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
”業主說,斜眼看着威利,可能是因為燃着的煙頭離他的臉太貼近了。
有時候說出一個名字會在一個人心中激起強烈的反響,仿佛是在一個空蕩蕩的大廳裡被人高聲喊出來似的。
這種感覺常常被證明是幻覺。
總之,威利被“梅·溫”二字的發聲震動了。
他一句話都沒說。
“為什麼不說話?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的身段如何?”威利回答道。
業主被煙嗆了一下,把剩下的一點煙頭在煙缸裡壓滅,“你還不如問菲魚多少錢一斤呢,那跟她的身段有什麼關系?我問的是你對她的演唱有什麼看法。
”
“哦,我喜歡莫紮特,”威利含糊地說,“但——”
“她是便宜貨。
”丹尼斯先生心裡盤算着說。
“便宜貨?”威利生氣了。
“薪金,普林斯頓,如果她不會把治安警察引來,那就是最便宜的了。
我不知道。
也許那首莫紮特的東西會給這裡帶來令人愉快的新氣象——名聲、檔次、魅力。
但它也有可能像一枚臭氣彈把這裡的客人全吓跑——咱們且去聽聽她怎樣唱簡單點的東西。
”
梅·溫的《親愛的蘇》比前面唱爵士樂唱得要好——可能是因為它不是插在莫紮特樂曲的框架裡的,沒有那麼多的手的、牙的、臀部的動作,南方口音也沒那麼重了。
“你的代理人是誰,親愛的——比爾·曼斯菲爾德?”丹尼斯先生問。
“馬蒂·魯賓。
”梅·溫說話時緊張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你能禮拜一就開始嗎?”
“怎麼不能?”姑娘喘着氣說。
“定了,領她四處看看,普林斯頓。
”丹尼斯先生說完就進了他的辦公室。
威利·基思和梅·溫單獨處在那些假棕榈葉與椰子果中間。
“祝賀你。
”威利伸出手說。
那姑娘用她那溫暖、堅實的小手緊緊地和他握了一下。
“謝謝。
我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我把莫紮特的——害死了。
”
威利俯身穿上他的膠質套鞋,“你願意去哪兒吃飯?”
“吃飯!我這就回家去吃飯,謝謝你。
你不是要領我四處看看的嗎?”
“有什麼可看的?你的化妝室就是那邊女洗手間對面挂着綠簾子的那間屋子。
簡直就是個洞,沒有窗戶,沒有洗手池。
我們每天10點、12點、2點演出。
你應該8點30分到這兒。
這就是這裡的全部情況。
”他站住腳,“你喜歡比薩餅嗎?”
“你幹嗎要帶我去吃飯?你不必。
”
“因為,”威利說,“此刻我生活中再無别的可做的事了。
”
梅·溫睜大眼睛,驚奇中混雜着野生獵物的警惕姿态。
威利牢牢地挽着她的臂肘,“走吧,嗯?”
“我得打個電話。
”姑娘說,任由自己被拉着朝門口走去。
路易吉餐館是一家明亮的小飯館,擺滿了一排排用隔闆分開的小餐桌。
從外面寒冷潮濕的黃昏中走進去,裡面的溫暖和芳香味兒使人感到愉快。
梅·溫沒脫下她身上的濕外衣就在一個靠近廚房的座位上坐下來,廚房的門是敞開的,聽得見裡面在油炸東西的吱吱響聲。
威利眼睛盯着她說:“把濕外衣脫了吧,穿在身上多不舒服。
”
“我不,我冷。
”
“瞎說,這是紐約最熱、最悶的餐館。
”
梅·溫像有人要強迫她脫光衣服似的,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我現在開始覺得你很傻——哎,”她臉紅了起來,接着說,“别那樣看着我——”
威利的樣子像一頭牡鹿——這是有充分理由的。
梅·溫的身材美極了。
她穿一件紫絲綢上衣,系一條窄窄的月白色皮帶。
她一臉迷惑地坐下,盡力不去嘲笑威利。
“你體形真好,”威利說,緩慢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原以為你很可能長着大象一樣的粗腿,或是沒有胸脯。
”
“這全因為我有過辛酸的經驗,”梅·溫說,“我不喜歡靠自己身材的優勢謀得工作或交朋友。
人們總是期待從我身上得到我不能給的東西。
”
“梅·溫,”威利沉思着說,“我喜歡這個名字。
”
“那就好。
我是想了很長時間才想出這個名字的。
”
“這不是你的真名嗎?”
姑娘聳了聳肩,“當然不是。
它太美了。
”
“你的名字叫什麼?”
“如果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你這樣跟我談話太奇怪了。
你怎麼能對我如此刨根問底呢?”
“對不起——”
“我告訴你沒關系,盡管我平時是不随便說的。
我的名字叫瑪麗·米諾蒂。
”
“噢。
”威利看着一個服務員端來滿滿一盤意大利面條。
“那麼你對這裡很熟悉了。
”
“很熟。
”
威利對知道了梅·溫有個意大利名字的反應是複雜而重要的:一種混合着如釋重負、高興和失望的感覺。
它清除了有關這位姑娘的神秘感。
一個夜總會歌手能理解并唱好莫紮特的詠歎調是個奇迹。
因為在威利的圈子裡,熟悉歌劇标志着出身高貴——除非你是意大利人。
随後,它又成了下層社會群體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種族特點而失去了它的标識意義。
瑪麗·米諾蒂是威利能夠對付得了的人。
她畢竟僅僅是個夜總會歌手,隻是長得很漂亮而已。
那種他已闖入了一場真正的戀情糾葛隻是一個幻覺。
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絕不會和一個意大利人結婚的。
他們大都貧窮、邋遢、俗氣、信奉天主教。
這并不暗示這件好玩的事就此結束了。
相反,他現在可以更安全地享受與這位姑娘相處的快樂了,因為那是完全不會有任何結果的。
梅·溫眯着眼睛看着他,問:“你在想什麼?”
“有關你的最最美好的事情。
”
“你的名字,毫無疑問,真的是威利·索德·基思了?”
“嗯,是的。
”
“你家是個優秀古老的家族?”
“最古老,最優秀的——我母親出身索德家族,就是乘‘五月花号’到美國來的那個索德家族。
我父親似乎是個私生子,因為基思家族直到1795年才來到這裡。
”
“啊呀,沒趕上那次革命。
”
“差遠了,隻是移民罷了。
我的祖父稍微彌補了這點不足,他當了蔡斯醫院的外科主任,據認為是東部醫學界該學科的大角色。
”
“哦,普林斯頓,”姑娘輕聲笑了笑說,“我們兩人顯然是永遠抹不掉這個痕迹了。
說到移民,我的家人是1920年來到這兒的。
我父親在布朗克斯經營一個水果店。
我母親幾乎連英語都不會說。
”
他們要的比薩餅被盛在兩個大圓白鐵碟子裡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面餅子上覆蓋着乳酪和西紅柿汁——而在威利的碟子裡,邊上還撒着一些比目魚丁。
梅·溫撿起一塊三角形的餅,手指頭一翻,就靈巧地把餅對折了起來,咬了一口,“我母親做的比薩餅比這還好。
事實上,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薩餅了。
”
“你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