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花,他們是看“花”來了。
凡是見了她的,先是怔怔的,而後就許願說,可以帶家屬,可以安戶口,可以找工作,可以……可是,她的回答隻有一句話,她說:“我正在種一種花,我正試着種一種花。
”這是什麼意思呢?說得來人都怔怔的。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幾乎是一句謎語。
她也曾希望有人能破解它。
可是,沒有……他們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一個個很遺憾地說,她精神不大正常啊!
隻有一個人跟她的想法接近,也隻是接近。
那就是家和。
這個鄉村小學的語文老師,在月亮升起的時候,常常在她的門前四處遊蕩,那神情遲疑着,怯怯的。
他從場院的一角走到另一角,而後停下身來,遠遠地望着煙炕房。
當她出門的時候,他會壯起膽子,突然走上前來,攔住她,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
在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他仍然叫她“嫂”。
他邪邪乎乎地說:“嫂啊,你看那月亮,彎了。
”
她笑了,也不揭穿他,就說:“我看見了。
”
家和就啰啰嗦嗦地說:“有很多東西都是彎的。
那樹,那莊稼,那水,風一來,它就彎了,人心也會彎。
”
她說:“也有圓的時候。
家和呀,你……”
他說:“嫂啊,你一走,我就沒有家了。
”
她說:“趕明兒,我給你介紹一個?”
他卻神神道道地說:“我知道,來了很多‘四個兜’的軍人……”接着,他又說,“——可他們沒有槍。
”
她笑了。
過一會兒,他又會小聲說:“嫂啊,你這又何必呢?”
她說:“怎麼了?”
他說:“你拉得動嗎?”
她說:“什麼?”
他說:“地——你是在賭氣。
”
她有些吃驚地望着他,地還用賭嗎?那麼,有沒有賭氣的成分呢,如果剖開心來說,是有那麼一點。
可她,也不僅僅是賭氣……
+文》他突然說:“日子是種出來的嗎?”
+人》她說:“日子是種出來的。
”
+書》他說:“希望是種出來的嗎?”
+屋》她說:“希望是種出來的。
”
他說:“人心呢?”
她說:“我告訴你了,我在種花。
”
他說:“花能改變什麼?”
她說:“人心。
”
他說:“真的嗎?”
她說:“地是養人的,花也是養人的。
隻要你種,日子就會開出花來。
”
他說:“人家都說你有病。
”
她說:“我知道。
”
他說:“人家也說我有病。
”
她說:“我知道。
”
他說:“都有病啊。
”
她笑了,他也笑了。
而後,她說:“真的,我正在種一種花。
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月亮花。
”
他喃喃地重複着,噢,月亮花。
這名字多好。
突然,他說:“那麼,照你的話,美就是一種希望。
我有希望嗎?”
往下,她不說了,她什麼也不說。
其實,她很想告訴他,你那個嫂,已經死了,村子還活着。
可她不能說。
在内心深處,對老四,她一直是把他當做弟弟來看待的,在離開馮家之後,她仍然是這樣。
這老四是那樣善良,他甚至還有些傻呆呆的癡意……由此看來,在同樣的環境裡,那“毒氣”和“惡意”并不是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會發作的。
也許,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生活有很多個面,在時光中,縱是一母同胞,人的熏染也是不一樣的,在老四身上,的确有她所喜歡的東西,但是……她雖然看出了老四眼中的渴望,卻沒有故意去冷落他。
夜裡,當他執意要守在那裡的時候,她也就不再去趕他了。
于是,在煙炕房不遠的場地上,時常有箫聲響起……她知道,那是吹給她聽的。
那箫聲時斷時續,就像在雲中遊弋的月兒,又像是風的絮語,還像是颍河的流水……把日子吹得濕潤。
這個老四啊,隻有他知道,她眼裡有夢。
夜裡,她又做夢了。
……仍然是肩着那盤大繩,拖着這塊土地,堅忍地、吃力地往前走。
當她走過一個路口,突然有一個戴袖章的人攔住她,說:“進城嗎?”她就說:“進城。
”那人就說:“證呢?”這時候,她就趕忙把心掏出來,那心紅鮮鮮的,她說:“這就是證。
”那人把心接過去看了一眼,說:“不行。
尺寸不夠。
”她焦急地說:“怎麼會不夠呢?你量量,你再量量吧。
”那人說:“量什麼量?我這眼就是尺子,還用量嗎?”她說:“那你說怎麼辦?”那人冷笑一聲:“好辦,回去!”路已走了這麼遠了,她是回不去了,也不能就這麼回去。
于是,她說:“你要什麼,你說。
”那人看了看她,突然笑了,說:“你的眼很好啊!你長了一雙好眼。
”她吃驚地望着他:“你要眼?”那人說:“你放心,我不是一個貪婪的人。
我也是沒有辦法,我老婆沒眼,你借我一隻眼吧。
”她說:“别的不行嗎?”那人說:“不行。
要不你就回去吧。
”于是,她就把自己的一隻眼挖了出來,交給了那個人。
那人接過來,說:“不是假的吧?”她說:“眼還有假?”那人說:“也有假的,我見過假的,假的沒淚。
”那人按了一下,果然有淚。
待那人驗過了,這才揮了揮手說:“放行!”
