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突然襲擊嗎?!我不走!”
這個決定确實太突然了。
組織部長料定王華欣會有意見,就很嚴肅地說:“老王哇,有意見可以提嘛,還是要服從組織決定。
你跟我走吧,李書記要找你談話。
”
王華欣氣呼呼地說:“我不去。
”
于是,部長站起身來,走到王華欣的跟前,拍了拍他,緩聲說:“老王,走吧,走吧,跟我走。
”就這樣,在組織部長的一再勸說下,王華欣才勉強跟他同車走了。
散會以後,王華欣前腳剛走,縣委辦公室主任就把那輛“一号車”派出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對呼國慶說:“呼書記,你坐這輛車吧?”
呼國慶微微笑了笑,說:“噢,一号車?”
辦公室主任連連點頭說:“一号車,一号車。
”
呼國慶說:“這樣不好吧?”
辦公室主任忙說:“這也是為了工作……”
呼國慶淡淡地說:“開回去吧,我不坐。
”說完,徑直朝他那輛車走去了。
辦公室主任愣在那裡,好半天沒回過味來……
任命下達之後,在颍平縣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人們普遍認為,是範騾子把事搞糟了。
他做得太過火,以至于招緻了上級的不滿。
也有的說,是王華欣指使範騾子告呼國慶的,讓上邊查出來了……知道一些内情的,反而十分迷茫。
呼國慶當上縣委書記後,做的頭一件事,就是開車到呼家堡去了一趟。
他覺得應該再去見見呼伯,他知道,如果不是呼伯插手,事情是不會發生逆轉的。
可是,等他到了呼家堡,卻沒有見到呼伯。
是呼伯不見他。
村秘書楊根寶對他說:“呼伯說了,他不再見你了,讓你回去好好工作。
”
呼國慶知道老頭的脾氣,他是說不見就不見。
于是,他問楊根寶說:“根寶啊,你給我透點信兒行不行?”
根寶嘴很嚴,他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說。
”
呼國慶說:“你多少透一點,也讓我心裡有個數。
”
根寶想了想說:“按說,我是一個字都不能說的。
這麼說吧,從北京到省裡再到市裡,一直到辦公室的打字員,九個環節全拿下來了。
這其中還不包括給省城大學捐助的那五十萬。
那五十萬你不用操心,因為其中有一個條款,是省城大學每年要為呼家堡培養五名大學生,呼伯說,光一年保送五個學生,十年就是五十個,這就值了……你想吧。
”
呼國慶心裡一沉,又問:“呼伯留下什麼話沒有?”
根寶說:“有。
兩個字:複婚。
呼伯說,還是複婚吧。
”
這兩個字,幾乎把他給打垮了!呼國慶沉默了很久,終于說:“根寶哇,好兄弟,無論如何,你讓我再見見呼伯,讓我直接給他老人家說……”
根寶很無奈地說:“你是縣太爺,你想,我能攔你嗎?是呼伯再三叮囑,他不見你了。
無論你說什麼,他都不會再見你。
呼伯還特意說,讓你自己拿主意!這話,夠重了吧?”
呼國慶不清楚他最後是怎麼離開呼家堡的,也不清楚他是怎麼開着車上了環城公路的,他把車開到了120碼!隻聽風在耳邊呼呼地響着……他覺得他整個人好像是劈成了兩半,一半在說:我不能複婚,就是天塌地陷,我也絕不複婚!小謝是我最愛的女人,她給我了一切,我絕不做對不起她的事情!上天有眼,給我送來了一個好女人,一個精靈般的女人,我怎麼能抛棄她呢?拍拍你的良心吧!……另一半卻說: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如果不做這個官,你又算什麼東西?是權力讓你結識了她,如果你僅是一個農民的兒子,你會認識她嗎?你要想清楚,丢掉了權力,你也就丢掉了她。
在權力的磁場裡,你充其量隻是一個環節呀,假如脫離了權力機器,你就成了一個沒人要的廢物!愛情?愛情又是什麼?那是需要強大的物質基礎作鋪墊的,你懂嗎?!……
公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
秋已謝了,大地舒伸着漫向久遠的沉默。
經過了一年的供奉,土地顯得很乏、很無力,那漫無邊際的灰色就是大地的語言。
它說,我累了,人會累,我也會累呀。
一季一季,我已承受了這麼多,我還将一年一年地承受下去。
在這塊土地上,活就是一種承受。
呼國慶幾乎要崩潰了。
他開着車在公路上跑了一夜!他一次次把車開到了市裡,而後又倒回來;有一次竟開到了小謝的宿舍樓門外,如是者三……
三天後,王華欣悄悄地回到了颍平。
走已是闆上釘釘了,雖然市委書記李相義再三安撫他,甚至默許他擔任下一任的副市長,可他對此事仍耿耿于懷。
當他前去辦公室收拾東西的時候,由于心中那口惡氣實在是難以下咽,他就挺着那微微凸起的大肚子去找了呼國慶。
見到呼國慶的時候,呼國慶表現得非常熱情,一邊讓座、一邊吩咐秘書倒茶,還一口一個老書記地叫他。
王華欣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秘書,說:“你出去一下。
”
秘書走出去後,他看了呼國慶一眼,說:“呼縣長,噢,呼書記,有句話我想問問你。
”
呼國慶說:“老領導,你說吧。
有哪些不周到的地方,我以後一定改進。
”
王華欣說:“我隻問你一句話,你是怎樣讓市委改變決定的?我就不明白,你究竟使了什麼手段,能使堂堂的一級組織為你出爾反爾?”
