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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丁則進入了死一般的沉睡。
半夜裡,工人們走了,然而突然降臨的平靜與幽暗并未帶來解脫,反而使威利對高溫與煙囪排放的毒煙的嗆人氣味的感覺更加清晰了。
他穿着短褲,搖搖晃晃地走到甲闆上,又步履蹒跚地走進了下面的軍官起居艙,倒在長沙發上睡着了,滿身都是煙灰。
可是他又一次——這一次是他在“凱恩号”軍艦上最經典的經曆,也是他對這艘軍艦最難忘的記憶——他又被人搖醒了。
亞當斯上尉正站在他身旁俯視着他,腰裡紮着值勤軍官的槍帶和手槍,小口喝着咖啡。
威利坐起來,透過舷窗看見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夜色。
“幫幫忙,基思,咱們值的是4點至8點的班。
”
威利回到彈藥艙,穿好衣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後甲闆。
亞當斯給了他一條槍帶,讓他看了放在舷艙門旁一張搖搖欲墜的鐵皮桌裡的航海日志和“值勤軍官指南”,又把他介紹給該班值勤的操舵兵和傳令兵。
那是兩個穿着藍工作服,睡意矇眬的水兵。
放在桌子上的座鐘在帶燈罩的黃色電燈光下顯示是4點5分。
船塢裡所有的艦船都是漆黑一片,寂靜無聲。
“值4點至8點的班是家常便飯。
”亞當斯說。
“那有什麼不好。
”威利打了個哈欠說。
“我不知道,”火炮指揮官說,“在吹起床哨之前,我有些事情需要在下面處理。
你覺得你能對付得了嗎?”
“嗯——哼。
”
“好。
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要确保不讓那些值更的家夥們坐下或站着睡着了。
前後甲闆上都有人站崗,明白了嗎?”
“我明白,”威利說着,敬了個禮。
亞當斯回了個禮就走了。
傳令兵是個小個子一等水兵,名叫麥肯齊。
亞當斯剛走,他就愉快地長出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到了裝白菜的闆條箱上。
威利被這種公然違抗的行為驚呆了。
“起來,麥肯齊。
”他毫無把握地說。
“呵,為什麼?如果你需要用傳令兵的話,我在這兒呢。
真是的,長官。
”麥肯齊說這話時臉上做出讨好的笑容,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
“你不用理亞當斯上尉那一套。
他是惟一非讓我們站着不可的當官的。
德·弗裡斯艦長并不計較。
”
威利疑心這是謊話。
他向過道上的下士恩格斯特蘭德,一個高個子,寬肩膀的一等信号兵瞥了一眼。
那人正靠在桌上龇牙咧嘴地笑着欣賞這邊的這段插曲。
“如果兩秒鐘内你還不站起來,”威利說,“我就把你報告上去。
”
麥肯齊立刻就站了起來,嘟哝着說:“老天啊,又是一個讨厭的較真的官老爺。
”
威利沒好意思再多說什麼,隻說:“我要查哨去了。
”
“嗯,嗯。
”恩格斯特蘭德應道。
前甲闆上微風習習宜人,滿天星光燦爛。
威利發現那值勤的哨兵正靠在起錨機上團着身子酣然大睡,他的槍就橫放在膝上。
這情景令威利大為震驚。
他在弗納爾德樓時就學過:對在戰争時期值勤睡覺的懲罰是槍斃。
“嗨,你,”他大喊道,“快醒醒。
”那哨兵毫無反應。
威利用腳尖捅了捅他,随後又使勁地搖晃他。
那哨兵打着哈欠,站起來扛起他的步槍。
“你知道,”威利喝問道,“站崗睡覺要受什麼懲罰嗎?”
“誰睡覺了?”那哨兵怒氣沖沖地說,“我是在心裡發摩爾斯電碼呢。
”
威利真想把這個壞蛋報告上去,但又不願為把他送上軍事法庭負責,“好吧,不管你剛才在幹什麼,你給我站着,不許再像剛才那樣。
”
“我剛才就是站着的,”那哨兵氣呼呼地說,“隻不過蹲下去暖暖身子而已。
”
威利厭惡地離開他去檢查在艦艉站崗的哨兵。
他走過後甲闆,發現麥肯齊仰躺在一堆救生衣上。
“找死啊,你,”他大喊道,“起來,麥肯齊!恩格斯特蘭德,你不能讓這家夥站着嗎?”