來到第二個路口的時候,她又被人攔住了。
這人多一個字都不說,那人小旗一揮:“證?!”她說:“已經驗過了。
”這人橫了她一眼,說:“驗過也不行!——證!”她說:“你要什麼證?我有證的。
”她隻得再一次把心掏出來,讓人驗。
這人接過來,放在了一個杯裡,剛好放下,可他嘴裡卻嘟哝着說:“這個,這個,不夠圓哪,也不符合衛生條件……”這時候,她已經明白了,她很幹脆地說:“你要什麼,你說。
”這人竟然與第一個人一樣,說:“你既然是個痛快人,我就說了,我老婆沒眼,你借我一隻眼。
”她說:“我就剩下這一隻眼了,我還要看路呢,你能不能要點别的?”這人說:“我其實是按規定辦事。
你也不用讨價還價,你不願就算了。
回去回去!”她回頭看了看,村裡的人誰也不吭聲,人們低着頭,沒有一個人吭聲……于是,她隻好把第二隻眼也挖出來,遞了過去。
這麼一來,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心裡說,隻要有風就好了,隻要有風,她就能找到那個地方,有花的地方。
第三個路口……
醒來的時候,她覺得眼很疼。
月亮花
香姑的确是在種花。
她悄悄地在試種一種花,這是一種奇異無比的花,她已經種了四年了。
四年裡,她試驗了無數次……她覺得她已經接近成功了,那花就快要培育出來了。
在種花之前,她翻看了大量的圖書資料和曆史典籍,突然發現這居然是一塊非常适于種花的土地。
這裡的土壤酸堿适度,氣候适中,早在明代以前,這裡曾經是南花北移的集散地。
那時候,所有在南國生長的花木,隻有在這裡過渡性地生長一段時間之後,才可以北遷……在明代最為興盛的一個時期,這裡曾有“花驿”之稱,是花的驿站!這個發現使她大吃一驚,也無比的興奮。
尤其是,當她在典籍上發現了“花驿之冠”之後,就更為欣喜。
所謂的“花驿之冠”,其實隻是一種花的說法。
在縣志上,也隻有短短的幾行字的介紹。
那是在南花北遷的過程中,由一位花官在當地采用嫁接的方法培育出來的一種花,這種花的俗名叫“藍煙兒”,也叫“仙人脫衣”。
史書上說,此花系青蒿嫁接而得,白日似青煙一縷,妙在藍中含紫,幽裡藏香,初睹則清淡,再看則飄逸,美似天國奇葩;夜來藍色漸褪,紫中泛銀,銀中蘊白,至午夜時分則紫藍褪盡,晶瑩如雪,燦若仙人脫衣……此花極為名貴,曾在南洋花市上名噪一時!
