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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私事公辦,“青天縣長”落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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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那個電話來得很突然。

     接電話的時候,呼國慶正在興頭上。

    上午,他剛剛代表縣委、縣政府去給教師們補發了拖欠已久的工資,而後又與流着淚表示感謝的教師代表們一一握手,合影留念。

    在那個特殊的時刻,他也是很激動的。

    不管怎麼說,在全縣教師面前,他終于實現了他許下的諾言。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些教師竟感動地稱他為“呼青天”!一個縣級幹部,當被人叫做“青天大老爺”的時候,那心裡的滋味還用說嗎? 下午,他又主持了一個具有半秘密性質的商務談判,把那些從“造假村”抄來的機器設備以三千六百萬元的價格賣給了南方的一個買主。

    這件事在某種意義上說,是非法的(這對國家而言);在某種意義上說,卻又是合法的(這對颍平縣而言)。

    所以,談判是在絕密的情況下進行的,縣裡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開初的時候,談判進行得很艱難,雙方一直僵持着。

    作為一個縣的縣委書記,他當然不會直接去跟人談判,但談判的進程卻是由他來操縱的。

    去跟人談判的範騾子每隔一個半小時“尿”一次,每“尿”一次就跟他通一次電話……後來,談判終于成功。

    說實在話,這三千六百萬等于是白撿的。

    有了這三千六百萬作機動,颍平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他這個縣委書記,能不高興麼嗎?! 人一高興,在招待買方客人的酒宴上,酒自然就喝得多了些。

    所以,當晚,呼國慶沒有回去,就在縣委招待所的那個(專門由他支配的)套間裡住下了。

    進了套間之後,他把身子往席夢思床上一扔,卻仍然沒有一點睡意,腦海裡亂哄哄的,異常興奮。

    不知怎的,冥冥之中像是有感應似的,他突然想起了小謝……他暗暗地歎了口氣,心裡說,泡個澡吧。

     然而,就在服務員給他放好了洗澡水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呼國慶剛脫了衣服,他沒打算接這個電話,可他看電話鈴一直響着,一遍一遍響,很好玩。

    于是,當鈴聲響到第六遍時,他才走過去,拿起電話“喂”了一聲,說:“哪裡?” 電話嗡嗡響着,很遠,裡邊隻傳來了一個字:“……我。

    ” 呼國慶的酒勁還沒下,頭喝得蒙生生的,他沒有聽出是誰,就沒好氣地說:“你哪裡呀?!” 這時,電話裡傳出了很細微的聲音,聽上去就像蚊子哼一樣,含含糊糊地:“……我。

    ” 呼國慶氣了,說:“操,‘我’是誰呀?說清楚!”就在他剛要擱電話時,隻聽電話裡緩緩地說:“……一個你早已忘記的人。

    ”頓時,他心裡“咔嚓”一下,像閃電一樣亮了!接着,他心口一緊,趕忙“噢噢”了兩聲,用試探的語氣說:“小謝?你是……小謝?!” 電話裡靜了很久,而後,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清晰地傳了過來:“是我。

    ” 呼國慶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對着話筒急切地說:“小謝,是你嗎?真是你,你在哪裡?!” 謝麗娟在電話裡說:“你别管我在哪裡,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過去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呼國慶連想都沒想,就立即回答說:“算數。

    ” 停了片刻,謝麗娟說:“那好。

    我……遇到了一些困難,還記得你的許諾嗎?我急需一筆款子。

    如果你能兌現許諾的話,你給我借一百萬,三年後歸還。

    ” 呼國慶拿着話筒,腦子裡仍是亂哄哄的。

    他心裡說,一百萬?!我說過這樣的話嗎?他拍了拍頭,沉吟了一會兒,說:“讓我考慮一下。

    ” 電話裡很久沒有聲音…… 呼國慶說:“小謝,你,好嗎?” 電話裡仍然沒有聲音…… 這時,呼國慶突然覺得很渴,喉嚨裡幹幹的,像卡着什麼似的。

    他終于說:“小謝,我看,你還是來一趟吧?……” 電話裡又是很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謝麗娟也終于說:“好,我馬上飛過去。

