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結婚嗎?”
“不,你母親不會喜歡的。
”
“好極了,”威利說,“我們相互理解。
那就讓我告訴你吧,我要愛上你了。
”
那姑娘的臉上忽然罩上了一層陰影,“說話可别越軌啊,朋友。
”
“絕無傷害你的意思。
”
“你多大年紀?”梅問。
“22歲,幹嗎?”
“你似乎年輕得多。
”
“我是娃娃臉。
在70歲之前,我很可能連進投票站投票都不能獲準。
”
“是的,就是——你就是這樣。
我想我喜歡它。
”
“你多大?”
“還沒到選舉投票的年齡。
”
“你訂婚了嗎,梅?或是已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什麼,什麼了?”
“哎呀!”梅大叫道,咳嗽了起來。
“怎麼啦?”
“咱們還是談書吧。
你可是個普林斯頓人。
”
他們确實聊起了書,一邊吃喝,一邊聊。
威利開始談最新的暢銷書,梅對這些書的知識還算過得去。
當談到他喜愛的那些18、19世紀的作家時,姑娘的對答就不順暢了。
“狄更斯,”威利熱烈地就他的比較文學高談闊論起來,“我如果還有一點性格力量的話,就将用畢生的精力去研究、評價狄更斯。
在英語像拉丁語一樣死亡之後,他和莎士比亞還會留在世上。
你讀過他的作品嗎?”
“我隻讀過他的《聖誕歡歌》。
”
“哦。
”
“你要知道,朋友,我隻讀完了中學。
我中學畢業時,水果店的日子不好過。
有時連我的服裝、長筒襪子——和全家人的飯食都成了問題。
我曾在一家一毛錢商店和賣橘汁飲料的攤子上幹過。
我碰過幾次狄更斯,站了一整天再去攻他真是難啊。
”
“有朝一日你會愛上狄更斯的。
”
“我希望如此。
我想,要欣賞狄更斯,銀行裡得有上萬的存款才行。
”
“我在銀行裡一毛錢也沒有。
”
“你媽媽有,還不是一樣。
”
威利放浪地往後靠着,點了一支煙。
他好像在講習班上一樣,“愛藝術得有空閑,這一點兒都沒錯,但這絕不敗壞藝術的正當性。
古希臘人——”
“咱們走吧,我今晚要溫習我的樂譜,隻要這份工作還在,我就得幹。
”
外面正在下大雨。
藍色、綠色、紅色的熒光燈招牌在濕漉漉、黑糊糊的街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模糊的五顔六色的亮光。
梅伸出一隻帶着手套的手,“再見。
謝謝你的比薩餅。
”
“再見?我要叫一輛出租車送你回家。
”
“老兄,坐出租車到布朗克斯區赫尼威爾街你得花5美元呢。
”
“我有5美元。
”
“不,謝謝。
像我這樣的人隻坐地鐵。
”
“好吧,那就坐出租車到地鐵站。
”
“出租車,出租車!上帝為什麼給咱們兩隻腳?陪我走到第50街好了。
”
威利在雨中的便道上走着,想起了喬治·梅瑞狄斯【喬治·梅瑞狄斯(GeorgeMeredith,1828-1909),英國詩人、小說家。
——譯者注】的某些狂想曲,身子靠緊着歌手,她挽起他的手臂。
他們默默地漫步走着,雨點打在他們臉上又從他們的衣服上滾下。
挽着他手臂的那隻手把一股溫柔的熱流送入了他的全身,“在雨中漫步真是美妙。
”他說。
梅側目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得不這麼做時你就不會這樣想了,普林斯頓。
”
“喂,得啦,”威利說,“别再扮演那個可憐的賣火柴的小女孩了。
這是你第一次幹歌手的差事嗎?”
“在紐約的第一次。
我唱了四個月。
是在新澤西州許多低級酒店裡。
”
“莫紮特在新澤西的小酒館裡的行情如何?”
梅禁不住打了一個冷顫,“從來沒試過。
那邊的人認為《星塵往事》【《星塵往事,Stardust》,世人耳熟能詳的爵士樂經典曲目。
——譯者注】就像巴赫【約翰·塞巴斯提安·巴赫(JohannSebastianBach,1685-1750),德國著名古典作曲家。
——譯者注】的《彌撒曲》一樣是重大的經典著作。
”
“那些英文歌詞是誰給你寫的?你自己?”
“我的代理人,馬蒂·魯賓。
”
“寫得糟糕透了。
”
“那你就給我寫好一點的吧。
”
“我會的,”威利大聲說道,他們正在橫過百老彙大街,正從堵塞得寸步難行的鳴着喇叭的出租車和公共汽車之間穿過,“今天晚上就寫。
”
“我剛才是說着玩的。
我可給不起酬金。
”
“你已經給了。
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像今天下午這樣享受過莫紮特的音樂呢。
”
梅把手從他的手臂上抽了回來,“你用不着說這種話。
我可不喜歡油腔滑調。
這種話我已經聽得夠膩的了。
”
“偶爾聽一聽吧,”威利答道,“譬如說,一周裡隻聽一次,我是真誠的。
”
梅看着他的臉說:“抱歉了。
”
他們在一個書報攤前停下。
那個衣衫破舊、滿臉皺紋的賣報人用嘶啞的聲音兜售着莫須有的勝利消息,将報紙的一些大标題用塗了焦油的防雨紙遮着。
往來的人群與他們擦肩而過。
“謝謝你的晚餐,”梅·溫說,“星期一見。
”
“不能早一點兒嗎?我真想早一點。
你的電話号碼是多少?”
“我沒有電話。
”威利一下子愣住了。
梅·溫的确是出身下層社會。
“我家隔壁有家糖果店,”她接着說,“有急事時可以通過那裡和我聯系,隻能告訴你這些了。
”
“如果真有了緊急情況呢?那家糖果店的電話号碼是多少?”
“下次再說吧。
”她微微一笑,臉上那種謹慎小心的表情頃刻間消退成了煽情賣俏。
“反正周一之前不能見你。
不得不在樂譜上下點苦功夫。
再見。
”
“隻怕是我談論書談得讓你膩煩了吧。
”威利說,實在不想讓這次會面就此結束,便沒話找話,想把行将熄滅的火星煽燃。
“不是的,我玩得很高興。
”她停頓了一下,伸出了手,“這是個有教育意義的下午。
”
她還未走到樓梯腳下就被人群吞沒了。
威利從地鐵入口處走開時有一種獲得新生的可笑的感覺。
羅克西門口的彩色玻璃棚罩、無線電城裝飾着黃色燈泡的黑門柱、餐館的招牌、嗚嗚疾駛的出租車在奇妙的光影中來來往往。
他覺得紐約就像巴格達一樣既美麗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3點鐘,威利的母親睜開眼睛,房間裡還黑糊糊的。
她做了一個非常逼真的夢,夢見她在聽歌劇。
她聽了一會兒依然在她腦海裡回響着的音樂,便坐了起來,因為她意識到她聽到的是真實的音樂——從威利的房間穿過過廳飄過來的凱魯比諾的情歌。
她起床,穿上一件藍色絲綢和服式女式晨衣。
“威利,親愛的——在這個鐘點聽唱片嗎?”
他穿着襯衫坐在他的手提留聲機旁,手裡拿着一個拍紙簿、一枝鉛筆。
他歉疚地擡頭看了看,關上了留聲機,“對不起,媽媽。
沒想到傳那麼遠。
”
“你在幹什麼呢?”
“正在竊取莫紮特的一個樂段放在新曲子裡用,我想我是在剽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