是呀,遙想當年,花車一路飄香,滾滾而來……那麼,又是何年何月,這花的驿站在千年故道上消失了呢?它消失得那樣的徹底,在時光中居然連一點痕迹沒有留下。
是戰争?是瘟疫?是洪水?還是别的什麼?沒有人知道。
然而,就是這故紙上的寥寥數語,吸住了香姑的眼睛。
于是,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她先後以青蒿為單株母本,做起了嫁接試驗……她知道她是在種植夢想。
她想,人得有夢,人若是沒有夢,還怎麼活呢?
青蒿是野生的,可以說遍地都是。
青蒿也是她喜歡的一種植物,她喜歡它的清淡與平和,它的柔韌與挺拔。
再說,它也是單株成本最低的一種植物。
她在田野裡選取最好的青蒿做單株母本,以插接的方式,精選二十四種花進行嫁接:有玉蘭花,有鸢尾花,有玫瑰花,有小蒼蘭,有三色堇,有風鈴草,有紫薇花,有木芙蓉,有半枝蓮,有紫茉莉……在與花接觸的那些日子裡,她的心一下子就靜下來了,花使她甯靜。
夜裡,她常常從床上爬起來,去看那一株株生長中的小芽兒,她會長時間地趴在地上,去看那夢一樣的生長,無比神奇的生長。
一個芽兒,一點點的小芽兒,竟然可以生長美,生長出一個奇妙無比的花的世界,這真讓人驚歎!有時候,她就醉了,沉醉在那神奇的孕育之中。
在一天天的觀察中,她的心甚至體味到了的花的感受,她知道花會疼,在她切去一片小芽的時候,在嫁接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花的疼痛,她真能感覺到。
花也會落淚,植物也是生命,它也有掉淚的時候,那疼是一脈一脈的,她感覺到了。
她說:“不哭。
我是讓你美麗呢。
”
嫁接是新的誕生,那将意味着又一種生命形式的孕育。
在她的觀察日記中,常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發現:
三月十六日
刀傷不了花。
嫁接的時候,刀要淨,那一刀必須淨,不能遲疑,你要是略一遲疑,花就哭了。
這時候,傷花的不是刀,是手,是笨手把花傷了。
刀太硬,太硬的東西傷不了花。
相反,水卻能傷花。
水太軟,水比花軟,花的心髒是硬的,花也有骨,花的骨儲存在它的遺傳信号裡,隻有刀可以點醒它。
在某種意義上說,花是愛刀的。
花也是最有骨頭的。
三月二十七日
土是有心的。
土是最柔軟的東西。
土在“拾掇”中柔軟。
土最知冷熱。
土要人親,你親它,它就熱了。
你暖它,它就熱了。
你護它,它也護你。
土是有愛意的,土是很想護花的,土使花滋潤。
可土是俗的,花是雅的。
土必須俗,土生五谷,它怎能不俗呢?土裡也有寒氣,太幹的時候,太濕的時候,土就傷花了。
書上說,南花北移,硫酸亞鐵必須跟上。
雖然這裡的土質酸堿适度,但含堿量還是略高了一點,得靠硫酸亞鐵中和。
不然,土就傷花了。
土對花的傷害要慢一些,它讓花慢慢地萎,但那又是緻命的。
奇怪的是,土竟然也會出汗?真的,土出汗的時候,就是變天的時候,這是一個信号。
你把土抓在手裡攥一攥,就會知道天上的事情,這真是奇迹!
四月八日
花是在夢裡生長的。
真的,花是在夜裡養精蓄銳,在夢裡生長。
白日裡它吮吸天地之光氣,卻在夜裡吐納。
它的形變主要是在夜裡完成的。
白日裡你看不出什麼,白日裡它靜着。
到了夜裡,你盯着它看,就會發現花在一點點地收,很緩慢地收;而後,在接近黎明時分,它又會一點點地放,它在收放中悄悄地完成了變異。
花的身體是從來不睡的,花不睡,它為燦爛而活。
四月十七日
花也會尖叫。
有一天早晨,我真的聽到了花的尖叫聲。
花也有情感,花是有“磁場”的。
在感情上,你不能捆綁它。
嫁接的時候,你得讓它們相互間試一試,看是否能“親”上。
要是排斥的話,就不能硬把它們嫁接在一起,不然的話,它立馬就死。
一天早上,我剛走進花棚,就聽到了花的尖叫聲。
這株花是頭天夜裡嫁接的,也隻是讓它們待了一個晚上,可是,當我走進去的時候,就在那一刹那間,“嘶”的一聲,它的所有葉片全落了,是死了心的幹枯!