“長官,我病了,”麥肯齊呻吟着說,坐了起來,“我上岸休假時運氣不好。
”
“他的狀況确實不好,長官。
”恩格斯特蘭德微微一笑說。
“好吧,那就另外找個人站這班崗。
”
“可是,長官,全艦的水兵狀況都非常糟糕。
”恩格斯特蘭德回答說。
“起來,麥肯齊!”威利大吼道。
麥肯齊吃力地站了起來,發出極其痛苦的哼哼聲。
“對了,就這樣站着。
”威利大步向艦艉走去。
那個在艦艉站崗的哨兵,像狗似的拳成一團,在甲闆上睡着了。
“上帝啊,這是艘什麼軍艦呀。
”威利自語道,狠狠地往這個哨兵的肋部踢了一腳。
那哨兵蹦起來,抓起他的步槍,做了個立正的姿勢。
之後,他眯起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威利。
“乖乖,我還以為肯定是馬裡克先生呢。
”
“我是基思先生,”威利說,“你叫什麼名字?”
“富勒。
”
“好,富勒,如果我再看見你在哨位上睡覺,你就等着上軍事法庭吧,聽見了嗎?”
“聽見了,”富勒讨好地說,“請問,您是同卡莫迪先生一樣從軍事學院來的嗎?”
“不。
”
威利回到後甲闆。
那個麥肯齊又在那堆救生衣上睡着了,而恩格斯特蘭德則正坐在艙口吸煙。
他看見威利就趕忙站了起來。
“對不起,長官。
隻是抽幾口煙。
”
“啊,上帝。
”威利叫道。
他已精疲力竭,怒火中燒,而且直想嘔吐,“你還是艦上的一等軍士呢。
真該為美好的‘凱恩号’軍艦三呼萬歲。
你聽着,恩格斯特蘭德,你可以坐下,躺下,或者倒地死掉,我都不管,但是你必須使這個橫在這裡的混蛋站着,直到下崗為止,否則我發誓一定把你報告上去。
”
“起來,麥肯齊。
”恩格斯特蘭德說,語調中毫無氣憤的味道。
那水兵從救生衣上跳下來,走到船邊上的欄杆那兒靠在上面,繃着臉瞪着眼睛。
威利走到桌前,兩手顫抖着打開那本《值勤軍官指南》,等着瞧麥肯齊的下一步舉動。
不料那個水兵在原地站了十分鐘,而且似乎發現站着一點都不困難。
最後,他終于開口了。
“您做得對,基思先生,”他毫無恨意地說,“我抽口煙行嗎?”威利點頭示可。
那水兵遞給他一盒幸福牌香煙,“你也來一支?”
“謝謝。
”
麥肯齊替威利點上煙,為了搞定已經建立的友誼,他便開始給這位新認識的少尉講他在新西蘭的豔遇。
威利在大學寝室裡的深夜曾聽過一些相當坦率的談話,但麥肯齊的刻畫入微卻是他前所未聞的。
起初,威利覺得很有意思,後來覺得惡心,再後來就一點都聽不下去了,可似乎又沒有辦法終止那水兵滔滔不絕的唠叨。
天色已經發白,地平線上已露出一線暗紅。
當亞當斯上尉揉着眼睛從軍官起居艙的艙口裡鑽出來時,威利真是不勝感激。
“一切還順利吧,基思?累不累?”
“不累,長官。
”
“咱們一起看看纜繩去。
”
他與威利在“凱恩号”上走了一圈,不時地用腳踢踢将這艘軍艦與相鄰的驅逐艦綁在一起的馬尼拉麻繩。
“這根第三号纜繩需加個防擦器,這導纜器磨擦纜繩。
告訴恩格斯特蘭德。
”
“好的,長官——亞當斯先生,老實說為了不使這幾個哨兵和傳令兵睡覺我可受了大罪了。
”
亞當斯狡猾地嘿嘿一笑,接着臉一耷拉,正色說道:“那可就真嚴重了。
”
“他們似乎并不這麼想。
”
亞當斯噘起嘴唇,停住腳點了一支煙,斜倚在救生索上說:“跟你實說了吧,基思,還有叫你頭疼的事呢。
這艘軍艦從1942年3月就一直在前方執行任務,經曆過許多戰鬥。
艦上的士兵全成了亞洲佬。
他們大概認為在珍珠港裡還要在艦艉放哨簡直是愚蠢。
麻煩的是艦長也這麼想。
這是按港口主任的命令才派人站崗的。
你不得不盡力去适應。
”
“你們都參加過一些什麼戰鬥,長官?”
“嘿,那可多了。
襲擊馬紹爾群島,珊瑚海——第一、第二次薩瓦爾島戰役,倫多瓦戰役,蒙達戰役——”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掃雷?”
“有誰聽說過掃雷艦掃雷的嗎?我們大部分時間是為亨德森機場的海軍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