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了。
”
劉漢香靜靜地說:“這是我願的。
”
陡然間,院子亮了。
男人們也有了生氣。
在這個破舊的院落裡,仿佛飛來了一道霞光,雀兒跳着,房頂上的衰草彈彈地活了,那狼拉了一般的柴火垛頃刻間整裝了許多,門框上那早已褪了色的舊紅仿佛就洇了些鮮豔,連撂荒在窗台旁的老鐮也有了些許的生動,門楣上方,“軍屬光榮”的牌子一時間就分外醒目。
院子已很久不掃了,髒還是髒,但髒裡蘊潤着熱熱的氣息。
是啊,女人當院一站,一切都活泛了。
上午,劉漢香領着蛋兒們打掃了院落,拾掇了屋子。
她頂着一塊鄉下女人常用的藍布格格汗巾,像統帥一樣屋裡屋外地忙活着,指揮蛋兒們掃去了一處處的陳年老灰……這會兒,蛋兒們一個個都成了叫喳喳的麻雀,那歡愉是可以想見的!老五說:“嫂,梁上也掃嗎?”劉漢香說:“掃。
”老四說:“嫂,木桌要動嗎?”劉漢香說:“動。
先擡到西邊去。
”老三說:“嫂,這床缺一腿。
是老五蹦斷的……”老五說:“胡說!哪是我蹦斷的?”劉漢香說:“沒事,掉個個兒,朝裡放,回頭用磚支上。
”老二鐵蛋力大,是幹活最多的,可他大多時間不說什麼,就看劉漢香的眼色,劉漢香的眼風掃到哪裡,他的手就伸到哪裡……
老姑夫家有四間草房,一個竈屋。
在那四間草房裡,有三間是通的;單隔的那一間,本是冬日裡存放柴火和糧食的地方,現在劉漢香把它收拾出來,半間放柴草糧食(所謂的糧食已經沒有多少了,隻有半甕玉米糁子,半甕紅薯幹面,一堆紅薯),這半間就成了她住的地方。
一時沒有床,就在地上鋪了些谷草,一張席,搭了一個地鋪。
當一切都歸置好的時候,已時近中午了。
這時,劉漢香先是燒了一大鍋熱水,讓蛋兒們一個個洗手洗臉,洗了還要一個個伸出手來讓她檢查一遍,沒洗好的,她就在他們手上輕輕地打一下,讓他們再洗。
蛋兒們一個個臉洗得紅堂堂的,很久了,才幹淨了這麼一回!
自劉漢香進門之後,老姑夫就成了一台沒軸的老磨。
人就像是喜傻了一樣,他就那麼屋裡屋外地跟着轉,“磨”得也很不成個樣子,處處都想插一手,可插手的時候,又總是礙了誰的事。
蛋兒們呢,就像是舊軍隊有了可以擁戴的新領袖,鼻子裡哼哼的,全然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就那麼轉着轉着,看自己實在是無用,就喜喜地轉到村街上去了。
陽光很好。
老姑夫暈暈騰騰地在村街上走着,他很想給人說點什麼,可他的眼被喜淚腌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有一隻狗在牆根處卧着,他彎着腰湊上前去,說:“東升,是東升嗎?”那狗哼了一聲,他說:“娘那腳,咋成大洋驢了?”往下,他又低了低身子,說:“是廣才?”
這時候,隻聽身後有人說:“老姑夫,你那眼也忒瞎了,那是廣才家的狗!”
老姑夫笑了,說:“你看這眼,你看這眼。
”說着,他磨過身來,循聲說:“豆腐家,别走,我賒你二斤豆腐!”