呼國慶笑了,說:“老領導,你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
王華欣說:“真話。
”
呼國慶說:“好,那我告訴你:不知道。
”
王華欣說:“真不知道?”
呼國慶說:“我真不知道。
”
王華欣說:“好,到底是年輕有為,幹得漂亮!”接着,王華欣又說,“那麼,我告訴你,作為剛剛到任的市信訪局局長,假如颍平有人來投訴,我還是會受理的。
”
呼國慶笑着說:“那好哇,有老領導坐鎮信訪,那對我們就是最大的支持!”
王華欣走後,呼國慶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覺得心裡有一塊地方很疼,像針紮一樣……
傍晚時分,呼國慶獨自一人開着車,突然到吳廣文的娘家去了。
進門時,他見屋子裡幾乎站滿了人,那些人都是吳家的親戚,有的還是縣裡的幹部,顯然,他們是正在商量着什麼……見進來的竟然是他,人們一時全都愣了,都用十分詫異的目光望着他,誰也不說話。
呼國慶打了聲招呼說:“都在呢……”說着,徑直走進了堂屋,當他看見吳廣文時,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廣文,跟我回去吧。
”
呼國慶說了這句話後,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人們就像是傻了一樣!
吳廣文的爹咳嗽了一聲,可往下,卻不知該說什麼……其實,他們正在教吳廣文如何寫告狀信呢。
呼國慶當着衆人的面,又說:“唉,我想過了,不管誰對誰錯,孩子沒有錯。
為孩子考慮,回去吧。
”
這時,丹丹突然撲到了呼國慶的懷裡“哇”的一聲,哭起來了……
呼國慶歎了口氣,拍拍她說:“别哭了,不要哭了。
拉上你媽,咱走吧。
”
就這麼一句話,就像是鬼使神差一樣,吳廣文慢慢地站起身來,沒有再吐一個字,竟然跟着他走了……
一屋人就那麼傻傻地站着,眼睜睜地看着呼國慶把人領走了。
廣文娘追到門口,張口結舌地叫道:“他、他、他……”一直到他們走後,廣文娘才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流着滿臉喜淚說:“老天哪,他姑爺到底是回心轉意了!”
又過了兩天,範騾子被人秘密地叫到了縣城的一家賓館裡。
去叫他的人告訴他說,是上邊有人要見他。
然而,當他跨進218豪華套間房門時,卻見一個人背對着房門在窗前站着。
那人聽到動靜,仍未轉過身來,隻說:“是漢章同志嗎?坐吧。
”
範騾子沒有坐,他聽出來了,那人是呼國慶。
竟是呼國慶把他叫到這裡來的……
這時,呼國慶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說:“我沒有别的意思,你坐下,咱倆交交心。
”
範騾子不坐,範騾子就在那兒站着,此時此刻,他心裡的滋味是很難形容的。
他就像鬥敗的公雞一樣,滿臉都是遭過羞辱的血紅!
呼國慶緩聲說:“老範,平心而論,那件事,我處理得不夠妥當。
我知道,這十年來,你也不容易。
有些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你到我那裡去,給我塞一萬塊錢,我真是不敢收哇。
掏心窩子說,我假如說收了你的錢,又給你辦不成,那我成了什麼了?就是辦成了,我又成了什麼了?人們會怎麼說我?噢,給你送錢就辦,不送錢就不辦?當時,我是有點蒙啊。
我也不說我多高尚,我主要是怕,是心裡害怕。
客觀上說,當時呢,我認為你是王的人。
假如王真心想給你辦,就不會讓你去找我,他是一把手啊,你也知道,那時候,無論什麼事,都得他點頭才行。
這件事,在處理的時候,坦白地說,我是有私心的,我擔心這是王耍的手腕。
王要辦,是一句話的事情,他讓你找我,我不能不防哇。
當然,我當時腦子裡亂,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你既然是王的人,就讓王把事處理掉算了。
我也想得簡單了,我以為,王會在私下裡把錢退給你,頂多罵你兩句,也就算了。
沒想到,他轉手就交給了紀委的‘二炮’……”
範騾子不吭,他一聲也不吭。
他心裡在流淚、淌血,可他一句話也不說!
呼國慶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件事,要論得失,你失得最多,臉丢盡了,成了一個買官行賄者。
其次是我,我落了個裡外不是人,成了個陰謀者、小人。
這就是咱倆人的下場。
而人家,脫得很淨啊!事出來之後,當我聽說,你還借了債時,我心裡很難過……人,都有個三昏三迷的時候哇!”
範騾子滿臉都是淚水,人已泣不成聲……他心裡說,人咋走到這一步哪!
呼國慶又說:“老範,今天我把你請來,就是要跟你打開窗戶說亮話的。
我知道你心裡有恨,恨不能掐死我。
你要罵,就罵吧。
可有一條,我得告訴你,你的的确确是給人家當槍使了……你要有腦子的話,不用我多說。
”
範騾子腦子裡亂哄哄的,想哭、想罵、想喊,可他的頭卻慢慢勾下了……
最後,呼國慶臉色一變,嚴肅起來了,他說:“關于個人恩怨,今天就說到這裡。
下邊,我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正式地跟你談工作。
你坐下吧……”
範騾子仍在那兒立着……
呼國慶沉聲說:“坐下!”
範騾子一屁股墩坐在沙發上了……
呼國慶說:“關于你的工作問題,我反複考慮了。
你也知道,咱縣是煙葉财政,基本上是靠煙葉吃飯的。
煙葉收不上來,工資都成問題。
所以,我決定讓你到煙草公司去,統管全縣的煙葉收購,你要把全縣三十八個鄉的煙站給我管好……”
久久,範騾子終于擡頭,喃喃地叫道:“呼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