際上已經訂婚了。
這件事很可能使你着迷。
我回家後——你一定記得我給家裡寫的關于《新紐約人》廣告上那個姑娘的那些信——嘿,我的一個朋友竟然在巴滕、巴頓、德斯坦和奧斯本幫我跟蹤找到了她,而且她很可能是紐約最漂亮的姑娘,名叫克裡斯特爾·蓋伊斯(她的真名是波蘭語的一個難發音的字),一個非常有名的模特,一個确實可愛的小妞。
前六個月我常去斯托克俱樂部辦事,小夥子,信不信由你,這可比在親愛的老“凱恩号”上強多了。
順便說一句,我見過你的情人梅·溫在某個俱樂部唱歌,她看起來楚楚動人,可惜我沒找到機會和她說上話。
威利,我希望你已經原諒我那麼多次使你難堪。
我不是由你那種堅定的材料造成的。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我非常欽佩你能頂住“老耶洛斯坦”的迫害,雖然我知道事情大多是我的過錯引起的。
我隻是一隻蚱蜢,我想,而你,小夥子,卻集海軍英雄約翰·保羅·瓊斯和一名基督教殉教者的品德于一體。
如果你回到家鄉,可從電話簿上查到我。
我母親的名字是艾格尼絲·B·杜斯利。
問候水兵們好,離那些神風突擊隊隊員遠些。
你忠誠的
艾爾弗雷德
又及:注意“老耶洛斯坦”仍然是少校。
他的退役命令是3月發的,所以我認為不會考慮他的晉升問題了,當然這是倒黴的結局。
好哇。
威利撿起那張報紙。
它是艾奧瓦州《斯圖伯·福克斯日報》的頭版。
下方一篇特寫用紅色蠟筆圈了起來。
有一張占了兩欄版面的奎格的照片,奎格坐在辦公桌旁,做出用鉛筆寫字的樣子,面帶狡黠的微笑,兩眼直視鏡頭。
看見這張臉,威利感到一陣驚愕和厭惡。
經戰鬥留下傷痕的太平洋老兵
本地海軍補給艦新任副艦長
這篇特寫是以高中作文的生硬而冗長的散文體寫的,講述了許多奎格在“凱恩号”上的功績。
嘩變或軍事法庭的事隻字未提。
威利瞪大眼睛注視着奎格的臉很長時間,然後把報紙揉成一團,走進軍官起居艙,通過舷窗把它扔進了海裡。
他當即就後悔了,他知道他本應該把它給基弗看看。
回想起以前的恐怖情景,信中又提到梅一兩句,尤其是對杜斯利的強烈的嫉妒,這一切使威利心煩意亂。
威利明白這是愚蠢的感覺。
他和杜斯利不會有進行交易的地方,但是不管怎麼樣他産生了這種強烈的讨厭的感覺。
當原子彈的消息傳來,緊接着又傳來俄國已向日本宣戰的消息時,“凱恩号”官兵的情緒完全變了。
無論是在甲闆上或是在通道裡到處是節日的笑臉。
大家談論的話題是和平時期的計劃、結婚、上學和經商。
官兵中也有些死硬派,他們堅持認為這一切都是宣傳,但是大家的呼喊聲使他們無法說下去。
每天艦隊司令們發出嚴厲的警告說戰争仍在繼續,但是這些警告沒給官兵們留下任何印象。
威利像其他人一樣開始估計自己離開海軍的可能性,可是到了甲闆上他卻時刻保持着嚴肅的神情,而且一直堅持艦上的常規制度以防止官兵們歡樂松懈的情緒。
看見新來的幾名軍官像臭蟲一樣圍着起居艙裡的收音機,不耐煩地大聲抱怨着遲遲不宣布日本投降,威利感到既煩惱又有趣,似乎越是新上艦的人抱怨的聲音越大。
尤其是艦上的醫生(“凱恩号”終于有了一個醫生,6月份剛到的)不時地宣稱他極其憎惡政府和海軍,而且他相信日本在一周前已經投降了,他們把整個事情隐瞞起來,同時匆忙地制訂法律以便使海軍後備隊再服役兩三年。
8月10日晚上在艦艏樓上放映了一部無聊透頂的電影。
威利坐着看完一盤片子後便下到艙裡去了。
他躺在房艙裡的床上,正看着《荒涼山莊》,突然聽到收音機裡的爵士樂中斷了。
“我們打斷本節目是要向你們宣布重要的新聞公報——”威利跳到甲闆上,急忙跑到軍官起居艙。
播出的是投降公告,隻有幾句話,接着又重新播放音樂。
“謝天謝地。
”威利興高采烈地想着,“我達到目标了。
我活着出來了。
”
頂上沒有嘈雜聲了。