豆腐家說:“老姑夫,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老姑夫說:“正事,這可是正事。
我賒你二斤豆腐。
”
豆腐家擔着挑子,一邊走一邊說:“老姑夫,你嘴松了?你就是再松,我也沒豆腐了,磨了一盤豆腐,都給董村了。
董村有‘好’。
”
老姑夫嘴裡嘟哝說:“這人,也不問問啥事,說走就走。
”老人在陽光下蹲了一會兒,陽光暖霞霞的,曬得人身上發懶。
可過路的人卻很少,就是有一個半個,也是匆匆忙忙,并不想跟他多說什麼。
終于,有個騎車的過來了,他喊道:“哎,哎,老馬。
是xx眼鏡吧?哎,别走,你聽我說呀……”可等他站起來的時候,那人騎車過去了,竟是個外路人。
而後,他佝偻着身子,就這麼一磨一磨的,又來到了代銷點的門前。
飯場早散了,代銷點總是有人的。
進去的時候,他的腰稍稍直了些,先是用袖子沾了沾眼,這才說:“東來,賒挂鞭!”東來眨了眨眼,遲疑了好一會兒才說:“老姑夫,你不發燒吧?”這時候,趴在櫃台前跟東來聊天的兩個老漢“吞兒”聲笑了。
老姑夫也不介意,就說:“這孩,啥話。
”東來用譏諷的口吻說:“不發燒啊?哼,我還以為你有病呢。
不年不節的,你放的那門子炮啊?!”老姑夫說:“正事,這可是正事。
你給我拿挂鞭!”東來本該問一問的,為什麼要“鞭”?可東來就是不問。
東來說:“要挂火鞭,是不是?”老姑夫就說:“對了,拿挂火鞭!”東來鄙夷地說:“鞭是有,你帶錢了嗎?”老姑夫說:“我先賒你一挂,秋後算賬。
”東來說:“那不行,我不賒賬。
”老姑夫直了直腰,說:“東來,别人賒得,我為啥賒不得?我會賴你一挂鞭嗎?!”東來說:“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别的可以賒,‘鞭’我不賒。
”老姑夫又用袖子沾了沾眼,說:“拿吧,趕緊拿吧。
别跟你姑夫亂了。
”東來卻沒來由地火了:“誰跟你亂了?!要都像你這樣,這代銷點早就賠光了!”老姑夫怔怔地看着他,說:“不賒?”他說:“不賒!”
兀的,東來的身子從櫃台裡探出去,那笑像菊花一樣,紋紋道道的,說開就開了。
他巴巴地笑着說:“喲,漢香來了?漢香是難得到我這小店裡來呀!”
劉漢香站在門口,靜靜地說:“火鞭多少錢一挂?”
東來怔了一下,說:“你,也要火鞭?”接着就說:“有哇,有!”
劉漢香說:“多少錢一挂?”
東來回身從櫃上拿出了兩挂火鞭,說:“有五百頭的,有一千頭的,你要哪一種?叫我說,就一千的吧?”
劉漢香說:“我是問多少錢一挂?”
東來很巴結地說:“說啥錢哪?不說錢。
你輕易不來,拿走吧。
”
劉漢香說:“多少錢就是多少錢,這是幹啥?不說錢我就不要了。
”
東來的臉還在“笑”着,卻有些吃“味”,就賠着小心地說:“你看,要說就算了。
再說吧?回頭再說。
”可他看了看劉漢香,心裡一緊,很委屈地說:“要不,先記賬?記賬就行了。
一塊八,進價是一塊八……”
劉漢香沒再說什麼,她從衣兜裡掏出了一個手縫的花錢包,從裡邊拿出了一張五塊的紙票,放在了櫃台上,而後說:“再稱斤鹽。
”就這麼說着,她随手拿起了那挂一千頭的火鞭,遞到了老姑夫的手裡,柔聲說:“爹,你先回去吧。
”
老姑夫拿着那挂火鞭,淚眼模糊,手抖抖的,他什麼話也沒說,就扭身走出去了。
那一聲“爹”把屋裡的人都喊愣了!東來大張着嘴,屋裡的兩個老漢也都大張着嘴,猛然看去,就像是三座啞了的小廟!那眼,陡然間成了死玻璃珠子,一動也不動地白瞪着。
有好大一會兒,代銷點裡鴉雀無聲!
劉漢香再一次說:“稱斤鹽。
”
東來好半天才醒過神兒來,嘴裡喃喃地說:“鹽,噢鹽。
”說着,他就像僵了的木偶一樣,緩慢地轉過身子,拿起秤盤去鹽櫃裡挖鹽。
挖鹽的時候,他的神情十分的恍惚,秤盤吃進鹽裡,那一聲“哧啦”悶塌塌的,就仿佛鹽粒腌了心一樣!
沒有人說什麼,再沒有人說什麼了。
代銷點啞了……
中午,當那一挂“火鞭”在老姑夫家門前炸響的時候,一個村子都啞了!