    ” 放下電話,呼國慶的腦子頓時清醒了。

    一方面,事隔兩年多,他終于又聽到了小謝的聲音,那聲音仍然使他激動,可以說是感慨萬端哪!而且,他仿佛又看見了謝麗娟在他眼前走來走去的情景,那美妙的身段,那些美好的……像水一樣,從記憶的閘門裡噴湧而出……一下子就把他淹沒了! 然而,在另一方面,小謝提出要借一百萬,這畢竟不是個小數目,上哪兒湊呢?說起來,他是縣委一把手,張張嘴,給銀行打個招呼,這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可關鍵是他得有一個“名義”,得有一個适當的借口。

    他心裡說,總得找一個恰當的“說法兒”吧?他知道,在這塊土地上,形式就是内容。

    隻要你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形式,那你無論幹什麼,那都是正當的;假如你沒有找到這個形式,那就是犯罪! 一時,呼國慶頗感棘手。

    他在屋子裡踱來踱去,試圖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他知道這件事他是必須得辦的,他說過的話,他不能不辦。

    況且,不管怎麼說,是他對不起人家小謝……可怎麼辦呢?他先是想到了注冊公司,以縣裡的名義在深圳注冊一家公司,讓小謝來主持?後又覺得不妥,如果以縣裡名義注冊公司,那起碼得給政府那邊打個招呼,還要開常委會研究,這麼一來事情就複雜化了。

    後來,他又想到了呼伯,讓呼伯幫幫忙?這個數對呼家堡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

    可他又很快地搖了搖頭。

    他不能再去麻煩呼伯了,到了呼伯那裡,他怎麼說呢?看來,銀行也不行。

    給行長一個人說雖不要緊,可要從銀行貸,手續太麻煩,辦來辦去,萬一洩漏出去,傳出點什麼,那就不好了。

    這件事,還是範圍越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哇。

     就在這時,呼國慶腦海裡突然蹦出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剛出現時,他還猶豫了片刻,心裡顫了一下,可這個念頭卻十分的頑固,它一下子就釘在了他的腦海裡。

     人是不是該留一條後路呢? 于是,在夜半時分,呼國慶破例打了一個電話…… 人往往就是一念之差呀! 第二天上午,範騾子氣沖沖地來到了呼國慶的辦公室,一進門就說:“呼書記,那姓黃的又變卦了!” 呼國慶在辦公桌前端坐着,他手裡拿着一份《人民日報》,漫不經心地翻看着,待翻了兩頁後,他才慢慢地擡起頭來“嗯”了一聲,說:“老範,坐,坐下說。

    怎麼了?” 範騾子說:“那王八蛋又變卦了。

    原來說好的,三千六百萬。

    這會兒,他又說隻帶了三千四百五十萬?!操,這不是詐咱嗎?” 呼國慶坐在那裡,詫異地說:“噢,還有這樣的事?” 範騾子說:“叫我看,那姓黃的也不是個正經貨!紅口白牙說得好好的,睡一夜,他又變了!” 呼國慶一拍桌子,很嚴肅地說:“你馬上給我查一查,是不是有人把風透出去了?” 範騾子怔了一下,說:“不會吧?這事兒,範圍很小哇。

    我看哪,這王八蛋是看咱急着賣,想拿咱一手!” 這時,呼國慶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手裡捧着個茶杯,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着。

    他的步子先是輕綿綿的,走動時一點聲音也沒有,仿佛所有的神思全用到大腦上去了。

    片刻,當他往回走的時候,那神情又像是慎重到了極點,眉頭緊緊皺着,一步比一步重,就像是踩進了雷區一樣!走着,走着,他突然站住了,沉吟片刻,擺了擺手說:“老範,說起來,是虧。