威利不知道是否艦上其他的人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走到舷窗前,仔細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海港以及在夜色中帶藍色的隆起的沖繩島。
後來他想:基弗将把這艘艦開到廢舊艦艇停泊處。
我永遠也當不上美國戰艦的艦長了。
我失去機會了。
收音機裡播放着軍樂隊演奏的《約翰尼快步走回家》。
一顆綠色信号彈突然射向沖繩的上空,在月亮附近慢慢地飄下來。
然後,突然間令人難以置信地從島上升起一片瀑布似的耀眼的燈光和焰火——上萬條绯紅色的曳光彈、無數條發狂似的來回掃來掃去的藍色和白色的探照燈光束。
紅色的閃光、綠色的閃光、白色的閃光、照明彈、7月4日放焰火用的數英裡長的彈藥突然通通噴向滿天星星的夜空祈禱和平。
同時收音機裡傳出低沉回響的男聲合唱:
“當約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我們将熱情洋溢地歡迎他,
呼啦啦,呼啦啦——”
現在頭頂上的甲闆響起了水兵們手舞足蹈和歡呼雀躍的轟隆聲。
沖繩島上仍在放射着價值百萬美元的各種彩色的光束,為慶祝勝利而浪費這些也是值得稱贊的,同時海面上也傳來格格格格和轟隆轟隆的槍炮聲,海港裡的艦艇也都炮火齊鳴了,接着威利聽到“凱恩号”的20毫米高射機槍像射擊神風突擊機那樣哒哒地響起來,震得艙壁微微地顫抖。
“當約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們都心裡樂開了花,
啊,當約翰尼又快步走回家,
呼啦啦,呼啦啦——”
一瞬間威利仿佛在陽光下随着海軍的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正行進在第五大街上,街邊的人群尖聲地歡呼着,彩色的紙帶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見了無線電的一座一座的高塔和聖帕特裡克教堂的塔尖。
他的頭發使頭皮感到刺痛,他感謝上帝送他到“凱恩号”上參加了這場戰争。
“當約翰尼快步走回家,
我們都心裡樂開了花。
”
幻象消失了,威利凝視着綠色艙壁上那台破舊的收音機。
他大聲地說道:“誰告訴那些狗娘養的他們可以發射20毫米機槍的?”他跑到了軍艦頂上。
還不到一個星期,海軍宣布退役記分制的第一道命令就列入了福克斯一覽表。
這在掃雷艦上下引起一片嚎哭聲、咒罵聲和痛苦的尖叫聲,好像該艦遭到了魚雷攻擊似的,威利很快地草算出自己的總分數,明白若按此命令他應在1949年2月退役。
這種記分制是經過仔細權衡的,旨在裁減那些結了婚的和年紀大的官兵,海外服役人員和參戰人員亦不例外。
威利并不煩惱。
當然,這道命令是不公正的,但是威利确信一旦官兵們極度痛苦的不滿的聲浪沿着指揮鍊傳回來并完全向新聞界公開,那麼過不了兩個星期這道命令便會取消。
威利可以清楚地想像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種記分制是在戰争時期制訂的,并存檔以備遙遠的将來所用。
而突然它從檔案裡被翻了出來,在尚未有人費心去弄清其含意之前就被列入了福克斯一覽表。
與此同時,世界已從黑夜變成白天,從戰争轉為和平。
戰時的思維方式立刻就過時了,海軍也有一點落後了。
在此期間,要擔心的是破舊的“凱恩号”。
沖繩島的檢修方案在混亂中停止了。
耗資數百萬美元的整修,不計成本的日夜苦幹都已成為往事,就像林肯總統在葛底斯堡發表的演說那麼遙遠,而實際上僅僅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