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可惡。
”她仔細端詳她兒子,确定他那興高采烈的怪異表情是一種創作的狂熱。
“你平時是一進家就上床睡覺的。
”
威利站起來把拍紙簿翻過來扣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這件事正好在腦子裡閃過。
我困了。
明早再說吧。
”
“想不想喝杯牛奶?馬蒂娜做的巧克力餡餅好極了。
”
“我已在廚房裡吃了一大塊了。
對不起,吵醒你了,媽媽。
晚安。
”
“這是一段好聽的曲調,剽竊得好。
”她說,讓兒子在面頰上吻了一下。
“沒有比這一段更好聽的了。
”威利說,在她身後關上了門。
梅·溫在塔希提俱樂部的工作持續了三個星期。
她新奇的莫紮特節目上座率很不錯。
她一晚比一晚唱得好,更單純,更明澈,手勢動作也沒那麼繁多了。
她的代理人兼教練,馬蒂·魯賓每周來幾次看她演出。
在她演完後,就在一張桌子邊或她的化妝室裡同她談一個小時或更久一些。
他是個矮壯的圓臉漢子,大約35歲,頭發蒼白,戴一副很厚的無鏡框眼鏡。
他那身肩部過寬,褲腿肥大的套服表明那是從百老彙購買的,不過顔色卻是不太刺眼的棕色和灰色。
威利同他說話時很随便。
他确信魯賓是個猶太人,但并不因此而輕視他。
威利喜歡作為群體的猶太人,喜歡他們的熱情、幽默和機警。
這是真的,盡管他家住在猶太人買不起的房地産開發區裡。
除了與魯賓的這些談話外,梅的每兩次演出之間的時間全都被威利壟斷了。
他們通常坐在化妝室裡抽煙聊天——威利是受過教育的權威,梅是态度一半恭敬一半挖苦的無知學生。
這樣過了幾個晚上之後,威利說服了她改為白天見面。
他帶她參觀現代藝術博物館,但那卻是一次失敗。
她在看達利【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現實主義藝術大師,著名的加泰羅尼亞畫家。
——譯者注】、夏加爾【馬爾克·夏加爾(MarcChagall,1887-1985),俄裔法籍畫家,猶太人,生于俄國,1922年移居國外,後定居法國,他是第一個用圖畫記錄夢境世界的人,他的作品對超現實主義産生了一定的影響。
超現實主義流派是以馬爾克·夏加爾為起點的。
——譯者注】和切爾利塔切夫【帕維爾·切爾利塔切夫(PavelTchelitchew,1898-1957),生于俄國,1923年定居巴黎,最初為抽象派畫家,後與抽象派決裂,成為超現實主義畫家,創作了像薩爾瓦多·達利那樣以極大的技術精确記錄的奇異的幻象。
——譯者注】的傑作時,瞪着眼大驚小怪,還突然大聲笑了出來。
他們在大都會博物館裡的情況好一些。
她立即就被勒努瓦【皮埃爾·奧古斯特·勒努瓦(PierreAugusteRenoir,1841-1919),法國印象派著名畫師,他與克洛德·莫奈(ClaudeMonet,1840-1926)可說是印象派的創立者之一,他是印象派中惟一擅長使用黑色的畫家。
——譯者注】和埃爾·格雷科【埃爾·格雷科(ElGreco,1541-1614),西班牙畫家,作品多用宗教題材,并用陰冷色調渲染超現實的氣氛。
——譯者注】深深地陶醉了。
她讓威利又帶她去了一次。
他是個好講解員。
當他給她簡略地介紹惠斯勒【詹姆斯·艾博特·麥克尼爾·惠斯勒(JamesAbbottMcNeillWhistler,1834-1903),美國畫家,長期僑居英國,作品風格獨特,線條與色彩和諧。
——譯者注】的生平事迹時,她喊道:“哇,這些東西真的全都是你在大學四年裡學到的嗎?”
“不全是,從我五歲時起母親就帶我參觀博物館。
她是這裡的博物館的贊助人。
”
“哦。
”姑娘有點失望地說。
威利不久就得到了布朗克斯糖果店的電話号碼,并且在梅與那個俱樂部的簽約結束之後還繼續互相約會。
4月裡,他們的關系發展到包括在鮮花盛開春色滿園的公園裡長時間散步,在昂貴的餐館裡就餐,在出租車裡親吻和贈送諸如牙雕小貓、毛茸茸的小黑熊以及許多鮮花之類的禮品等等。
威利還寫了一些拙劣的十四行詩。
梅将它們帶回家,一遍又一遍地讀,感動得熱淚盈眶。
以前從來沒有人給她寫過詩。
4月下旬,威利接到了征兵局的明信片,請他去檢查身體。
這個警報信号使他記起了戰争,于是便立即去了海軍軍官招募站。
他被編進了後備海軍學校12月那一期。
這使他遠離了陸軍的魔爪,有了可以在較長時間内免服現役的機會。
但是,基思太太卻把他的應征入伍當成了悲劇。
她對華盛頓的那些笨蛋們竟讓戰争拖得如此之久而大為憤怒。
她仍然相信戰争将在威利穿上軍裝之前結束,但是有時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帶走,心裡就直冒寒氣。
在小心翼翼地向有權勢的朋友們探詢之後,她發現她想為威利在美國謀一份安全工作的想法處處碰到的都是一種極其冷淡的回應。
因此,她決心要使威利在還享有自由的這最後幾個月裡過得美好。
梅·溫很好地做到了這一點。
當然,基思太太對此毫不知情。
她根本不知道這位姑娘的存在。
她強迫威利辭掉了他的工作,帶着他和那位惟命是從的醫生一起乘車去墨西哥旅行。
由于厭煩了墨西哥那裡的闊邊帽、燦爛的陽光和刻在腐朽的金字塔上的長羽毛的大蛇,威利把錢都花在了偷偷地給糖果店打長途電話上。
梅總是責怪他亂花錢。
但她說這話時熱情洋溢的語調卻給了威利莫大的安慰。
當他們在7月份回到美國時,基思太太又硬拽着他到羅得島去度“最後一個美妙的夏天”。
他找了一些蹩腳的借口到紐約去了五六次,而且将這幾次出遊時刻銘記于心。
那年秋天,馬蒂·魯賓單獨帶着梅·溫到芝加哥和聖路易斯的俱樂部去旅行參訪。
11月份,她回來時正好還來得及和威利共度了三個星期的快樂時光。
他為了對母親解釋他的離家外出,編造的那些離奇的故事,編一本短篇小說集都足夠了。
梅從未和他談起過結婚的事。
他有時對她為什麼不提這個話頭很是好奇,但他很高興她讓他們的關系止于瘋狂的親吻就滿足了。
他也覺得那甜蜜的感覺将足夠他在四個月的海校生活中繼續享用了。
然後,他将到海上去,而那正是整件事情又合适又毫無痛苦的結局。
他對自己能把這段戀愛料理得既從中享受到了最大限度的樂趣又将纏人的麻煩減到了最低限度感到十分得意。
這表明他是個會享樂的成熟男子。
他為自己未試圖和梅·溫上床而感到自豪。
他認為正确的策略是享受與姑娘在一起的火熱與刺激而不陷入亂局。
這個策略确實是夠英明的,不過其成功的光彩可不像他自命屬于他的那麼大,因為這是以一種冷靜的、潛意識的揣摸為基礎的:他若真的要那樣幹很可能也成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