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我這一輩子,沒偷過人吧?”
呼天成望着他,搖搖頭,默默地說:“布袋,這麼多年,你也沒閑着呀。
我知道,你一直想抓我的把柄……”
孫布袋往上挪了挪身子,喃喃說:“你都知道了?”
呼天成直直地看着他,點了點頭。
孫布袋說:“其實,我還得謝你呢。
真的。
你也知道,我原是一個懶人,是你讓我變勤快了。
”
呼天成笑着說:“噢?是嘛。
”
孫布袋臉上那一小塊更紅了,他的一隻手緊扣着床闆,歪着身子說:“可不。
可我盯了你那麼多年,到了也沒把你抓住……”
呼天成淡淡地說:“你也不容易呀。
”
“我知道我鬥不過你。
本來,我是有機會的……”孫布袋有些遺憾地說。
“我也給過你機會。
”
孫布袋喃喃道:“是哇。
有天晚上,大月明,我就要抓住你了……”
“我一直等着你呢。
”
孫布袋說:“其實,我要抓你也容易。
那時候,我就沒睡過覺,我一夜一夜盯,要是有一點動靜,我就過去了……”
“那聲音就跟貓蓋屎一樣。
”
這時,孫布袋趄着身子,突然從被子裡伸出了兩隻手。
那手像雞爪一樣佝偻着,已經伸不開了,他晃着兩隻手說:“你看,我放了三十年羊,你放了三十年‘我’,人也是畜生。
”
呼天成略顯驚訝地望着他,說:“布袋,你長見識了。
”
孫布袋說:“人老了,糟踐糧食多了……”
呼天成說:“我也老了。
”
孫布袋說:“人一老,就成賊了。
”
“老賊?”
“老賊。
”
呼天成點了點頭:“有道理。
”
孫布袋說:“你聞出來了吧?我身上有股味。
孩子們都不大理我,我身上有股羊膻味。
那時候,我就睡在羊圈裡,一天一天,我覺得我都快變成狼了……”說到這裡,孫布袋沉默了一會兒,又喃喃地重複說,“我放了近三十年的羊,身上有味了。
”孫布袋說着,眼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灼人的亮點,那亮點像火星兒一樣迸出了眼眶,直直地燒着呼天成:“有一年,我掐死過一隻羊羔,你不知道吧?”接着,他笑了笑說,“你要是知道,早把我鬥死了。
”
呼天成說:“為啥?”
孫布袋喘着氣說:“我恨你。
”
孫布袋又說:“我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背過身去,一聲不吭。
孫布袋惡狠狠地說:“我把臉都賣了,結果是給你娶了個女人……”
呼天成默默地說:“其實你不該娶她。
”
孫布袋手一摔,一撐,硬是揚起了小半個身子,他呼呼哧哧地說:“那是我用‘臉’掙的!”
呼天成在沉默了很久之後,終于說:“我這一輩子,就辦了這一件錯事。
”
孫布袋突然咳嗽起來,他咳嗽了一陣,說:“你不光害了我,你也害了她。
你不知道吧,我老是掐她,我一夜一夜掐她,夜裡,我隻掐那一個地方,讓它紫了黑,黑了紫!可她一聲不吭……”
呼天成的呼吸陡然變粗了。
孫布袋說:“你們都不把我當人,我也就不當人了,當個人老難啊……”
孫布袋又說:“那本書,是我撺掇八圈獻給你的。
你不知道吧?”
呼天成怔了一下,說:“啥書?”
孫布袋說:“就那本書,練的是‘童子功’……”
呼天成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片刻,隻見他快步走到床前,彎下腰去,盯着那兩隻混濁的眼睛,低聲說:“布袋,我這就去叫車,立馬派人把你送到省城的大醫院去,讓醫院全力搶救你!你得活着,你就好好活吧。
”
孫布袋眨了眨眼,眼裡竟然透出了一絲驚恐:“我……尿了。
我一看見你,就想尿。
”接着,他喘了口氣,說:“你,是想折磨我吧?”
