的……”馮家昌說:“九頭鳥?”……就這麼說着說着,李冬冬突然說:“呀,真好。
”他不明白這“真好”是什麼意思?“好”什麼呢?心裡一慌,“啪”,又踏到了人家的腳上!沒等他開口,李冬冬先笑了,一串葡萄般的笑聲!她說:“你是個日本鬼子,踩得真疼。
踩吧踩吧你踩吧……”
其實,馮家昌并不知道這聯歡會是怎麼一回事,他隻是作為“任務”來完成的。
聯歡會是部隊與地方搞的一次聯誼活動。
這活動本身是“政治”的,也是帶有玫瑰色彩的。
紡織廠來的全是女工,部隊是一色的“和尚”,名單是周主任親自定的……于是,一場聯歡之後,馮家昌還在鼓裡蒙着呢,就已經成了聯歡會上的“成果”了。
兩天後,周主任把馮家昌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周主任從辦公桌裡拿出了一張表格,推到了他的面前,說:“拿去填一下,盡快給我送來。
”馮家昌眼前一亮,心裡怦怦跳着,他知道那是一張“提幹表”,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在伸手之前,他的心先顫了一下,而後,他兩腿并直,給周主任敬了一個禮,說:“謝謝首長關心!”
這時候,周主任默默地望着他,臉上帶着少見的和氣,笑着說:“聯歡會你參加了吧?”
馮家昌繃緊身子,應聲說:“參加了。
”
周主任說:“怎麼樣啊?那個李冬冬,印象不錯吧?”
馮家昌嗫嗫的,不知道該怎麼說……
周主任看着他說:“軍民一家嘛。
作為聯歡會上的成果,已經把你報上去了……多接觸接觸。
”
馮家昌擡起頭來,看了看那張“提幹表”……
周主任望着他:“有一個問題,我需要落實一下。
你在家訂過婚嗎?”
猶如天崩地裂一般,“訇”的一聲,馮家昌覺得他的頭發一根根豎了起來!可他僅僅沉默了一秒鐘的時間,立刻說:“沒有。
”
周主任說:“好,那就好。
你去吧。
”
轉過身來,馮家昌拿着那張表格一步一步地朝門口走去……那大約有七步遠,每走一步,馮家昌都有可能扭過頭來,他也想扭過頭來,可他的牙關很緊,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假如說了,結果如何呢?于是,他就那麼硬着頭皮走出去了。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隻聽周主任以命令的口吻說:“冬冬不錯,你們好好聊聊。
”
一回到宿舍,馮家昌就看到了“小佛臉兒”那高深莫測的笑容。
“小佛臉兒”笑着說:“老弟,肥豬拱門,雙喜臨門哪!”
馮家昌說:“哪有的事。
”
“小佛臉兒”說:“格老子的,還瞞我不成?”
馮家昌說:“不是瞞你。
老哥,我敢瞞你嗎?表是給我了,說是要往上報,還不知上頭批不批哪……”
“小佛臉兒”說:“批是肯定會批的。
你知道那女的是誰嗎?”
馮家昌腦海裡一片混亂,就說:“女,女的?”
“小佛臉兒”說:“你也不用瞞了。
我告訴你,在聯歡會上,請你跳舞的那個姑娘,你猜猜她是誰?”
馮家昌有些緊張地問:“誰?”
“小佛臉兒”說:“她叫李冬冬,是周主任老婆的親外甥女……”接着,“小佛臉兒”又說,“你别看周主任那麼嚴肅,在家怕老婆是有名的。
老弟呀,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娶了她,你就是城裡人了!”
這時,馮家昌沉默了片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在軍衣兜裡摸索了一會兒,掏出煙來,那是首長的煙(煙是備用的,當首長兜裡沒煙時,他才會掏出來)。
他這是平生第一次吸首長的煙。
他把煙叼在嘴上,又給“小佛臉兒”遞了一支,他知道“小佛臉兒”從不吸煙,就說:“吸一支,你一定要吸一支。
”
“小佛臉兒”接過煙,聞了聞說:“好,要是喜煙,我就吸。
”
馮家昌什麼也不說,隻是默默地把煙點上,默默地吸着……就在這時,他看見“小佛臉兒”的眼珠撲棱了一下,那眼風似乎瞟到了床鋪上。
也就是那麼一瞟,讓他掃到了。
“小佛臉兒”自然明白,他說:“一雙鞋,郵局寄來的。
”
馮家昌說:“鞋?”