五月二日
花渴了,反而會出汗。
花的香氣就是從“汗”裡揮發出來的,花以血當汗。
旱的時候,花的氣味最濃。
花也有性格,大凡香氣濃郁的花都是些烈花,就像女人一樣。
澆水的時候,你會聽到花在吮吸,那聲音很細微,一“吱兒”一“吱兒”的,等它不“吱兒”的時候,就是夠了。
花以水而肥,但花又是怕水的。
水既不能過大,也不能過小,它要的是潤,而不是淹。
花最怕淹根,花根經水一泡,就腐爛了。
書上說,濕要濕透,幹要幹透,就是這個意思。
南花北嫁,它有一個改良期,也有一個适應期,在特定的地域裡,還有水質的問題。
這裡的井水偏硬、偏寒,得把深井裡的水改在池裡曬一曬,去去寒氣,再澆……
五月十四日
對于花來說,低頭就是死亡。
……花太嬌了。
也許,花就是讓人嬌的,它的品格決定了它的嬌貴。
美是滋養出來的,你得用心去養它。
在花棚裡,我最怕的是花低頭,花是從不低頭的。
花一低頭,它的死期就臨近了。
鶴望蘭,産于萬裡之外的南非,也是草本植物。
應該說,它是一種遷徙之花,也是飛翔之花,是适于改造的一種花。
我真喜歡它欲飛的姿态,那姿态真好。
我曾拿它做過母體試驗,一共試了十二次,最後我不得不放棄……因為,每次嫁接之後,不到一個鐘頭,它的頭就垂下去了。
那昂着的頭一旦勾下去,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于是,我明白,花是不能低頭的。
花甯死不低頭。
六月二十一日
葉永遠是花的陪襯。
葉是扶花的。
但葉瘦則花瘦,葉肥則花肥。
葉與花又是什麼關系呢?
植物的底色是綠,但綠可以化為紅,化為藍,化為黃,化為紫……這多麼奇妙!小小的一株,就是一個世界。
大約,花也有它内在的信号,有内在的“訴說”方式?這變異,又是誰賜予的?葉兒就是一種生命的準備,它為花而準備,為花而凝聚,就等着有那麼一天……花的開放。
葉是花的母親嗎?葉為花而榮,為花而枯,在花開放的日子裡,葉也努力地峥嵘,襯得很辛苦。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樣的句子,大約就是從花木(?)中來的。
它們一定是說過話的。
它們之間,都說了些什麼?
六月二十五日
在花期裡,你要讓它吃得好一些。
花也有胃嗎?花的胃是多麼細膩。
花也要配餐,它在不同的時期裡,要吃不同的東西。
豆餅、芝麻餅,都是花的“上等食品”。
豆餅和芝麻餅都得事先用水泡一泡,發酵之後才能施……發酵的時間,以七天為宜,等酵出水泡兒的時候就行了。
草木灰是花的胃藥,它是可以起消毒作用。
這些“食品”必須事先配出來,氮,磷、鉀缺一不可。
這些都要做成“營養缽”,讓花慢慢消受。
……
二月八日
花也有相互矛盾的地方。
嫁接的時候,有的要接在“皮”上,有的卻必須接在“肉”上。
有時候,是“皮”相互排斥,有時候是“肉”……有一點不對,就接不上了。
按照書上說的,“門字接”,“十字接”,“劈接”,“靠接”……都用過。
可花有自己的語碼,你必須按花的語碼去做,你得了解花的性情,在摸索中尋找最好的嫁接方式。
這就跟人一樣,脾氣、性格都要相投。
花比人更挑剔,那性情的對接,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差池,真難!
花的淚很重。
下刀的時候,那疼讓你顫抖。
三月十七日
是不是該放棄青蒿?
典籍上有,文字記載的東西,難道就該相信它嗎?
你已經過很多次嫁接試驗了……有時候,長着長着,那花就萎了、死了,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