呼天成說:“折磨你幹啥?我想讓你好好活着。
你給呼家堡放了三十年羊,你是呼家堡的功臣。
”
孫布袋木木地說:“我知道,你是想看我的笑話呢。
”
呼天成說:“還是活着好。
”
孫布袋愣了一會兒,忽然間笑了。
他臉上的皺紋一堆一堆的,那些幹了的皺折一點點地紅暈起來,整個臉顯得紅撲撲的。
他頓時成了個頑皮的孩子,他拍了一下床闆,樂呵呵地說:“可我活不了了。
縣上的大夫說了,我是癌症,還是晚期,啥啥都擴散了。
真的,我活不了了。
”
呼天成默默地望着他,像很失望地說:“布袋,你還是不要走。
”
孫布袋說:“咋,你能擋住?”
呼天成皺了皺眉頭:“我是說,你一走,我就沒有對手了。
”
這時,孫布袋哭起來了。
他像狼一樣嗚嗚地哭着說:“我跟你鬥了一輩子,頭發都愁白了,從來沒勝過……”
呼天成說:“這一回,你勝了。
”說完,他扭頭就走。
孫布袋追着他的屁股說:“我勝了?我也能勝一回?”
生命在于運動
就在埋葬了孫布袋的那天晚上,呼天成把秀丫叫出來了。
那是個月黑頭的日子,天墨得像鍋底,四周鳴着春蟲的叫聲,那叫聲一咬一咬地呼應着,聒出了很多的春意。
呼天成說:走走。
秀丫沒有應聲,隻是默默地跟着他走。
春天了,風裡已沒有寒氣,風開始扯絲了,風一絲絲地扯動着,竟能從指縫裡漏走。
卻又覺得那無邊的黑鬼魅魅的,像是長了很多小手。
所以,秀丫不時地要回頭看一看,然而卻什麼也沒有。
可是,走着,走着,秀丫忽然“噫”了一聲,這一聲很輕,但也引起了呼天成的注意。
呼天成說:“你怕了?”接着,呼天成又說:“跟着我你還怕什麼。
”
秀丫不吭了。
可她心裡卻起了疑惑。
她想,怎麼走着走着,走到崗上來了?她看見了“鬼火”,遠遠的,她看見了那綠熒熒的、一忽兒一忽兒的“鬼火”。
再走,眼前出現了一片黑糊糊的東西,秀丫明白了,這是“地下新村”。
呼天成竟把她帶到這裡來了。
白天裡,她就在這裡葬了她的男人……
秀丫頓時站住了。
她不走了。
這時,呼天成扭頭看了她一眼,說:“我這人從來不迷信。
你沒聽人說,生命在于運動。
”
這話說得很含糊。
他的話總是很含糊,秀丫一點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不能不走了,這個人的聲音就像磁鐵一樣,一下子就把她吸住了。
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聽。
在她眼裡,他從來就沒有錯過。
于是,她心裡雖然有些害怕,卻仍舊跟着往前走。
她心裡說,我是瘋了,瘋得沒有邊了。
這麼多年來,隻要一看見他,死我都願。
再走,就是“地下新村”了。
眼前是一道黑花花的牆,在牆的後邊,是一個個埋着死人的墳頭,秀丫不敢往前看,看了讓她頭皮發奓。
可呼天成卻一直在她頭前走着,他真膽大呀!這個地方是他命名的,他說叫什麼,就是什麼。
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這裡多靜。
等我們老的時候,也會睡在這裡。
所以你什麼也不用怕,你要怕,就是自己吓自己。
”
人在夜裡浸得久了,就慢慢地跟夜融在了一起,這時候,四周好像亮了許多,那黑也顯得不那麼厚了,夜已成了一縷縷的黑氣,在你四周來來回回地遊走。
于是,那些墓碑仿佛一個個地直起身來,汪着一片青墨色的涼意。
春天了,那黑也溫和了許多。
帶着沁人的暖意。
天墨墨的,星星離得很近,卻又很模糊,到處都是一眨一眨的針樣的亮光。
突然之間,那密織的黑氣四下奔逃,像紗一樣地卷走了,天空一下子明亮起來,星星越來越遠,一輪黃燦燦的新月陡然出現在夜空裡,墓地裡亮亮地映出了兩個人的身影。
這突然出現的亮光把秀丫吓壞了,她一下子撲在了呼天成的懷裡,一動也不動……等秀丫睜開眼的時候,她發現,她就站在她那死鬼男人的墳前!