那挂鞭是老五孬蛋挑出去放的。
老五站在牆頭上,趾高氣揚地用竹竿挑着那挂火鞭,大聲說:“嫂,嫂啊!我點了,我可點了!”那一聲“嫂”是很脆火的,那一聲“嫂”也分外的招搖,那分明是喊給全村人的,聽上去操巴巴的!炮響的時候,孩子們哇哇地跑出來了,先是在一片硝煙中“咦咦、呀呀”地張望着……而後,就你擠我搡的,滿地去撿那炸飛了的散鞭。
可是,沒有多久,女人們的喊聲就起了!那帶有毒汁的日罵聲此起彼伏,就像是滿街滾動的驢糞,或是敲碎了的破鑼,一蛋蛋兒、一陣陣地在村街上空飄蕩:“拐,死哪兒去了?!”“片,片兒,殺你!沒看啥時候了,還不回來!”“玲兒,玲!搶孝帽哩?!”“二火!鑽你娘那屄裡了?成天不着個家?!”“海,海子,再不回來,剝你的皮!”……那推碾的“小廣播”,把磨杠一扔,早就不推了,她四下裡“串門”去了。
是啊,頃刻間,一村人都知道了。
劉漢香,那可是上梁的“畫兒”呀,那簡直就是上梁的“貴妃娘娘”!就這麼,這麼……啊?眼黑呀,這真讓人眼黑!!
女人們還是出來了,“小廣播”已把消息散遍了全村。
女人們心裡有一萬個小蟲在拱,心癢難耐,就一個個走上村街,從西往東,而後是從東向西,有抱孩子的,有挑水桶的,有拿簸箕的……走過老姑夫家門前的時候,那身子趄趄的,目光探探的,似想“訪”出一點什麼。
初時,還有人不大相信。
可有人确乎是看見劉漢香了,真就是漢香啊!一晃,看見的僅是劉漢香的背影,劉漢香在院子裡扯了一根長繩,正在給“蛋兒們”曬被子呢……再走,往東直走,一直走下去,就是支書劉國豆的家。
看見那個大門樓的時候,她們的腳步慢了些,也不敢靠得太近,就遠遠地從路那邊磨過去,瞥一眼,再瞥一眼,隻見支書家的雙扇大門關得緊緊的!
看來看去,人們心裡不由犯嘀咕:國豆,他可是支書啊!那是個強人,硬性人,他會“認”嗎?他就這樣白白“認”了?!
待女人們接連看了兩三遭之後,突然之間,劉漢香就從院子裡走出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面對着整個村街,面對着一個個借各種理由前來窺探的女人們,臉上仍是靜靜的,那靜裡有些凜然,有些傲視,還有些出人意料的“宣告”意味。
她腰裡束着一個圍裙,定定地站在那裡,仿佛說,看吧,好好看看吧,這就是我,劉漢香!
女人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村街上,女人們讪讪地笑着,說:“漢香啊……借、借個簸箕。
”
劉漢香笑一笑,說:“簸箕?”
那女人手指着,語無倫次地說:“錘家,上錘家,簸箕。
”
再有女人走過來,又是那一套,說:“漢香啊,……桶,水桶。
”
劉漢香就笑一笑,說:“還桶呢?”
那女人就扯扯地說:“魚兒家,桶,還漏,哩哩啦啦的……”
也有夾着孩子的,說:“漢香啊,你看看,一點也不争氣,拉一褲兜……”
劉漢香就說:“去河上呢?”
那女人就慌慌地說:“嗯,河上。
坐坐。
”
女人們一個個走過去了,那“心”上卻偷偷地拴上了一頭叫驢,一個勁兒地撇嘴。
掃過街角,就齊夥夥地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議論說:“老天哪,啥樣的找不來?啥樣的不能找?偏偏就去了他家?!”“原想着,是雲彩眼兒裡的命,不知有多高勢呢,誰知道,一頭栽到了糞池裡!”“中邪了,這八成是中了邪了!等着瞧吧,要不了三天,一準得跑回去!”“可不,漢香是啥人?那是個貴氣人,從小在蜜糖罐兒裡泡大的,一點屈沒受過。
那過的是啥日子?這是啥日子……”“這閨女呀,真是看不透啊!咋就咋了呢?那國豆能依她?!……”“跑是一定要跑的,我要是看不透,把我的眼珠挖出來當尿泡踩!”“啥人家呀,一窩光棍,一窩虱!她咋就相中了呢?!”
不久之後,女人們終于打聽到了支書的态度。
在一次村裡的幹部會上,當有人提到漢香的時候,支書劉國豆黑着臉咬着牙、一字一頓地說:“别提她!她不是我閨女。
我沒有這樣的閨女!從今往後,我跟她斷親了!”
是呀,在上梁,在方圓百裡的鄉村,劉漢香破了一個例:沒有嫁妝,沒有聘禮,沒有娘家人的陪同,甚至沒有男人的認可(男人還在部隊當兵呢),她就這麼一個人住到婆家去了!
圖的什麼呢?
