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基思在艦長去面見太平洋服務分遣艦隊司令走後不久,就走進了基弗的房間。
這位海軍少尉頭發蓬亂,稚氣的臉上顯得心事重重。
“哎,湯姆,請原諒。
這份關于額爾班襯衫下擺的書面報告怎麼寫啊?究竟說些什麼呀?”基思苦惱地問。
基弗打了個哈欠,微笑着說,“你發的哪門子愁啊?随便寫什麼都行。
有什麼關系?誰會正眼去看它呀?你看看我寫的。
就在那邊桌上的那雙橡皮底帆布鞋底下。
”
威利抻出那張打字紙,念道:
事由:三等軍士信号兵額爾班——違犯着裝規定。
1.1943年10月21日因監督不力緻使該軍士未按規定着裝。
2.作為值日軍官及該軍士所在部門的長官,下面署名軍官負有對該軍士監督不力之責任。
監督不嚴皆因對職責重視不夠所緻。
3.對未能給該軍士以充分監督深感遺憾。
4.已采取措施确保此類事情不再發生。
托馬斯·基弗
威利懷着自愧不如的欽佩心情,搖搖頭,說:“我的天啊,簡直無懈可擊。
你寫它用了多長時間?我從起床到現在一直在為我那個報告傷腦筋呢。
”
“你不是在騙我吧?”這位通訊官說。
“我寫那個報告的速度就同我打字一樣快。
大概用了一分半鐘。
你必須學會海軍的文體,威利。
例如,你注意看看第三條中那個分離不定式。
你如果想把信寫得像公文,就用分離不定式。
要頻繁地使用‘該’。
盡量反複使用某些詞組。
你看我把‘該軍士’反複使用得多漂亮啊。
啊,它具有巴赫賦格曲【賦格曲(fugue),複調樂曲的一種形式。
賦格曲建立在模仿對位的基礎之上,從16至17世紀的聲樂經文歌和器樂利切卡爾(ricercar)演變而成。
根據曲中所用主題的多寡,存在單賦格曲、二重賦格曲和三重賦格曲等多種形式。
——譯者注】中那貫徹始終的低音的催眠效果。
”
“我倒真想一字不改地照搬你的辭句。
但我擔心他看出來——”
“嗨,我來給你寫一份。
”
“你願意?”威利高興了。
“我不知道你會替我寫,我原以為自己是不怵寫東西的,但一碰到寫額爾班襯衫下擺的公文報告卻傻眼了。
”
“正是這個主意,”基弗說,“他迫使你就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寫報告,就是要使你感到為難——這就是他的目的,使你為難。
書面報告的性質本應是報告重大事件的。
要就一件襯衫下擺寫一份官方文件而又不透着是無理取鬧或呆傻白癡,是要很費一番苦心的——”
“就是這麼回事,”威利急切地插嘴說。
“我的所有草稿聽起來都像是在故意耍弄艦長,或是在侮辱他——”
“咱們那位駕駛着軍艦繞圈子的小個子朋友當然要跟我過不去了,因為我是個天才作家。
我其實愛寫海軍的信件,那就像一位音樂演奏會上的鋼琴家即席演奏《筷子曲》一樣。
别讓它把你難住了,威利。
德·弗裡斯變成了奎格是一種提神的變化,他那種擺臭架子的伎倆是一種諷刺,就像犀牛向你沖過來一樣妙不可言。
奎格沒有德·弗裡斯那種可以毫無畏懼地直面任何人的人格力量。
所以他才采取色厲内荏的唬人手法。
這包括他把自己的本來面目藏起來隻以長官的面貌對人,就像一個神父躲在一個令人畏懼的偶像裡面,讓人們通過那個吓人的形象跟他溝通一樣。
這完全是标準的海軍做派。
這也就是所有這些報告的用意。
因此,你要學着去習慣它,因為以後還會有很多這種東西呢,而且——”
“請原諒,你什麼時候寫那第二個即興的《筷子曲》呀?他就快回來了。
”
基弗咧嘴笑着說:“現在就寫。
把戈頓的手提打字機拿給我。
”
格雷斯上校嘴裡叼着一個巨大的黑色煙鬥,煙鬥裡冒着袅袅的藍煙,偶爾還有火星閃亮。
他伸手接過“凱恩号”艦長呈上的信封,示意這位艦長到他桌旁的一把黃色木椅子上坐下。
奎格穿着一身規定的斜紋咔叽布軍裝,滾圓的體形頗顯潇灑。
他兩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緊交叉在一起坐着。
格雷斯用一把樣子可怕的日本裁紙刀割開信封,将那份報告攤開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戴上黑色寬邊眼鏡,開始看那份文件。
之後,又從容地摘下眼鏡,用他那毛茸茸的手背将報告推到一邊。
他用力吸着煙鬥,使裡面咝咝地響着冒出一股股濃煙。
“不能令人滿意呀。
”他直視着奎格說。
那位艦長的下嘴唇顫抖了起來。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長官?”
“因為它裡面沒有一點此前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而且也沒有說明一點我想得到說明的東西。
”
奎格雙手的手指開始不自覺地轉動着想像中的鋼球。
“我得到的印象是,”格雷斯接着說,“你把該受的責備都分派給了你的副艦長,你的上尉軍官,你的副水手長,以及你的前任——德·弗裡斯艦長。
”
“長官,我承認我對所發生的每件事情都負有全部責任,”奎格趕忙說,“我很清楚,屬下的錯誤不但不能成為一名指揮官推卸責任的借口,而恰恰是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