新土,眼前是一丘新土。
月光照在水泥制成的墓碑上,那上邊有新刻的碑号:313。
秀丫下意識地松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就在這時,她聽見呼天成說:“我這人從不迷信!”
秀丫勾下頭去,喃喃地說:“你……這是幹啥?”
然而,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卻突兀地說:“脫。
”
秀丫身上陡然出現了一絲寒意,她的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喃喃地說:“這……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說:“這多年了,我從來沒勉強過你,你要不願就算了。
”
秀丫哭了,秀丫哭着說:“……這是幹啥呢?”
呼天成忽然改了語氣,他和緩地說:“秀,你不用怕,有我呢。
”
秀丫的身子不再抖了,她低聲說:“就在這兒嗎?”
呼天成說:“就這兒。
”
秀丫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還是換個地方吧,這裡陰氣……重,我怕你落下……毛病。
”
呼天成說:“我這人陽氣旺,我不怕這這那那。
”
秀丫站在那裡,仍然遲疑着。
一瞬間,天又暗下來,有陣陣陰風朝她襲來,恍惚間,她覺得男人正慢慢地從棺材裡坐起來,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呼天成看着她說:“他死了你還怕他?”
她說:“我不是怕,我一點也不怕,隻是有點膈應……”說着,不知怎的,秀丫身上就有了一股力量。
她望着呼天成,先是慢慢脫去了腳上穿的兩隻鞋,那是一雙帶有孝布的黑鞋,她把鞋褪在地上,就仿佛脫去了一種束縛。
而後,她很快地脫去了上身的衣裳,這時她用力猛了一點,一不小心竟繃掉了一個扣子,那粒紅扣子像流星一樣向遠處飛去。
往下,她一咬牙,把褲子也脫了,她就那麼光條條地迎風站着……
她心裡說:“布袋,死鬼,你要是心裡有氣,就朝我來吧。
”
這時,呼天成說:“秀丫,你躺下吧。
”
于是,她就順從地躺下了,躺在了墳前的一片草地上……
到此為止,呼天成仍在那裡坐着,他從兜裡掏出煙來,點上,慢慢悠悠地吸着……而後,他說:“秀丫,你是我的女人,一直都是。
這個沒有錯吧?”
秀丫默默地說:“是。
”
呼天成又說:“我沒有勉強過你吧?”
秀丫說:“沒有。
”
呼天成說:“我這一輩子就做錯了一件事,我對不起你呀。
”
秀丫說:“我不怪你,我從來都沒埋怨過你。
”
呼天成咬着牙說:“他掐過你,他一夜一夜地掐你,是吧?”
秀丫哭了,她哭着說:“别說了……”
呼天成歎了口氣,說:“我欠你的太多了,怕是還不上了。
”
秀丫流着淚說:“你别說了,别再說了。
”
接下去,呼天成就坐在那裡默默地吸煙,小火苗在他眼前一明一滅地燒着,一直到那支煙吸完的時候,呼天成才“哼”了一聲,恨恨地說:“他以為他勝了,可他從來就沒有勝過。
”接着,他扭過頭來,對着墓碑說:“布袋,你以為我怕你?我什麼時候也沒有怕過你。
你要是有種,就從棺材裡滾出來吧!”說着,他站起身來,把那煙頭在墓碑上按滅,這才回身對秀丫說:“你起來吧,算了,地上太涼。
”
秀丫突然直起身子,她的兩隻Rx房在身前一悠一悠地撲動着。
她突然說:“他死了你還恨他。
”
呼天成說:“人死如燈滅,我恨他幹啥?再說了,他也不值得我恨……”
接着,她又補充說:“你也恨我。
”
呼天成說:“我怎麼會恨你呢?”
秀丫大聲說:“那,你‘寫’我呀,你來‘寫’我呀!我不怕這死鬼,我也不怕丢人,來吧,就讓他看着,你‘寫’呀?!”
呼天成一下子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