    要不……另找一家?” 範騾子說:“虧死了。

    我雖然不懂,可那機器好好的,據說價值七八千萬都不止呢!” 呼國慶望着他說:“你能不能再找一家?” 範騾子有點為難地說:“當時接頭的有好幾家,都是南方來的。

    你不是說要找一家最靠得住的嗎?其餘的都推掉了,到了這會兒……” 呼國慶一直沉默不語,他久久地望着範騾子,像是在等他拿出主意來。

    最後,呼國慶終于說:“要是沒有别的辦法,那就這樣吧。

    虧是虧一點,算了。

    ” 範騾子擡起頭,詫異地望着他:“按三千四百五十萬賣給他?” 呼國慶說:“既然沒有新的買主,三千四百五就三千四百五吧。

    讓他馬上把錢劃過來!” 範騾子說:“行啊,你是大老闆,你說了算。

    ”接着,他又多了一嘴,說:“嗨,談來談去,三千六退到了三千四百五,不白談了嗎?” 呼國慶一錘定音:“縣裡财政太緊張,等不及了,就這樣吧。

    你再盯盯。

    ” 範騾子說:“那好,我再盯盯。

    ” 然而,出了門,範騾子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昨天談得好好的,三千六百萬,怎麼一覺醒來,就成了三千四百五十萬了?!這裡邊不會有什麼貓膩吧?這也是一閃念。

     在這個閃念之後,範騾子多了個心眼,于是,他做了一個小小的手腳。

    在辦理了轉賣的手續之後,範騾子在招待南方客人的送别宴上,又專門叫了一個“酒簍”來陪酒,而且叮囑“酒簍”一定要把這姓黃的“放倒”! 于是,在送别的酒宴上,“酒簍”果然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先是講了十二個“葷段子”,而後又玩了“十八相送”,就這麼“送”來“送”去的,一下子就把那姓黃的撂翻了!結果,那個驚人的“秘密”終于被範騾子從他那酒氣沖天的嘴裡掏出來了…… 當範騾子得知這個“秘密”之後,連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屋外的“屋” 開始的時候,他和她面對面坐着。

     兩人都有一點拘謹,那目光探探的,帶着久别後的陌生。

     謝麗娟明顯地瘦了,雖然她化了妝,衣着也很華麗,但仍掩飾不住她身心的憔悴。

    人一憔悴,那雙大眼就顯得更大了,看上去水汪汪的。

    她默默地坐在那裡,神色裡竟然顯出了幾分風塵,看去更有一種勾魂攝魄的魅力。

     在很長時間裡,兩人都不說一句話,就那麼默默地相望着。

     窗外是花壇,在花壇前邊橫着一行老柳樹,再往前就是水庫了,水庫裡有一碧好水,水裡蕩着幾隻鴨子,鴨頭在水裡一勾一勾地嬉戲…… 這個地方是呼國慶特意安排的。

    當他接了那個突然打來的電話之後,他就決定把她安排在這裡了。

    這是一幢别墅式的小招待所,别墅有兩座,号稱“姊妹樓”,是回鄉省親的香港人捐造的,就坐落在縣城的水庫邊上。

    這幢别墅平時歸縣裡管,一座是香港客人回來省親時住的;另一座是上邊來了重要客人或是常委們商量重大問題的時候,才偶爾用一用。

    呼國慶把她安排在這裡,是經過認真考慮的。

    一是這裡環境好,條件也不錯。

    再一點是,這裡秘密,不受幹擾。

    因為這個小所是直接歸縣委管的,這樣就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呼國慶終于說:“這裡還行吧?” 謝麗娟點了點頭,說:“還行。

    ” 呼國慶又說:“你呢?” 謝麗娟又點點頭,說:“還行。

    ” 呼國慶說:“在那邊……” 謝麗娟再次點頭,說:“還行。

    ” 呼國慶有點尴尬,他笑了笑,說:“我看你老練多了。

    ” 謝麗娟默默地說:“是嗎?” 往下,呼國慶無話可說了。

    他坐在那裡,總想轉彎抹角地表示一下歉意,可又覺得現在再說這話,就顯得太做作、太虛僞了。

    可是,說什麼好呢?時隔多年,連那熟悉也成了陌生了。

     于是,呼國慶說:“你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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