“鞋,你的。
”“小佛臉兒”說,“我去郵局,順便就給你捎回來了。
”
馮家昌隻是“哦”了一聲,那“哦”是勉強做出來的平聲……
“還有一雙鞋墊。
”“小佛臉兒”補充道,“花鞋墊。
”
馮家昌沒有再去看那鞋,也沒有看那鞋墊,他又“哦”了一聲,那一聲很淡,很無所謂。
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他的心硬了,他的心硬得鋼鋼響!……可以說,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向“小佛臉兒”學習,學習“微笑”,學習“柔軟”,學習機關裡的“文明”。
可是,學着學着,他的心卻硬了。
很突兀的,“小佛臉兒”說:“家裡還有一個?”
馮家昌緊吸了一口煙,嗆了,他咳嗽了兩聲,說:“啥?”
“小佛臉兒”說:“你常說的,‘籮’。
”
馮家昌心裡頓了一下,說:“沒有。
”
“小佛臉兒”說:“應該沒有吧?”
馮家昌說:“真沒有。
那鞋……是一個親戚,親戚做的。
”
“小佛臉兒”拍拍他,一字一頓地說:“沒有就好。
老弟,沒有就好。
”
夜裡,躺在床上,馮家昌哭了,是他的心哭了。
淚水在心上泡着,泡出了一股一股的牛屎餅花的味道。
還有月光,帶幹草味的月光。
但,那就是淚嗎?那不過是一泡虧了心的熱尿!當着周主任,他說出的那兩個字,就像是鉛化了的秤砣,一下子壓在了他的心上。
他覺得他是把自己賣了,那麼快就把自己賣了。
就像是一隻趕到“集市”上的羊,人家摸了摸,問賣不賣?他說賣、賣。
他也可以不賣的,是不是呢?可既然牽出來了,為什麼不賣?賣不過是一種獲取的方式。
其實,賣什麼了?你什麼也沒有賣。
你“訂”了嗎?沒有“訂”,真的沒有“訂”。
要是大器些,那也不算是“訂”。
你恨那個國豆,狗日的國豆,你恨他!他給了你多少屈辱?!而她,對你好你是知道的。
你也知道她對你好……但是,你下邊還有四個“蛋兒”,隻有你“日弄”了,他們才能一個一個地“日弄”。
你要是不硬下心來,馮家有出頭之日嗎?!
然而,一個纖纖的人影卻總在眼前晃。
那是一種氣味嗎?每當腦海裡出現劉漢香這三個字的時候,總有一種淡淡的香味籠罩着他。
是草香?是槐花的氣味?還是谷垛裡的腥……況且,還有三個字呢,這三個字是你親手寫給她的!在連續四年的時間裡,你一次次地把這三個字寫在獎狀的背面,你想說你不是寫給她的,你可以不承認,可你确确實實是寫給她的呀!到了這份上,他真是有些後悔,後悔不該寫那三個字,那三個字就像是釘子一樣,把他釘得死死的。
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成了一塊黑闆,他很想把那三個字擦掉,可他每擦一次,就又出現一次,再擦,還有……那是一隻蝴蝶嗎?那蝴蝶旋旋繞繞的,總是在心上飛,一觸一觸地飛,一灸一灸地飛,落下的時候,竟是一隻發卡。
白色的有機玻璃發卡,是劉漢香的哥哥從北京給她帶回來的。
他看見那隻發卡活龍活現地“叮”在了他的心上!好在心已沙化,那淚一滴一滴落在心上,心卻在冒煙,淚在心上化成了一股一股的狼煙,咝咝的!于是,心硬硬地說:對不起了。
沒有幾日,就有電話打過來了。
馮家昌拿起電話一聽,竟是李冬冬的聲音。
李冬冬在電話裡操着柔曼的普通話說:“喂,馮秘書在嗎?”
馮家昌說:“我是小馮,你哪一位?”
李冬冬笑着說:“二馬,這麼快就把我忘了?”
馮家昌馬上說:“噢,是你呀。
你好。
”
李冬冬頓了一下,輕聲說:“星期天有空嗎?”
馮家昌也頓了一下,馬上說:“有啊,有。
”
李冬冬說:“我姑姑家有台120相機,你會照相嗎?”
馮家昌立刻就說:“會,我會。
”
李冬冬格格地笑了,她的笑聲就像是一串葡萄做成的珠子,四下亂滾……很誘人哪。
其實,馮家昌并不會照相。
他想,他得學呢,趕快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