字門兒與字背兒
那不過是一個字。
劉漢香正是被那個字迷住了。
鄉人說,那是個叫人懸心的字,那個字是蒙了“蓋頭”的。
用鄉人的土話說,那像是“布袋買貓”,又叫“隔皮斷貨”。
在鄉下,“布袋買貓”是日哄人的意思,“隔皮斷貨”就有點哈乎了,那唯一憑借的,就是信譽和精神,這裡邊埋着的是一個“癡”。
如若不“癡”,人總要想一想的。
是啊,千年萬年,“心”一旦被網進了那個字裡,必然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所以,人們說,她是讀書讀“瞎”了,那字兒是很毀人的。
劉漢香是決絕的。
由于那個字,劉漢香聽不進任何人的勸告。
在這個村子裡,隻有劉漢香是沒受過委屈的人。
她生下來的時候,國豆已經是支書了。
支書的女兒,在一個相對優越的環境中長大,她的心性是很驕傲的,再加上她讀了十年的書,正是這些書本使她成了一個敢于铤而走險的人。
大白桃心疼閨女,大白桃為她哭了兩天三夜。
大白桃說,閨女呀,你還小,你還不曉得這人間世事。
日子就是日子,日子長着呢,不是憑你心想的。
再等兩年不行嗎?你就不能再等等,再看看?等他在軍隊上提了幹,你再過去,這多好呢。
劉漢香說,不行。
她現在就得過去。
人是他的了,心也是他的了,看他家那個樣兒,她就得現在過去。
大白桃說,那是啥樣的人家,你吃得了那苦嗎?劉漢香說,苦是人吃的,他家的人吃得,我為什麼吃不得?大白桃說,閨女呀,百樣都随你,就這一樣,你再想想吧。
你從小沒受過一點屈,他家五根棍,一進門都要你來侍候,你是圖個啥呢?!她說,我願意。
我心甘情願。
這時候,支書劉國豆說話了。
他說,你想好了?她說,想好了。
他說,非要過去?她說,嗯。
國豆說,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的閨女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就不是吧。
劉國豆怔了一下,說你再想想。
有三條路你可以選:一條,縣裡、鄉上的幹部,隻要是年輕的,你随意挑,不管挑上誰,我都同意。
二條,你姨夫說了,在城裡給你找個工作,你先幹上幾年,把戶口轉了,往下,你想怎樣就怎樣。
三條,你如果認準那狗日的了,我也依你,等他轉了幹,熬上了營職,你跟他随軍去,我眼不見心不煩……劉漢香說,路是人走的。
是坑我跳,是河我蹚。
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劉國豆咬着牙說,我再說一遍,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閨女了,咱就斷親了!
漢香默默地說,斷就斷吧。
國豆家的“國豆”,上梁一枝花,就這樣白白地插在那泡“牛糞”上了!
在婆家,劉漢香的日子是蹲在竈火裡拍“餅子”開始的。
一個高中生,在鄉下就是“知識分子”了,讀了十年書,也就讀成了那麼一個字,這一個字使她成了蹲在鏊子前拍餅子的女人。
那時,在平原的鄉下,有一種粗糧做成的食品,叫“黑面餅子”。
這“黑面餅子”是由紅薯幹面加少許玉米面在火鏊子上拍出來的。
這種兩摻的雜合面,先是要用水在盆裡攪和成雜面塊,而後一小團兒一小團兒地托在手上,拍成餅狀,翻手貼在燒紅的鏊子上炕,炕一會兒翻翻,一直到翻熟為止。
拍餅子是要技巧的,鏊子要熱,手要快,一眼看不到,那餅子就冒黑煙了!劉漢香學着拍餅子的那天早晨,她一大早就起來燒火,蹲在那裡拍了整整一個早晨,待小半盆面拍完的時候,卻發現她拍出來的餅子已是“場光地淨”了!那最後一塊餅子也已被快手老五搶去,咬了一個月牙形的小口……家裡早就沒有細糧可吃了,老少五根棍,一群嘴呀!
劉漢香在煙熏火燎的鏊子前蹲着,兩手濕漉漉的,指頭肚兒上竟還燙了倆燎泡!臉上呢,是一道一道的黑灰,她有點詫異地望着這些“嘴們”……這時候,老五把咬過一個月牙兒的餅子從嘴上拿下來,讪讪地說:“嫂,你吃?”
劉漢香默默地笑了笑,說:“你吃。
你吃吧。
”
不料,一會兒工夫,咕咕咚咚的,院子裡就打起來了。
在院子裡,先是狗蛋剜了孬蛋一眼,孬蛋說:“看啥看?我又沒問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